万通还不曾言语,却听侍立在门口的管事咦了一声,过来又看了矮胖子一眼,拱手道,“莫不是人称杀人名医平一指当面?”
那胖子闻言点头,心下有些自得,“原来自己声名已远播京城了。”
坐在堂上的万通见管事如此恭敬,问道,“陈供奉,您认得此人?能耐如何?”
陈供奉道,“国舅爷且放宽心,这平先生乃是江湖名医,盛传他杀人医人,俱只一指。要杀人,点人一指便死;要医人,也只用一根手指搭脉便可救。成名以来,所治之人无不康复。大皇子有救了!”
万通闻言,不胜欢喜,这陈供奉的话他自是信得过的。而他万氏能有今天,全仗万贵妃圣眷正隆,如今皇爷几个后妃均不得沾雨露,是以只有万贵妃有子。可偏偏这孩子福薄,自半岁起便时时发热,到现在已有夭折的迹象了。皇长子若是平安,以后荣登大宝,万氏便是如魏国公徐氏一般的世袭勋贵,而万贵妃今年已过三十五岁,不知以后是否还能再孕,若是这皇长子不保,万氏顶多是个一朝外戚。所以,不管是万氏三兄弟还是万国丈,都在不遗余力地寻方问药,希望能得偿所愿。
那边孙旭二人听他们对话,才知这管事乃是江湖中人。难怪这万国舅如此托大,敢让这些素不相识的医者进出。
“那就有劳平先生,待皇长子痊愈,定有重谢!平先生请坐。”说完又看向孙旭,“少年又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
孙旭递过自己的身份文牒,“在下孙旭,青州诸城人氏。”
那万通看了后也是咦了一声,心道“真是同乡啊?而且你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啊?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思索半晌没有结果,当下丢回文牒,冷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何本事?敢来做这差事?若是拿人消遣,我这里可不是个好去处。来人,将这人赶了出去。”
话音刚落便从门外进来几个壮汉,上来就要抓孙旭。孙旭不想此时与人冲突,赶紧道,“通表哥,我是孙旭啊,你不记得我了吗?”说完,还指了指身份文牒上的母亲姓氏,“我母亲是万氏,咱们是姑表兄弟啊。”
那万通闻听此言不怒反笑,“自皇爷登位封妃以来,不知多少来我家攀亲的,我姑母万氏嫁与孙姓人士不假,我表弟叫孙旭亦不假,可几年前他们居地遭了瘟疫,二人都已离世。你却冒充他来。。。。。。”说完一瞪两边的下人,“还不给我赶出去?”
第十二章 关他朱见深屁事?
孙旭可不想现在被扔出去,赶紧又解释道,“通表哥不知,我们那里遭了瘟疫没错,母亲也死了,不过我命大,遇到个游方道士路过,救了我一命。”说完再次递过文牒,“不信你看,起初他们以为我死了,便注销了我的户籍,这新户帖是遭瘟疫后,官府补发的。”
万通也怕误打了自家人,拿来定睛一看,上面印着“天顺八年,诸城县制”等字样,疑惑道,“难道真是表弟?”又仔细看了一遍孙旭面容,倒确实与万氏一族的相貌有几分相同,心下便有几分相信。这才起身,将孙旭扶入坐位。又不忘继续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看了他几遍,这才确认,还真是表兄弟!
相认后,二人叙了一番表亲之谊,便言归正传。
“表弟为何这般光景来找我?”
“如今已不同往日啊。投奔表姐我是不想了,哪知诸位表哥和舅父也是高门大户。我来往过几次,都让门子给堵了。”
“表弟可有什么打算?若是想在京城久留,我便去进宫帮你求求贵妃娘娘,想必弄个百户不是问题。”
孙旭刚要答话,却被坐在另外一侧的平一指此时刻意地咳嗽打断了。
万通忽然惊觉自己现在在求医而不是访亲。便对孙旭道,“表弟稍待,我去带这位平先生去宫中为咱外甥诊治,顺路给你讨赏。”说着正要带平一指往门外走,却听孙旭道,“表哥,我可不是空言大话,我次来不仅为了认亲,也是瞧病。不瞒大哥,《内经》、《伤寒》、《素问》、《难经》、《本草》、《脉诀》,诸般著作小弟烂熟于胸,也曾在乡间行医。正好你顺路带我看看表外甥。”
可那边平一指听闻却是满脸不屑,“诸般经典熟读不难,病机药理运用却是不易。小国舅,你可知大皇子幼儿之体,最是娇嫩,不比常人,不管针灸药石可都是要谨慎小心的!”
孙旭道,“医理之道,从来各家不一,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用法,莫衷一是,但只要能治病祛邪,便是医理。平大夫行开膛之事,自华佗后几不可闻,能似平先生这般顺利将人治愈的又有几人?平先生此时为何谈起病机药理?”
那平一指原是好意提醒,却被孙旭绵里藏针,一通抢白,一口闷气堵上心头,不再言语。
那旁边的万国舅平日里可没少听人讲三国,刮骨疗毒的华佗他可是知道的,连开颅也敢,听孙旭这么一说便惊奇道,“平先生竟有如此神术?贵妃无忧矣!”
怕孙旭二人在此吵起来,也不再纠结,赶紧带着二人入宫去了。至于孙旭会不会医术,他可不管,自己家人亲戚,想进个宫,却是最简单了。
万通领着二人进宫,自然免不了一路查验。也不知过了多少道宫门,方才驻足于一处宫门前。却见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一块不同于普通人家的匾额,上面题着‘昭德宫’三个字。万通招手唤来一个太监,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太监便进去禀报了。不一会,太监就回来请三人进去。
这昭德宫乃是两进院,正门昭德门为黄琉璃瓦门,进内便是前院,正殿额曰“昭德宫”,绕过去便是后院,后院正殿名“静心堂”,东西各有耳房三间。那太监带着三人,径直朝那静心堂而去。
到得堂前,太监停步,朝里面叫了一声,“启禀贵妃娘娘,二国舅到了。”
只听殿内一女子道,“进来吧。”便有侍从开了殿门。
太监应诺,带着三人跨过门槛,方见这里别有一番雅致。处处可见的斗彩瓷器以及鼻息间绝好的香料味让人心旷神怡。
三人进去后,殿门复又关上。万通赶紧带着二人上前行礼,“贵妃娘娘万安,小臣万通今日请来神医,或许能为娘娘解忧。”
也随着跪下了的孙旭只好默念入乡随俗,反正他在主世界也不知跪了多少次了。趁着这个空儿,他稍稍抬头看了看,只见这大殿之中侍立着两排宫女太监,起手处立着几个医官模样的人。一侧放着一张六尺宽的沉香木床,床上悬着一顶罗帐,不仅材质非凡,看样子也是出自名家之手,再往里看却有罗帐遮挡视线看不真切,隐约看到一位宫装女子坐在床边,似是在照顾床上的病人。
然而旁边的宫女眼尖,看到这人虽然相貌堂堂,但是竟然未经允许,便抬头视主,当下厉声道,“这人怎的如此大胆无礼,擅自张望?”
孙旭一惊,竟忘了在这还有这种规律,赶忙低下头。那边早有两个太监过来作势要拖孙旭出去,万通见情况不妙,忙开口道,“念姑娘勿怒,这位少年初到宫廷,不懂礼数,还望海涵。”
俩太监见万通都开口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便愣在那里等候命令。
“娘娘,此人不是别人,乃是娘娘姑母之子孙旭啊。当日诸州瘟疫,只当姑母一家无人幸免,不想他福大命大,有道人救他脱厄,今日方才来我府邸,便带来报与娘娘知晓。”
那床上的妇人闻听此语,连忙掀开罗帐,走到孙旭面前,让他抬头,对着孙旭的面容细观片刻,“真是阿旭啊!”而后竟然不顾男女大防,激动地将孙旭抱在怀中。
这情景不仅引得孙旭目瞪口呆,便是万通、平一指还有一干太监宫女也都瞠目结舌。
好半晌,才有管事太监出言劝阻,“贵妃娘娘不可如此啊,万一让皇爷知道。。。。。。。”
话未说完,便被万贵妃打断,“我与我小表弟亲近,关他朱见深屁事?他待怎地?”
这话直呼皇帝名讳,按说是大不敬之罪,可是周围竟无一人敢言,可见这万贵妃平时没少这么说话。
说完,还是不舍地松开了孙旭,仍盯着孙旭的样貌看着,眼中不禁开始有雾气弥漫,“自幼我便寄居孙家,与姑母要好,后来被送入宫中。姑母也曾来看过我,这些年无限风波过去,总算有一番景象。去岁时本想接姑母来宫中享福,不想惊闻噩耗。”说着抬手抹了抹眼睛,“这次小表弟来了就不要走了,我这便去跟皇爷求情,让他给你在京弄个一官半职,也好让我日日能看到表弟,以表对姑母的思念之意!”
言语间,不乏真情实意。众人这才明白万贵妃是将对姑母的一番情谊寄托在了孙旭身上,又想到皇爷对贵妃言听计从,便不再多言语。
然而管事太监忽然提醒道,“娘娘,皇爷此时尚在早朝,多有不便啊。况且国舅爷一番心意,今日请来医生为皇长子看病,您还是先缓一缓吧。”这太监生怕旧事重演,便叉开话题。
原来此前有次万贵妃有事要急见成化帝,便派人通禀,成化也不管朝议尚未完,就抛下一干朝臣赶去了昭德宫。这事传到了厢周太后那,把太后气的不轻,可她知处罚万贵妃是不可能的,于是当时的昭德宫太监、宫女便因事主不诚被打死不少。还好万贵妃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找了个由头打死了慈宁宫的掌事太监。
自那之后,这些太监、宫女便明白了,皇帝宠爱万贵妃不假,可是毕竟皇帝也是个孝子,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妻,两边都不好下手,他们这些下人便成了这些人最好的出气筒了。
第十三章 昭德宫中起风波
“唉,自家事自家知啊。我这皇儿毕竟福薄,不知请了多少御医圣手,名贵药材不知道用了多少,我。。。。。。”说着,那已经开始红肿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来。
孙旭在主世界时,平日里父亲公务繁忙无暇处理家事,母亲又是一个平静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人,而他又是独子。最近几年还好,有阿食等人也有位面穿梭,不至寂寞,可是不管在地球还是在聊斋主世界,他的童年都是孤独的。今日骤然有一位如同姐姐般的人物出现,反倒让他觉得倍感亲切。
孙旭见她已是满脸泪痕,心下无限的感伤,忙从怀中掏出阿衣为他织就的锦帕,轻轻将万贵妃眼角的泪珠擦干,劝慰道,“娘娘不必忧虑,小外甥吉人自有天相,老天岂会如此无情?”
万贵妃真是越看这小表弟,越是喜欢,当下便止了哭,却对孙旭与她的称呼有些不满,“阿旭,以后不要叫我娘娘,唤我长姐吧!”
那边众位太监、宫女一听,心想,“三位正牌国舅见了娘娘都要按礼仪参拜,道声贵妃金安的,这位小国舅也不知是不是祖坟冒了青烟?”
果然,再看万通时,万通脸上明显出现了些羡慕之色。
一直遭冷落的平一指见这边亲情叙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娘娘,有恙无恙,需得望闻问切之后方可知晓。如今娘娘只是哭泣,不让医者近身,怎能诊病?”
他平一指虽在江湖上威风惯了,可却是个精细之人,知道哪里可以恃强逞能,哪里要夹起尾巴行事。这里皇宫大内,禁卫森严,一个行差搭错便是万劫不复。此番若不是有高人许诺帮他解决心腹之事,他哪里肯改了规矩,先救一人再杀一人,又岂会来这宫廷是非之地?
殿中几个医官也觉此话有理,便也道:“娘娘不妨一试。”
这几人平日都精细惯了,眼见皇子时日无多,这时有人自己跳出来担责,他们自然也乐见其成。
万贵妃看了眼这矮胖子,问万通道,“这便是你今日请来的圣手么?”不待万通答话,收回视线又道,“送出去吧,再给这人从殿中挑几样物件赏赐,权当盘缠了。”
听这话万通不依了,连礼仪都不顾,忙高声道:“姐姐此言差矣,这平先生乃是江湖名医,据我府中的陈供奉讲,他可是有起死回生之术的!”
万贵妃先听这平先生是江湖中人时便有三分不喜,便以为万通又如前番那般请了无用的游方郎中。可待听到陈供奉也如此说,便又有些迟疑。陈供奉他是知道的,是个有本事的人。
孙旭也道,“长姐,不若让这平先生先试试?”
万贵妃方才只是一时沮丧,听诸人都在劝解,便打起精神,带着孙旭三人去看那皇子去了。
打开幔帐,只见有个不满一岁的小儿躺在这六尺宽的大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晦暗,嘴唇发青,鼻翼轻微颤动。
平一指告了声罪,然后轻轻坐在绣床边上,伸手抓住婴儿手腕,一根食指搭上他脉搏。
突然,他双眉一轩,“咦?”了一声。过了一会,眉头慢慢皱了拢来,又是“啊?”的一声,遂仰头向天双目紧闭,左手不住地搔头,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而后又轻轻掰开婴儿的嘴,看了看舌苔,脸色愈加苦恼。
万贵妃见他如此反应,知是无望,索性她也并未抱太大希望。万通见了,却心急道,“平先生,如何?”
“娘娘赎罪!娘娘怀胎前曾劳累过度,且身体久衰,以致。。。。。。”
平一指这边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边刚才斥责过孙旭的宫女打断道,“以致宫血衰败。加上怀胎时又受了惊吓,所以皇子先天不足,此乃不治之症。是不?”见平一指点头,宫女又不屑地道,“平先生,您这话我们昭德宫上下听了八百遍了!”
平一指听了这话,也不着恼,揪了揪他那几缕鼠须,冲着那宫女道,“那些庸医,便知端倪,可有什么解法?况且旁人手中的不治之症到了平某手中不过是手到擒来。”见众人不语,继续道,“平某不才,有一解法,不知娘娘敢不敢用?”
万贵妃一听有解,当下精神一震。数月来不知听了多少无能为力的话,今日终于来了个有本事的。
“先生请讲。只要能救我儿,先生有什么要求我都能给先生做到!”
平一指却摇了摇头,“娘娘多虑了,平某此来不为赏赐不为名利,只是受人所托而已。且娘娘不忙言谢,我这法子,惊世骇俗,娘娘不一定敢用。”
众人当下都竖起耳朵,想知道是何等方法,能让诸多圣手都束手无策的绝症回转。却听那平一指道,“皇子久病,幼儿体弱,加之一群庸医胡乱诊治,该用猛药时,不敢放手施为,当用平药时,却一味用补。如今皇子全身经脉倒有八成是阻滞的。现在情况危机,如果用汤药治疗,可能没等汤药打通经脉,皇子已然承受不住。所以,平某要用开胸剖腔之法,将皇子的经脉在内打通一遍。医好之后,皇子便可如正常人一般了。”
那几个医官听完,却是无限的失望,冷笑一声,“肉体凡胎,若是开胸剖腔,岂不立时毙命?”
平一指见万贵妃也是不信,解释道,“诸位不知,汉末三国时便有神医华陀为人开胸,只需一碗麻沸汤,病人全无知觉,任凭医者施为,待治疗完毕,用针线将剖开之处缝上便完好如初,只不过留道长疤而已。在下已尽得华佗之术要义,青胜于蓝矣。”
孙旭心下却道,“这开胸腔的手术,按现在的医学水平来看,也属于大手术,当然也可以做好。不过,要给患者“全部医好”,就难以保证了。这平一指果然有手段。”
他看过原著,自然知道笑书中的平一指是有这个本事的。可旁人不知,万贵妃见这平一指面目可憎,哪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忍他至此已是看在万通的面子上了。如今看他这般言语,便忍不住道,“我道是哪儿来的神医,原来是失心疯了!来人,将这疯子给本宫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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