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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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命-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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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椽子当住:“干啥去你?”

  “我叫她给我说清楚!”

  “说啥?人家的事轮到你去说?”

  “人家的事?人家事凭啥她上我们家来要钱?”

  “你给的那是财礼钱!”

  “我告诉你牛大椽,你兄弟的事到此为止!再想伸手她没门儿!”

6
婷子给缘子收拾整齐了,取出换姐的荷包来挂在胸前,当下便扯她进了牛家。婷子支了缘子叫“黑婶儿”,“黑婶儿”一脸不屑:“这丫头在河西可是管我叫‘姑’的!”

  “这会儿不是河东吗?”

  “那到是。只别日后再跑回河西去叫‘姑’!”

  “放心,除非这河东河西掉个个!”婷子撵了缘子跟他们的闺女秀儿一起玩,对椽子说:“这俩孩子年纪相当,椽哥,回头就叫秀儿带了缘子去学校里念书。这孩子都满十岁了,一个字还不识呢!全让王家给害了!我要再不把她给领回来,她这辈子就完了!那样,我可真就跟我姐没法交代了!”

  “成!成!”椽子的目光落在缘子的身上,烫着似的闪开去。

  黑嫂瞧不上丈夫那一脸的殷勤,撇了嘴一边去。

  “黑嫂,我今儿带了缘子是过来谢恩的,若不是椽哥椽嫂的搭救,这孩子只怕永世也脱不了苦海。您二位就是她的再生父母!我姐九泉有知定会感你们的大恩大得!”

  黑嫂醋溜溜地说:“这里里外外,总归你是会做人,还想着送回个回头情!那两万块钱,你一倒手可就是名利双收呢!叫这河东河西两村的人都开了眼!你说你明白给我说了我会不积这份得?”

  “这份阴得总归是黑嫂你积下的,这些年,多亏你来来往往地牵挂她。这丰功碑早晚立你头上!日后缘子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若是不嫌弃,就收了她做个干女儿,也好叫秀儿有个伴!”

  黑嫂伸手挡住:“别!婷子,我可不想要你的丰功碑,你这妖蛾子一出啊黑嫂我就心头发颤!我这院里仨人摞一块也赶不了你的花花肠子多!这孩子缺爹少娘也不是一天了,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人干亲。咱还是丑话搁前头:你跟囤子的亲也定了,我钱也支了,我给的可是财礼钱,我也领不了你花钱赎缘子这份情!咱们一清百清一了百了,日后你可别再变着法子叫我掏二回!”

  “黑嫂,你这可就言重了。缘子也就这一个,我姐能有几条命,留下这么多的野种做冤鬼呢!我叫缘子认干亲,也是想着日后能报你的恩!至于说到掏二回,那可也没准!”婷子领了缘子往外走,黑嫂跟着撵:

  “没准?没准你给我说明白!”继而又撇了嘴讥笑:“找着缘子她亲爹,我自然出得起贺喜钱!”

  “这可是你说的!”

  “怎么,你怕黑嫂出不起?”

  “我到是怕你出得起也不肯出!”

  “没臊的东西……”黑嫂乐着转回身,冷不防她的婆婆颤巍巍站在她面前,指了鼻子骂上脸:“这家里没挂招魂蟠子,你引的什么外鬼?”

  “咦?你骂谁?骂谁?要引也是你儿子引的!凭什么骂我?”

  “你就巴不得撵了他出去!这村里没一家招女婿的,偏就你把囤子往她家撵!养到头来我的儿子去给别人顶门立户当外种!”

  “你、昏了头了你?有屁朝你儿子放去!我撵他?我撵他他就去?老庚家是我什么人哪用我吃里扒外?有能耐你去她家骂!你儿子当外种那是该当你报应!”

  “报应哪报应……”老太太哭哭啼啼点了拐杖进屋。

  椽子气急败坏,一把抓了老婆往屋里扯,两口子又撕又打:“你个畜生!挨千刀的!娘俩欺负我一个!一天到晚伺候你一家老小,中了什么邪你!”

  黑嫂甩脱丈夫坐回井台上喘粗气,一边喘一边骂:“老不死的活得腻歪了,变着法子生事!吃我的喝我的到怕我赚了便宜……”

  椽子蒙头睡到床上。老娘点了拐杖到床前压住嗓子冲他喊:“椽子!椽子!你可得挺住!苍蝇不叮无逢的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那孩子如今成了人,渴不死、饿不死——”

  “娘——”椽子被子里歇斯底里一声嚎。

  “你如今可是有身价的人,出了漏子,下辈子就缩了头去做乌龟,千人踩万人踏,趴地上喝别人的唾沫星子吧!……不知哪辈子的冤孽,叫你们兄弟都载庚家闺女手里!一报还一报,我也拦不了,什么时候我蹬了腿,由着你们去折腾……”老太太抽抽噎噎又点出去。

  椽子抱了自己的脑袋狠命地捶。

7
那一年,椽子恋上了换子。日子过的苦涩,只有偷情的快乐,像一把火烧着两人的心。那年的初夏,他们几乎每个夜晚都跑到沙河边的树棵子里去。绊脚的只有婷子。换子总要等到她睡沉了才出去。有一次,那鬼精灵偏就尾随了换子,椽子给吓得落荒就逃了。

  他们明知道没有缘。牛庚两家虽是近临却是连打招呼的来往都没有。没儿的庚老头说死了也不会把闺女许给他的克星,慢说牛家远出不起他要的那份财礼钱。

  也是那年的夏天,椽子爹去河里偷沙,带了椽子在河岸上望风,半截里椽子跑进树棵子里去会换子,结果他爹就给人捉了去,穿了锁骨挨批斗,蹲局子,折腾到奄奄一吸抬回了家。爹死了,紧跟着又病死了他的小兄弟。

  灾祸连连,偏偏有一天换子地他说:“她怀孕了!”椽子登时傻了眼。

  换子说:“椽哥,我不怪你。咱俩是没缘。横竖我带了孩子去嫁人。我爹早就托了媒婆给我提亲。我爹是只认钱的人,我就只能去认命。好歹只要嫁的不远,我能时常带了孩子回来见着你……”

  可是她爹偏偏就把她许到了寒江冻地的千里之外。一天媒婆带了一个东北汉子进了门。东北汉子带来了财礼,便要带走人。媒婆和她娘在小南屋里左说右劝,换子始终不肯。她爹发了火:“答应不答应还由得了你?捆也能把你捆走!赶紧给我收拾包袱走人!”

  换子便撂出一句话:“我有了!”

  众人楞出了神。

  媒婆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掐了她的腕子候脉,不由得脸上就变了色:“了不得了,你这闺女是不用人打发了!”

  她爹发了疯,一巴掌抽在换子的脸上。东北汉子便要退财礼,还要索车旅费。到手的红包怎么退得出?转脸看见改子,庚老头的心里有了补救。改子给叫到东北汉子的跟前来回地打量,东北汉子吐了口,爹娘便张罗了改子替。改子不依,号啕大哭,抓了换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贱货!作孽不够把我也给搭进去!”换子一声不吭,任凭改子又撕又打。

  改子给她爹一顿棍棒打上了火车。

  打发走了改子,庚老头子一门心思收拾起换子。家丑不可外扬,却是已经遮掩不住,索性打她个皮开肉绽,叫她吐出那个作孽的畜生!当娘的看不下去,过来劝阻,给庚老头子一脚踢翻在地:“八辈子霉都倒你身上!叫我断子绝孙不够还得丢人现眼?”

  只有婷子不顾死活地跟她爹对了打,给她爹甩出去又扑上来,姐妹俩的哭声惊天动地,惹得四邻张望。

  椽子耳听着隔壁的哭喊,冷汗涔涔。他害怕换子会出事,更怕换子会抗不住她爹的毒打将他捅出去。椽子没有胆子站出来,椽子他爹是地主,椽子刚刚死了爹埋了弟,他承受不了别人的唾骂和议论。椽子失魂落魄,每日里做贼一样地提心吊胆。他娘的心头便一阵阵发紧。

  “椽子,你丢了魂了?没犯啥忌讳吧?”

  “娘,没……”

  “你爹的周年还没到呢,你爹那坏分子的名还没除呢,跟娘说实话,换子的事跟你不相干吧?”

  “不、相干……”椽子一句话没完便躲出去。

  庚家院里打完了那一场,便紧闭门户不闻声息。椽子疑惑,换子是不是给她爹打死了?他整日盯着庚家大门。终于有一日换子出来了,换子坐在门槛上不说话,只拿了两眼望着他,望了两眼就退回了门里。

  黑了天,椽子便去了树棵子里,果然就在那里等到了换子。换子对他说,媒婆把她说给了河西的拐子,过两天就要去登记。椽子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张了口还没出声,便听见身后扑过来的动静。庚老头子盯梢跟了来。换子死命抱住她爹的腰,椽子才张皇失措地从她爹的掌中逃了去。庚老头子功亏一篑。他跟众人一样怀疑那个祸害了他闺女的孽种就是隔壁的小兔崽子,才放了长线钓大鱼,却眼睁睁抓到手里又叫他跑了……

  椽子再没敢见换子。不久,换子就嫁了。王家稀稀拉拉的迎亲车队只停在了桥头,换子裹了自己一个小包袱走过去,身边跟着的只有婷子。姐儿俩在桥头立住,换子将妹子揽在怀里哭泣,抬起头朝村里望去,又朝向河边的树林。婷子跟着姐的视线张望,什么也没看见。婷子看着姐独自一人走过桥去,走进那拨人里,唢呐响起来,将姐接走了。

  躲在林子里的椽子双膝跪地,两眼血红地盯着桥头的换子,他知道她在看!椽子泪水横流,失声饮泣。

  庚家没放一鞭一炮,也没添一个“喜”字。换子一分钱的财礼没给她爹挣,自然也就成了人们口中不值钱的贱货。

  换子走了。换子一去不回,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僵尸。换子到死也没有说出人们都期盼的那个秘密。从此,也就在椽子的心头埋下了一份赎不出的罪愧……

  椽子娘打点了家底子,急星火燎地托了媒人去说亲。说妥了河西的黑妮子。黑妮打出娘胎就在脸上带出一块黑痣,人长它也长,后来就漫上半张脸。黑妮提不起价,嫁了坏分子的儿子不说,椽子家孤儿寡母穷得山响。黑妮到也坦荡,有失也有得:椽子人模子好,嫁一个周正的男人也算是因祸得福天赐良缘了。

  黑妮一说了亲,心里头便装不下,磨了墙根儿到换子跟前说悄悄话:

  “换子嫂,你娘家跟椽子家挨得近吧?”

  换子的心头便一跳。

  “我说了亲……就是牛家的椽子……”黑妮兀自扭捏。换子低了头摆弄怀里的孩子。

  “我不在乎他家穷,也不在乎他爹的坏名声。人都说他人模子好,我到怕他嫌了我……爹娘托生我一张黑脸,人都见不得……”黑妮叹气。

  “兴许,这是你的福气……”

  “兴许嫂子说得对,我若有一张好模子,怕也嫁不得椽子了。像嫂子,嫁了拐子不说,还天天挨打受气!”

  “嫂子虽说可怜,可也活得骨气,总有个自己的意中人……”黑妮有心掏出换子心头的那个秘密,看换子不答茬,只得转回头打问自己的事。

  “不只椽子性儿咋样,会不会像拐子一样地打老婆?”

  换子懒懒地答:“你放心好了,椽子啥都好,就是没胆子!”

  黑妮便乐开了怀:“你把他说得像个婆子,一个爷们怎么会没胆子?”

  ……

  黑妮出嫁那天,换子正在河边石头上捣衣服。远远地看见椽子家迎亲的队伍走上了桥头……

  换子死的时候,椽子得了一场大病,着了魔般地不醒人事。他娘请了神道来驱邪,正赶上庚家给换子出殡,两下里哭的哭唱的唱。黑妮对了庚家骂,不明白邪气怎么就单单冲了她的男人!

  换子死了,留在王拐子家的那个孩子就象一根线,系在椽子的心尖子上。黑妮每次回娘家,总不忘搜罗了王拐子家的闲言碎语来罗嗦,四邻八舍三天五天地道不完。换子便不停地来找椽子,述她的辛酸她的凄苦,叫椽子无数次地从噩梦中醒来……椽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夜深无人之即跑到换子的坟上或是那片林子里,燃上一刀的火纸,看它化成灰,而后迎风撒了。他依旧害怕给人识破。 。。

8
黑嫂总觉得自己是吉人天相,嫁给椽子的时候何尝想到过会有今天?椽子如今是牛气十足,人人见了都靠前。黑嫂知道,椽子是吃尽了受穷的苦处,尝尽了人间的辛酸,才会玩了命地苦干。夫妻两个的今天,是脱了十八层皮换来的。

  黑嫂不知道的是,椽子的心头,有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时时滴血。椽子是要出人头地!椽子是要讨还血债!椽子是要追悔那永远也追悔不及的罪责……椽子却是无以宣泄,难以悔过。他打不烂的是心中那一堵墙,拆不开的心头那一张网。那一掊黄土,叫他望也不敢望,忘也不敢忘……他只有在凄风苦雨没人的日子里,面对着她,雨水掩着泪水,流它个天干地净……一桥望两边,死了的换子,活着的缘子,揪着他的心,扯着他的费,一年又一年。如今,缘子又回来了,回到他的眼前。换子,这可是你的宿愿未了?是你死不瞑目?换子,你总究还是要扒了我的皮,撕了我这张脸,跪在人前永世不起?椽子躲进那年复一年郁郁葱葱的树棵子里,锥心泣血……

  然而,黑嫂并非浑然不觉。椽子跟换子的流言,她也早就听见过,也跟椽子闹过一场,椽子不承认。不认就不认,人都死了,有又怎样?可如今缘子跟秀儿扎了堆,整日戴着那个荷包在牛家院里耍,那块鸡心血石在两个孩子手里传,眼看着椽子的脸上就变了色。一日婷子挑了话头对黑嫂说:“黑嫂,你瞧这俩孩子长得多像!若不是年龄茶了两岁,活象一对双胞胎!”

  黑嫂的心头便象给蜂子蛰了一下。其实,缘子跟秀儿长得像,她比谁都瞧得早,尤其那两双眼睛,活灵活现是从一个模子上扒下来的!可她闷在心里没敢说。婷子把话给挑出来,黑嫂不由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找出缘子的亲爹来,掏他的心、掏他的肝、掏他的肺……

  婷子一走,她便进屋拽出椽子:“你出来瞧瞧,瞧那俩孩子!”

  “没瞧出来?是人都瞧出来了怎么你就瞧不出来?怎么她家的闺女到和你的闺女长得像?怎么回子事?”

  椽子便暴跳:“犯浑呢你!”

  “我犯浑?我犯浑不要紧,我没给你带过来个野种!我倒是要知道你犯没犯过浑?怎么婷子就跑我跟前来说三不着两?”

  黑嫂就想闹,闹他个水落石出!关上门扯了椽子在屋里打,扯过了骂过了便哭,哭完又述:“好歹都是过去的事,她人都死了,你就是真的我又能怎样?我只要你一句实话,叫我心中有个数,出了乱子我也能给你扛!”

  “你?就你?”椽子心头恨恨,蒙了被子倒在床上不说话,心里象扎了几百根针。

  “不承认是吧?你就不承认!庚家那活阎王可是盯上你了,你就等着她收拾吧!哼,别以为我没数,出门子前我就向那死鬼打听过你,她说了你一百个好,就只说你胆子小!这回我算是明白了:你偷了她,又没胆子娶她!”

  椽子拉下头上的被子,出了神望着屋顶。

  椽子娘拍了屋门朝里叫:“你叫他承认什么?啊?端了屎盆子往自家男人身上扣,你想欺他一头是不?你就这么损!”

  “老不死的的一边去!不是你这当娘的也调教不出这好儿来!”

  一家子没了和气,椽子不搭理黑嫂,黑嫂不搭理她婆婆。黑嫂的心头冒火,逮了自家闺女撒气,唠唠叨叨吆喝。末了干脆扯起一块红布挂在了大门上,大天白日上了闩。

  婷子冷冷地笑,擂鼓般地敲开门,对了黑嫂上下打量:“挑起红来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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