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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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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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斋里的神奇(2)
于是我性格变得日渐忧郁。当年我把欧洲文学史上能找到的所有作品,都熟读了一遍又一遍。青春期的我憧憬精神的高贵,至死追求冥冥想象中的灵犀。越不说话,我就越没和人对话的愿望,觉得他们也不会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后来,我养成了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坏毛病。 放暑假回家,我姐姐也探亲回家,每次我上厕所,她就躲在洗手间门外听。我一出来,她就问我你在和谁说话?我说没人。我姐马上多事婆地告诉我妈,她俩都是行医的,心惊肉跳地生怕我得了精神病。好不容易,我哥哥复员回到北京,父母终于放下点心来,觉得至少他可以看着我不做出格的事儿。哪晓得,我哥的女朋友是从杭州当的兵,转业不能进京,当年想要有北京户口十分困难。我哥为了追寻他那伟大的爱情,毅然决然地决定离开北京去杭州。临走前,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觉得有点内疚。他叹了口气掏出一张纸条,说上面有他北京三个好朋友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其中两人——蓝阳和狐灵是我认识的,还有一个叫雷子,如果我有事随时可以和他们联络。我说谢谢不要,不必担心我。
  蓝 阳
  我哥的这三个朋友里,我最早认识蓝阳,那时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有一年我哥哥从部队回京探亲,他带蓝阳来看望正好从湖北干校回到北京的妈妈和我。我哥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小妹妹,于是蓝阳就随口称呼我小妹。我见到蓝阳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他的特别,言谈举止间有形容不出的人格魅力。他“*”前是老高中的,比我哥大,我哥说朋友们都喜欢聚在蓝阳旁边,因为他有思想,他走到哪里大家全都听他的。那天我妈妈有别的事情,嘱咐我们三人去食堂吃饭。他们两个神气地走在前面,我磨磨蹭蹭地拉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我们才走出楼门口时还阳光普照,可突然间电闪雷鸣,北京特有的雷阵暴雨说来就来。我哥大叫快跑,自己就跟范跑跑一样撒开了丫子;?蓝阳转过身等着我,然后拉着我的手跟在我哥后面也飞奔起来。不过我们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蓝阳一边笑一边帮我揩掉满脸的雨水。
  等我再一次见到蓝阳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了。那是我即将高中毕业的一个日子,我独自一人蜷缩在我的小屋里读书。突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我顿时一惊,从没有人会来我的小屋。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低声问:“谁?”“小妹吗?我是蓝阳。”我打开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两个呆呆地互看着对方,他突然说:“我的天,你长这么大了!”我问他怎么找来的?他说我哥走后他就一直等我去找他,可是没等到。他最近到杭州出差,才从我哥那里得到我的地址,因为没有电话,就竟自试着找来了。我说你再晚来两天就错过了,我马上就要去农村插队。他张开嘴,半晌没说话。最后说,那我送你去。
  他送我去延庆插队的那天我们折腾了一整天。清晨他就来帮我把行李打好,然后我们从德胜门长途汽车站出发,坐了差不多3个小时的汽车翻过八达岭到了延庆县城。下车后我先去排队买到了最后一班到后城的汽车票,途经白河堡。匆匆扒了几口饭,我们又去赶车。等到了白河堡公社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我去报到,公社的人说我被分在后坑大队,村里来接我的人上午就来了,可现在不知哪里耍去了。不过他又说,接的人牵来的毛驴就拴在外面的电线杆上,你可以把行李放在毛驴上自己先走,不然天太晚了,这里离后坑还有9里山路,要过条白河,还要翻一座大梁(就是大山的意思)。我说可是我不认路啊。那人回答,毛驴认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五味斋里的神奇(3)
于是蓝阳和我就跟着毛驴上路了。到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了我来到的是个什么地方。冬天的深山里,气温骤降,白河堡正好处在赤城以内的关口,所以疾风凛冽。蓝阳边走边和我谈话。他问了许多问题,包括生活读书之类的。我也问很多问题,我几乎每问一个问题他都会诧异地看着我。后来他说,真没想到,你读的书比我多得多,真不懂你的小脑袋里怎么会想那么多复杂的东西。那天我说的话,比我两年加起来还要多。
  后坑终于到了,顾名思义,就是绵绵大山群中的一个坑,里面共住有8户人家,加上我们新来的知青,就有9家,添了些许的热闹。届时已经夜色降临,伸手不见五指。蓝阳却说他现在就要赶回白河堡,这样才能赶上一天一班明天清晨6点的公共汽车。我默默地点点头。他拿出钢笔在我军用书包的里层布上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说以免我弄丢了。最后他看我半天,说:“真让人不放心。”
  一年零十个月后,公社通知我被北京的中央电视台(那时还叫北京电视台)看中,让我那年的12月10号早晨8点去单位大门口报到。 报到的前一天,我只背了个书包,书包里有我的档案、两本书和一点儿钱就进城了。上车下车挤车等车坐车,好不容易到了北京。我茫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看着黑灰色接踵擦肩的人群,表情暗淡的一张张素脸。这热闹又凄冷的北京冬天,突然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赶紧找了个台阶坐下,茫然依旧。我问自己上哪儿去呢?又能上哪儿去呢?这个生我养我教我美好与丑陋的我最熟悉的城市里,居然没有我落脚的地方。
  最后我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增加热量。如果记得不错,我是到庆丰包子铺喝了碗粥吃了二两包子。接着又去了西单的电报大楼给我父母发了一封电报,告诉他们我回北京了,一切都好不要担心。我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当时很想在电报大楼里面的长椅上休息片刻,可是人声太嘈杂,使我这个刚从寂静无人的深山里出来的人忍受不了。于是我又在长安街上沿着昏黄的路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天安门,又折返回来,脑海里空然一片。夜终于深了,长安街上唯一亮灯的就是西单的电报大楼,我坐在它外面的台阶上,感到越来越冷,直到冷得哆嗦了起来。我翻开书包,突然看见蓝阳写在我书包上的电话号码,乌黑的墨迹已经晕开。我从小个性倔强,从不愿给别人找麻烦,我也没想过要去找人帮忙。可是当时我太冷了,觉得眼泪掉下来都马上会结成冰珠。终于,我忍不住给蓝阳拨了电话。
  蓝阳夜里接到我的电话,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问我现在在哪里?我说在西单。他于是在电话那头嚷嚷起来:“你站在那里别动,哪儿也别去,就站在那儿!听到没有,我马上就来。”其实他住得很远,在和平里,当时末班车已经快下班,他只能骑车来接我。我能站着不动吗,我的双脚冻得生疼,又累又渴,倒是不太困。我数着秒针等,等也等不来,时间漫长难熬,就好像过了一百年。终于,我看到远远地有人疯一样的骑车过来,黑影越来越大,我想就是蓝阳了。他找到我二话不说就是一顿乱骂,什么笨蛋啊废物啊,小小年纪那么骄傲干吗?还说我妈说我骄傲,我有你骄傲吗?他骑车骑得满身大汗,头上都冒着缕缕的白烟,只见那白烟在黑暗里冉冉升起。他整个一个胡言乱语,意思根本不对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连着。他从后座上拿下来一件军大衣给我穿上,越骂越气,一抬脚就冲着台阶狠狠踢了过去。我上牙打下牙瑟瑟发抖,可还是忍不住被逗乐了,我想他脚踢得一定很痛。。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五味斋里的神奇(4)
我们深更半夜回到他家把他妈妈也惊动起来。蓝阳拿暖水瓶在一个塑料盆里到了些热水,说你泡泡脚吧。然后又跟他妈说,小妹今晚就跟你睡。于是我就跟他妈妈一个床睡了半夜。早晨天不亮隐隐听见外面厨房有锅盆的碰撞声音,我一个激灵爬起,蓝阳妈妈又拽我躺下,说不要理,等会儿我叫你。
  吃早餐时他们全家人集体批评我。蓝阳说你哥临走时拜托过我照顾你,我就是你大哥,我家就是你家。
  从那以后,我们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连他家庭、父母和他女朋友经历的悲惨事情都详细地告诉了我。
  1977年底左右,全国通知可以考大学,当时我正在外地出差,也匆匆赶回北京报名。到北京的当天中午,大门口传达室就打电话来说有人找,让我下去。我跑出去一看是蓝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他说着急找我找不到,骑了一个半小时车来就是要告我一定要去考大学,不管说什么都要去考。我说我报名了,他一下子舒了口气,说那好,那我赶紧回去上班了。又说,你再等我会儿。几分钟后,他手里拿着一根雪糕回来并递给我,然后冲我摆摆手一溜烟就骑车不见了。
  一个月后,他考上了南京大学,我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
  狐 灵
  尽管我跟狐灵认识比蓝阳稍晚,但至今为止,我家人和他家人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因为巧之又巧狐灵的妹妹和我姐姐曾在一起当兵,她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
  第一次去狐灵家是我哥哥带我去的;?第二次去狐灵家是我姐姐带我去的。第三次就是我自个儿去的。
  谈起狐灵,我文笔的功力就显得太不够用。他多姿多彩,真是个非常特殊的人物。
  狐灵个头一米八五,剃个小平头,利利落落,精精神神,一见人开口先笑。我总在想,如果他是个女的,那会是个难得的公关人才。 我认识他有三十多年了,可他样子基本没变,永远的二十八。狐灵可真是聪明绝顶,能言善道,且心地极为善良。不管他自己的日子过得多么潦倒,他也每天乐观向上,随时随刻地努力帮助他人。这就是我曾提到过的当年的干部子弟家庭每天灌输的奉献精神。 说得形象点儿:如果他一无所有只剩一条裤子,只要我说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脱下来。其实我也乐于助人,但如果我只有一条裤子,那肯定只穿在自己身上,谁要也不给!所以较之狐灵,我这种俗人永远达不到纯粹,至多也就是诚心诚意力所能及地做点好事。 严格意义上说,这条裤子可不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差别,而是天上地下。
  狐灵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满了强烈的优越感。我每次读潘涌的文章,狐灵的形象就活灵活现地蹦了出来。狐灵口才绝对一流,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中国大陆刚开始发行股票时,还不能在网上操作,他就能每天把股票的各种曲线图清清楚楚地用手绘出来。真是和潘涌有得一拼。狐灵特别喜欢读书读报,他每天读三四十份报纸,内容过目不忘。在过去没有互联网和谷歌的年代里,我如有任何不知道或不清楚的事情,打一通电话给他统统解决。所以我总戏称他就是我的百科全书。不过,我也最怕给狐灵打电话,因为只要他一接起来,就讲个没完没了,四五个小时都不稀罕,无论我怎么暗示明示都没用,有时我逼不得已干脆“啪”地一下就把电话挂断,他也不生气。和他在一起,没有冷场沉默的时候,他一个人就能顶一百个人的热闹。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五味斋里的神奇(5)
狐灵一家人都待我非常好。当年他妹妹在外地当兵,家里只有父母和他。他父亲是个厚道的山东人,待人真心诚意,恨不得每次把最好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你,这点像极了我的父母,所以我跟他爸爸妈妈聊天无拘无束。狐灵不叫我小妹,而是跟着我哥哥姐姐那样称呼我的小名。我生出来后父母给我取了个特没劲的小名,叫小姑娘。他们每次都把“姑”字音发得很短,“娘”字又发四声,外人乍一听总以为我叫“小亮”。有一个礼拜天下午我去狐灵家,刚走进单元的门洞,就迎面碰见了他家对门的老太太。 老太太见到我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说:“呦,亮亮来了。”我哭笑不得,只能说:“是啊,奶奶好。”这下子我可不干了,屡次严肃地通知各位无论是谁都只许称呼我的尊姓大名。我姐姐还比较识相,她了解我表面上看着挺乖实际骨子里可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若惹急了也会发鸡爪疯。所以她后来不管何时何地都连名带姓地叫我,我爸我妈在家听着总觉得太过正式了。而狐灵睁着眼睛十三点就是不往心里去。上星期我托我姐打电话向他询问个事儿,他居然还对我姐说:“告诉小姑娘别害怕,有我呢!” 我每次听狐灵说这些话都乐坏了,我的个性再不好对他也只能是没脾气。
  狐灵人前人后免得麻烦干脆就说他是我哥,其实他比我哥可对我要好。不过有时他很烦,特爱管我的闲事。上大学时很多女生把头发烫得卷卷的,他就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可别剪你的长辫子啊,你梳辫子好看。”我在北京工作的地点离他家不远,他几乎每个星期六下班路过我单位都会在大门口等我,然后带我去他家改善伙食。狐灵很会烧菜,尤其会做大碗口那么大的馅饼,他知道我爱吃就常常做。 现在我也努力做大馅饼,可是屡次实验都不成功,我最多只能做小碗口那么大的。 他去买我最喜欢吃的活鱼,养在洗衣服的大木盆里游来游去,等我一来就提溜起来杀掉。
  夏天的某个星期五午休刚过,《新观察》杂志社的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石姓编辑十万火急地找上门来,他约我写一篇八千字的特急稿子,还说隔天清晨就要发稿。尽管那件具体事件分配到我管,可我这不乐意就婉言推辞。石编辑恳求说大家差不多都是在这行混饭的,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来叨扰。 他大诉苦水说上级要求下期发刊一定要有此内容,不然麻烦就大了。当时我一个晚辈当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我一夜未眠好不容易把稿子写好又誊抄清楚,完稿时早已到了清晨上班的时间。
  那天部主任朱景和摄影师王元洪与我有一个月前就预订好的外出工作,筹拍画家范曾画的十八高僧,烧成瓷镶贴在紫狼山上,所以尽管我困得要命可也无法请假。车子途经王府井我先把稿子给编辑部送去,然后继续前往工作地点。那天我困得就像一个傻子,尽管节目由我主持,可是我根本没跟范先生说一句话,满心思里装的只有我那张木头小床。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汽车开到单位大门口时却看见了狐灵蹲在自行车旁边等我。我赶紧下车对他说我要睡觉,不要去他家吃晚饭。他看着满脸疲惫的我笑着说:“完了,明天不能洗衣服了。下星期再洗,衣服上都是鱼的土腥味儿。”

五味斋里的神奇(6)
我写到这儿心里隐隐感到好受的疼,我运气真不错,能碰见这些好人。估计这年头有的人都不会相信我说的这些事儿。其实人与人之间没了情这个字还剩什么?每天任你穿什么香奈尔、提什么路易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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