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芳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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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芳菲尽-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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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秃鹫!我心头猛地一寒。看来,在它们眼中我已是一个将死之人。
  
  下意识摸向腰际,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带任何武器。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窜,我挣扎着起身发现只是徒劳。
  
  长河落日圆,这种美景如今在我眼中无异于死神在招手。天一黑,我会成为秃鹫的晚餐。
  
  前面有几座小山丘,我记得伦格尔额曾跟我说过,草原上有的山丘间会有清泉,虽然我不知道这几座山间有没有泉水,但是只要爬到那里,润一润喉咙,我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道影子盘旋俯冲而下,我后背随即一痛;“啊!滚开!”我努力举起胳膊,挥手赶开袭来的秃鹫。
  
  天色渐暗,只剩下一片暮色。
  
  几只秃鹫似乎商量好了般,轮流攻击我,汗水顺着鬓角额头刷刷留下,脱水愈发严重了,我挥舞的胳膊酸痛到快要举不起来。
  
  “啊!”一只秃鹫看准了我软软垂下的手臂,狠狠啄了一口。
  
  秃鹫的嘴又尖又利,伤口处已是血肉模糊的一个口子,背后的伤口也火辣辣的疼。如果有一面镜子,我想我一定不敢看自己,浑身是伤又狼狈不堪。心头一阵悲戚,无助、害怕、不甘、仇恨,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我咬紧唇瓣,却只是将哭泣压抑为声音奇怪的低泣。
  
  风盘旋在周围,卷起一片片浪花,我沾满泪水的面颊埋到草间,却突然有一种奇怪被人窥视的感觉,这种直觉促使我扭头望去。
  
  天际一片淡黄、浅橘慢慢混沌在青色的天幕下,一道孤独的背影静静坐在马上,如一尊亘古的雕像,一动不动,不远不近,不知他在那里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那里。
  
  他目光沉静,冷冷看着我,一身盔甲被暮色凝上淡淡的薄霜。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宁湖边上初见的错觉,当时,他也是这样在暮色中出现。
  
  背后又是一痛,紧接着这痛便密密袭来。秃鹫大概见我保持一个姿势半天没动,以为我已经断气了,便肆无忌惮地争先抢后扑向我。
  
  “咻”破空声划过,一只被铁箭贯穿喉咙的秃鹫摔在我身侧,垂死扑腾了两下。剩下的呼啦啦飞上了天,嘶哑难听的叫声骤然离开,却仍是不死心地在天上徘徊。
  
  “咻咻”的声音继续响起,每响一声便有一只秃鹫被射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天也完全暗下。
  
  我撑起胳膊,努力坐起,望着那道依旧矗立在远处的背影,他手中的雕弓已垂下,身子依旧挺直地坐于马上。
  
  一阵极轻的笑声响起,回顾四野再无他人,原来这嘶哑低沉的笑声竟是我发出的。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支撑着自己站起,跌跌撞撞,但仍旧倔强地望着他。
  
  下一秒,气血上涌,眼前便是一黑。
  
  身下被褥软软,额头温凉,已不觉那么疼痛欲裂。
  我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黑褐的木质车壁,天青车帘随着马车颠簸摇晃不止,金色的晨曦从帘子缝隙间泻入,这种感觉像极了我当初嫁入京城的那一路。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居然已经是清晨了,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动了动手臂,被秃鹫啄伤的地方都已包扎好了,我心底一紧,那后背的伤口呢?
  这么想着挣扎着半坐起,欲揭开衣服看去,这一动便将后背的伤口牵动撕裂,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真疼,那些秃鹫难道真将我后背啄成个筛子了?
  我抖抖索索摸去,马车一晃后背恰好撞回去,“啊!”这一声呼痛不大不小,却将我疼得泪花涔涔。
  一根黑色的鞭子将马车帘一角掀起。
  我急忙忍住痛将衣服拉好,侧首望去,正对上睿王如墨的深邃眼眸。
  温暖的阳光没有为那双冰冷眸子添上丝毫情绪。
  我咬唇望他,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在我受伤的手臂处停留片刻,随即悄然放下帘子,马蹄声渐渐远去。
  
  车子晃晃悠悠不觉已行至傍晚,辽阔的草原四野暮合。
  两个浅青服色的军士将我连榻一起抬下马车,这二人衣着不像是一般士兵,倒像是睿王的近身侍卫。天色渐暗,四周随处可见忙碌的士兵。
  他们二人将我抬入一个营帐后便匆匆离去,不一会儿一人掀帘入内。
  睿王一贯冷峻的面色表情淡然,我收回冷冷的一瞥,不再看他。
  他径直走到我身侧,大手一捞便将我手腕抓住,另一手迅速搭脉上来。
  我不想理他,只是拼命挣扎想缩回。他蹙眉望我,手下力道加大。我再挣,他依旧固执不放,将我手牢牢固住,并警告地看了我一眼。
  我咬唇忍住手腕被他握出疼痛,他已搭上脉来,淡淡开口道:“风寒之症有所好转,还须再服药。”说着便撩起我的袖子要查看我手臂上的伤口。
  我赫然一惊,怒了:“你干什么?”思及我背上的伤口,我顿时怒火中烧,莫不是真的被他看了个遍?挥手便是一掌。
  睿王轻轻加我手掌架住,似笑非笑道:“真容易动怒!你放心吧,一会儿还是昨晚帮你上药的那位姑娘给你上药。”
  这是什么意思,先伤了人再救人,真是“好心”至极。我抽回手,冷哼一声:“不用了,受之不起。我只不过是一个俘虏而已。”
  他颇为好笑地摇头:“还是那么犟!”
  我不屑轻哼:“什么意思?”
  他忽然迫身过来,直视我的眼睛,深深眸瞳如一把利剑般射来。
  “眼睛,一个人改过姓名,换了衣裳,可流露性情的眼睛不会变!你知不知道,你上午挣扎着起身那倔强一眼,像极了去年夜宴受辱后的不屈眼神!”他负手身后,平静言道,并不求我回答。
  我闭眼,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他果然是故意试我。
  良久,我缓缓坐起同他对视,隐去眸中一切情绪,一字一顿道:“不错!我们确是故人。只可惜,彼时故人,再见已成敌!”
  他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痛苦:“你还是恨我?”
  “你叫我如何不恨?亡国之痛,灭族之恨!”我蹙眉悲愤反问。
  “可从今往后,乌、白月离同景国百姓水乳交融,征伐止息!万民安享太平!”睿王沉声掷出此言。
  “可是我失去了最疼爱我的人,失去了家!”我顿时悲从胸来,哭着嚷道。
  帐内徒然安静下来,我们二人目光对视间流转。
  许久,许久。
  睿王目光渐渐转为沉痛,“如何才能让你解恨?”
  我缓缓立起,拭去泪水淡定看他:“我们还有一场未完的比试,不管你怎么看,我便是那种狭隘之人!我无法淡忘这场战争带来的伤痛,更不想整日在纠结中度日,你我之间必须有个了断!”
  睿王瞳孔骤缩,却依旧一言不发仍静静听我说。
  我慢慢步至他面前,努力抑住急促呼吸。
  他依旧深深看我,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拿起你的剑,我们做最后一场比试。要么我死,要么你亡!”我冷冷言道。
  “可你受伤了!胜之不武,不是我的作为。”睿王蹙眉淡淡道。
  “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一天都不想等了!”我打断他,状若疯狂,“你的理由都是绝顶光明的!你的选择都是流芳千古!可我不是你!你也不会了解我!我不是深明大义的女子,能将天下事了然盛于心中,也不是聪明绝顶的女子,玩弄风云于覆手之间。我只是个简单的人,简单到只愿追随自己的心,这便是我的选择。。。。。。”
  他默默听着我一通咆哮,沉俊脸庞不见一丝波澜。
  明知结果会如何,但我别无选择。半晌,他忽而勾起唇角浅笑起来,后退两步,将身上所穿紫金软甲卸下,往地上随手一扔。
  他身上仅着一件便于骑马的胡服,薄薄的衣衫将绷出他坚实的胸肌,我略略侧首避开:“你要干什么?”
  他未答我话,兀自拿起佩剑递来:“你的匕首短了些,不如我们交换!”
  我心底某处微微被牵痛,却仍倔强昂首道:“不必,这把匕首对我意义非凡,若不能用它取你性命,那请你将它与我同葬!”
  他挑眉微笑:“好。承让!”
  我拔出匕首,稳住气息,心下一横,便向他袭去。及至面前他才用剑轻轻一挡,闪到一侧。我转身连刺几刀都被他一一躲过。
  我急声嚷道:“你不必让我,动剑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痛,我顾不上这么多,只管朝他刺去。
  但我攻势太急,心浮气躁之下根本无招数套路可言,一个转身后,我手里握着的匕首虽然还是直指向他,但颈侧的柔嫩肌肤却已横上了他的利剑。
  此时,我已是收势不及,只能手握匕首,脖颈直直往剑刃上撞去。冰凉的利刃激起颈部一圈凉意,我赫然闭眼,横下心只求一死!
  不料颈侧一空,凉意撤去的刹那,我跌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利刃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双有力的臂弯将我缓缓揽住。我伏在那具温暖的胸膛前,久久不敢睁眼。
  手心有热热的液体流过,鼓起勇气睁开眼,正对上他胸膛侧插着的那柄饰金鲨鞘匕首,血将黑色胡服氲出亮亮的一圈,而握着那柄匕首的正是我!
  我一惊,猛然放手,我。。。。。。我杀人了?
  似乎有千斤重般,我极其艰难地将头抬起。但见他笑意温柔,眼波澄澈。似乎此刻身处云蒸霞蔚的繁英桃林,所对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心上人会心一笑,而非被恨他之人刺伤而生死尚是不知。
  我的惊骇顿时化为失神无措,心下突然涌出一片浓厚悲伤,眼前弥漫起阵阵水雾,浑身冰凉......
  我不是恨他,想让他死吗?为什么此刻竟如此恐慌,恐慌到似乎那柄匕首是刺到我的心窝,悲戚得似乎是我要死去......
  
  “王爷,我来给那姑娘上药了。”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从帐外传来,几乎同时一个身影便急急掀帘入得帐来。
  那人匍一迈入帐内,面满的轻松笑意随即被惊诧取代。
  “有刺客!”她反应极快,不过一瞬便迅速拔剑直直向我刺来。
  “不要!”睿王赫然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制止,徒手握住剑刃。
  雪亮长剑霎时染成刺目鲜红,那人收势不及,剑端滑过睿王手心,仍是没入我腹侧。
  及至到近处看清我面容,她突然花容失色,圆瞪双目大惊道:“素华!”
  我蹙眉望她,腹部一阵剧痛,随即软软倒在睿王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罪过啊罪过,今天是圣诞节呢~搞得这个凄凄惨惨的,还是祝亲们圣诞快乐啊~~圣诞节欢乐大放送,晚上六点加更一章




☆、永不原谅

  景国建仁二十年冬,白月离草原遭遇百年暴雪,牛羊冻死无数,百姓饥荒严重,驻守北方嘉池关的景国睿王高衍趁机招降白月离。白月离王上表愿意归顺,但当时二人秘密商议,此消息未向外泄露。
  
  次年春初,白月离王邀乌月离王会盟共商联合抵御景国之事,乌月离王欣然应允。
  
  会盟当日,乌月离王以谋反为由将随行的骨都侯苏哈纳擒住。正午会盟时,地下突燃大火,自地下窜出一群浑身燃火之人,白月离王本想生擒乌月离王,不料阴谋失败,便命随同大军将乌月离人包围,然而乌月离也早有防备,双方大军对阵墨湖。
  
  正当两国于墨湖边上激烈交战之际,乌月离大军后方却突然出现景国大军。乌月离腹背受敌,汗王被奸臣苏哈纳刺死,王子伦格尔额生死不明。
  
  睿王高衍率景国大军借道白月离从北面向乌月离攻来,南面则由镇北将军宇文峰从晋宁出兵扫平。景国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日内将乌月离纳入囊中,乌月离失去首领,在苏哈纳带领下归顺景国。
  
  至此,乌白月离归顺,五百里瀚海尽归大景,百年前分裂为巴贝尔、白月离、乌月离的月离族终于融汉,北方百姓安之无虞。
  
  这些都是那个曾经的风荷苑雪竹,现在景国女将军杜若楠告诉我的。
  
  杜若楠,睿王麾下右路军杜将军之女,自幼喜爱舞刀弄剑,人如其名,自小梦想同男儿一般于沙场建功立业,可其父念其女儿之身,始终不允。
  
  两年前,杜若楠偶然知晓了朝廷在派人调查的一件机密之事,那便是怀疑风荷苑同乌月离有通敌之嫌,可惜风荷苑当家精明小心,风荷苑在京城又是人脉甚广,一直拿捏不住重要把柄。
  
  杜若楠得此机会,便先斩后奏,乔装混入风荷苑,化名雪竹。杜将军管不住倔强的女儿又害怕打草惊蛇,只得由她去。杜若楠蛰伏一年多,终于寻得一个机会,得知乌月离有重要人物要来京师。可惜在最后关头被郭皇后内侄郭郁律抢了一功,拔得头筹。
  
  杜若楠回家后苦闷不堪,终日郁郁,杜将军心疼女儿便准了她随军历练,这次连同白月离将乌月离包围之战,她便参与其中。
  
  我受的伤并不严重,只是点皮肉外伤。当时睿王徒手握住剑刃,已将力道悉数挡去,只是我伤及腹部肌肤仍是不能站立,需卧床休息。
  
  白月离受大灾,百姓流离冻死不计其数,景国开出优厚条件接纳灾民,白月离王的选择无可厚非。至于景国,正如睿王所说,自百年前,中原便与北方游牧民族战乱频频,唯一能使战争止息、万民安定的方法便是民族血脉相溶,胡汉一统。
  
  胡汉一统,这莫不是一件好事。只可惜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这一切太过残忍与痛苦。
  
  几日不见睿王,想起他这个人,心底五味杂陈,到底是何感情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日被我刺伤,又为我而左手负伤,不知现下如何。他断然没有死的,要不然这军中不会这么平静。但究竟怎样了?我却始终不愿向终日守着照顾我的杜若楠问及此事。
  
  月华如水,我吹灭烛火,静静感受着帐外的一片盈亮,杜若楠今夜值夜不在帐中,只留我一人。
  
  远远地有一阵熟悉的磔磔靴声穿透帐外杂声传到我耳中,心徒然紧绷,侧耳倾听。
  
  那声音在不远处停下,半晌再无动静,我心中竟涌起些许莫名的失望。遂勉力起身,慢慢走向帐门,犹豫片刻将门帘掀起。
  
  门外之人徒然见我掀帘出现似乎一惊,淡然浅笑:“还以为你休息了。”那语气神态犹如闲话家常般淡然,似乎忘了上一次见面我才刺杀过他。
  
  我未答话,借着夜色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依旧挺拔的身形被拢在玄黑大麾下,深邃眉目含笑看我,不见半分受伤颓靡迹象。
  
  “还以为你死了!”我冷冷回道。
  
  他见我直至看向他左胸,眼里闪出异样光华,会意一笑,举头看清亮月华道:“今夜月色不错,不如出去走走。”言毕不由分说,便迈步先走开。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咬牙提步跟了上去。
  
  无垠暗夜中,月华洒下之处如披上一层浅浅地白霜,随处可见的浅紫蓝小花将月华反射出清冷的色调,如梦如幻。
  
  远离了营地的喧嚣,睿王止步于一座小山丘顶,我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夜风飒飒,明月千里。
  
  他极目这片广袤原野,静默片刻,随即解开大麾,转身便用其将我裹住。一股阳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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