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芳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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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芳菲尽-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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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暗自高兴,又是一桩生意!连日来京城盛传有一位很会作画的华公子来到郁陵,其所作招牌画风格独特、构思新奇。其实我的起步也很坎坷,最初是主动上门推荐自己,收取的微薄酬金也仅够糊口而已,随着那些招牌广告的效果逐步显现,找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比现代社会的通讯联络便捷,若是我一早被人请去,那一天便找不到我人了,这位老伯看样子像是在此处已等候多时了。我收拾好摊子,便随那老伯走出集市。
  
  方正牌匾上书“德昌酒肆”四字,门面古朴简单,店里窗明几亮却空无一人,反倒是对门一家名叫“吉庆堂”的酒家一大早便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原来,方家经营的德昌酒肆同对门的吉庆堂是多年邻居,德昌酒肆一直比吉庆堂生意兴隆,也因此吉庆堂孟家经常寻衅找事,两家时有争端。本来这也倒还好,可是自打两月前,孟家女儿被安王爷看中嫁入王府后一切都变了。
  
  那安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不论身份地位,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子都想办法弄进府去。孟氏女虽说身份卑微,只是个侍妾,可家凭女贵,吉庆堂登时跋扈起来。他们明里暗地恐吓客人,用安王府的名号来压人,加上刚入了王府的孟家小姐又正当宠,那些老客熟客再无人敢到德昌酒肆来。
  
  两月来,德昌酒肆已是入不敷出,方老板这是想在那些过往京城的外乡人身上想法子。做些广而告之吸引京城旅人。他们暂住此地,吉庆堂的威胁对他们来说,要小得多。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应承下来:“方老板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便可。只是我需要些时日。方老板可否再告知我些酒肆历史,我好回去做些设想。”
  
  “好好好,我们德昌酒肆啊,最长于酿造荞麦酒......”
  
  荞麦酒,听得方老板说来,我心中怦然一动,那个美得不似在人间的荞麦花海之夜又浮现在眼前,心中灵感顿现,但又一阵难过,那个陪我一起看荞麦花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是个好机会,我先为德昌酒肆画画招牌,再会会那个安王。吉庆堂的姑娘嫁了他,虽然不知道这安王是什么人,但好歹是个王爷,如果我有机会接近安王,也许能通过他得到状告秦汝仁的门路。
  




☆、月明荞麦花如雪

  整整十日,除了吃饭和方便,我都足不出庵,终于把德昌酒肆的招牌画给画好了。
  
  “方老板,这幅招牌画可着人装裱起来,再挂到巷口。”我将一副水墨招牌布画递与他,随后将另外一幅颇厚的画纸打开,“至于这幅,我想能否在京城找一个合适路段暂挂几日,老板不是说本店长于酿造荞麦酒吗?我觉得这幅画许会引来不少文人雅客。”
  
  画纸缓缓打开,方老板不掩惊喜之色连连称赞。
  
  明月高悬,一片泛着微微蔷薇色的如雪花海蔓延在山谷间,似乎触手可及却又缥缈似梦,仿佛能闻到清新荞麦花香。这幅画我首次做了用国画颜料来作水彩画的尝试,画纸和画笔都是先前我请笔墨店的人特制的。
  
  水彩画清爽潇洒,虽然没有用水彩画颜料作画,使得画面少了几分透明度,但整体还算称得上浓淡相宜。其实我的水平在现代也就算是个业余水平,但放到古代也算是一种新奇画风,况且这幅亦真似幻月夜花海之景本就美不甚收,相信定能吸引人眼球。
  
  我又让方老板在画的请人写了两条巨幅标语——“月明荞麦花如雪,却闻酒香深巷出。”画上方悬‘德昌酒肆’四字布幌。方老板一再要求让我将着把字提上,我再三拒绝,他才作罢。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
  
  原本谈好的三十两酬金只收了二十两,我提出希望每日到方老板店里坐上一会儿,不上酒水,只要一杯清茶就好。
  
  一连在方老板店里坐了四五日,目睹了他生意渐渐好起来,却是一次都没遇着容国那位安王爷。
  
  这日,我方收了工,想着天色还早就顺便去德昌酒肆坐一会儿。
  
  刚走到巷口,便听得“好一处月明荞麦花如雪啊!”一个男子带笑的声音传来。回头望去,身后立着一位身着宝蓝广袖长衫、发束玉冠的英俊男子,他手摇折扇,神色潇洒豪放,一派放荡不羁的模样,正仰头望着德昌酒肆的匾额。
  
  从对门吉庆堂突然急急奔出一白发老翁,老远便作势欲跪,及近直扑于地以额触地:“哎呀,小民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
  
  原来是个王爷,我睨眼将他打量了一番。
  
  “行啦!起来吧!”那闲散王爷不耐烦地一合纸扇将其打断,转身便抬脚欲进德昌酒肆,却听得身后伏跪于地的那老翁谄笑着急道:“王爷!小店是在这边。”
  
  那王爷蹙眉回首,颇为不悦:“本王要到何处,还要你来管?”
  
  老翁吓得额头立出冷汗,叩首应道:“是是是是,小民大胆,小民该死!请王爷恕罪!恕罪!” 
  那王爷不屑轻哼一声,随即迈入了德昌酒肆,方老板和酒保已经赶到堂前迎道:“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里边有请!请!”
  
  专心迎客的方老板没注意到站在门外角落里的我,我心下反倒高兴,看到自己的广告为客户招揽到客源,心中颇有成就感。
  
  一个女人抱怨道:“怎么王爷不进我们家的门,反倒去了那倒霉处!”
  
  “哎呀!你小声点!你想掉脑袋不是!那王爷想去哪儿哪是我们能管的!快快快!回去!”
  那老翁推着一个肥胖俗气的妇人往吉庆堂走去,那妇人却仍是不服地咒道:“他德昌酒肆倒也能生出像我们水月那般姿容的女儿来啊,不过是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靠什么拉拢王爷!我们水月可是安王府的......”
  
  “哎呀,老婆子,你别说了别说了......”那老翁边推着那肥胖女人进屋边捂住她的嘴,两人拉拉扯扯进了对面吉庆堂。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王爷正是纳了吉庆堂孟家女儿的那位风流王爷——安王。
  
  机不可失,眼见安王上了德昌酒肆二楼的包厢,我即刻写了份想拜会的名帖请方老板代为转交,在楼下候着。许是安王今日心情不错,他居然爽快同意见我。我理了理衣冠便往楼上走去,在楼梯拐角处止住脚步,提醒自己今日是以自荐画师为由,揭发秦汝仁一事还得了解安王为人再说。
  
  刚抬脚走到楼梯拐弯处,身后伸来一只大手将我肩膀扳住,另一手则捂住我的嘴,将我拖后几步。他似乎熟知我的伎俩,在我咬向他手的瞬间将我放开。
  
  “嘘!”他噤声示意,似乎不想惊动楼上的安王。
  
  “苏墨卿!”我哪里忍得住惊喜和诧异,一把捧上了他的脸,把他脸都挤得变形了。他下颌冒出短短的青茬,琉璃光华的眸子有一丝疲倦,乌发高束,依旧一身纤尘不然的白衣。
  
  “你没有死!你还活着!你......”我喃喃道,鼻端涩涩的。苏墨卿覆上我的手背,用面颊摩挲着我的掌心,那歉然浅笑令眼前的花花世界刹时失色。
  
  耳边骤然安静,一开始以为是我们二人的忘我,后来我才发觉是真的很安静。整个酒肆里众人都聚焦于我们二人,窃窃低语者、暧昧诡笑者皆有。一吃花生的男子,大张着口,浑然不知手里的花生都掉到了衣摆上。还有两个正在行酒令的,更是呆呆摆着那个姿势也不嫌累。
  
  我一直捧着苏墨卿的脸,二人靠得极近,而我此刻分明是男子装扮......我急忙松手退开,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
  
  出了酒肆,转到无人之处,我才放声大笑起来。苏墨卿先是浅笑,后来也笑得越发开心。不知是笑我们的重逢,还是笑刚才众人的表现。
  
  一方丝帕兰递到我面前,木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男子气息。
  
  我没有接拿手帕,渐渐止住笑意,抬头正色望他:“苏墨卿,你到底是谁?”
  
  苏墨卿微微蹙眉,眼神中有无奈的闪躲,嘴唇动了动。
  
  “我一直都猜测你还活着。那两张银票,一个酸秀才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是那么大的金额?你的身份不简单,所以你不会轻易死在那些人的手上。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相遇的那天晚上,你是追杀的人还是被追杀的人?不过,我并不后悔救你。你的银票我没有用,约个时间地点我把它还你。”我冷静地把话说完。
  
  苏墨卿苦涩地笑了:“你猜的没错,我就是漱玉轩的老板,父亲本来派我去简州经营,可是被秦汝仁误抓,是你救了我。”
  
  “那这次你是怎么逃脱的?我亲眼目睹柳岸居的护院把你刺伤了。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侧首望向他后背。
  
  “我确被人刺中,但一点小伤已经好了,漱玉轩的人及时赶来,柳岸居那群乌合之众也没占着什么便宜。”苏墨卿淡淡道,“至于你,我想找不到你都难,这些日子听说一位画风奇特的画师来到京城,我就猜测那人会不会是你,直到前日在采薇桥畔望见一户民居上悬有一幅‘月明荞麦花如雪’,我就更加肯定了。”
  
  “其实就算你看不出那是我的画风,你也能找到我吧。”我撇嘴道,“既然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在简州的那些日子不跟我说实话?”
  
  苏墨卿眼现出向往的神色,轻笑出声:“呵呵......也许你不会相信,但和你一起流浪一起讨生活的那些日子,确实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快乐,似乎每天都有惊喜。二十多年来,我从未有过这样幸福的感觉,我实在,不想失去。”
  
  “所以你就买下了漱玉轩,让我有个发挥才能的平台,有个温饱无忧的吃饭地儿?那你倒不怕你老爹说你乱挥霍,打你屁股!”我笑着作势欲打。
  
  苏墨卿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收起方才故意严肃的神情,嘻笑道,“我高兴都来不及!有你这个金山撑着,从此以后我可有开店的资金了!我正好想开个设计坊,你先借我钱,等我经营走上正轨再还你。不过我警告你,以后可不许再骗我!”
  
  苏墨卿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好。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要再插手告御状抓秦汝仁的事。”
  
  我望着他严肃的样子:“为什么?”
  
  “我家在京城的关系自然比你自告奋勇去找什么不靠谱的人强。”苏墨卿淡淡笑着。
  
  “你是说安王?你怎么知道他不靠谱?”
  
  苏墨卿无奈摇头,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头:“你啊!最好不要再靠近他这种危险人物。其余的事情交给我便好。记住,你从来不认识秦汝仁,也从来没有去过简州。”
  
  他方才的举止和神态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回到望月庵告诉了吕翩翩关于苏墨卿的好消息,而且苏墨卿也已经将那个救出来的姑娘送回了家乡。吕翩翩高兴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一向矜持的她竟然又蹦又跳地拉住我问左问右,还自告奋勇道等我以后开了店,要给我打下手。
  
  这姑娘激动得一晚上没有睡好,到天亮时分才沉沉睡去,梦中还带着甜蜜的笑容。
  
  悠长的晨钟伴着山风悠悠远扬,和以往一样,我洗漱完毕便从望月庵后门转出,爬至极目亭。
  
  今天的日出特别美,远处山峦间云海奔涌,伴着祈福钟有节奏的撞击声,浅金的太阳从云雾中喷薄而出。身后的祈福钟声在这壮丽景色中显得愈发悠远,似乎能抵达天的尽头。
  
  我回头望去,这一望便怔住了,那立于大钟旁那人不是苏墨卿是谁?他望着我遥遥一笑,朝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苏墨卿!”我惊喜喊道,“今天的晨钟是你撞的吗?”在山谷间激起几层回声。
  
  待我笑着跑过去,苏墨卿才停下手中钟槌,温润的眸子凝视我:“你说每日你都在晨钟声中醒来,你可听出今日的祈愿钟有何不同?”
  
  我忍不住笑道:“你是怕我起晚了?”
  
  苏墨卿一笑,故作神秘道:“今日不能让你睡懒觉,有惊喜给你。”
  
  我欢呼着跃起:“真的吗?有什么惊喜?”
  
  苏墨卿指着那口一人多高的大钟道:“不如许个愿,看看老天会不会帮你实现。”
  
  我顺从步至他身侧,两人的双手一起扶住钟槌,缓缓撞去。抬首看见他盛满笑意的温润眸子,那笑容缓缓流淌过我心里,让我有些小小的惊慌。
  
  “你许的什么愿?”我问道。
  
  “我许的愿便是你的愿望能实现。”他浅笑着,语气平淡却包含深意。
  
  我避开他的眼神,望着青黛远山叹道:“我的愿望并不好实现,因为它们太多了。”
  
  苏墨卿久久凝望我,温柔而坚定地说:“那我们就让它一个一个的实现。”
  
  我愕然对上他深深眸子,“我们”,方才他说的是“我们”,很久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此刻他说我们的时候我才恍然觉得在容国这片陌生的土地,我原来并不是孤身一人。
  
  梨木雕花扉,门前排列着一盆盆应季花卉,洁白的栀子与雪白墙面交相辉映,阵阵花香扑鼻,屋顶紫瓦莹然,屋檐下一块闪闪发光的浅紫色匾额,上书“青穹阁”。
  
  苏墨卿将我带到城东一处,我望着面前这家漂亮的店面不由赞道:“这是谁家的店子,真漂亮!”
  
  苏墨卿笑着对我说:“进去看看!”
  
  我惊讶道:“可是店家好像还没有开门呢!”
  
  “你推开便知道了,进去看看吧!”他噙着笑意鼓励我。
  
  我步上楼梯,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屋内陈设崭新,东面摆着一张黄梨木画桌,桌上笔墨纸砚皆备有。一架紫玉屏风立于桌侧,西面则设有几张素色的覆缎桌椅,浅蓝色垂帘挽在柱旁。
  
  我呆住,这店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对我来说却又什么都有了。那张画桌和为客人设置的桌椅已经说明了一切。原来这便是他说的“惊喜”。昨天才重逢,他今天就帮我找好了开店的地方。
  
  “可还喜欢?在外头风吹雨打,你又要日日奔波于城中与望月庵,实在辛苦,这是我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不知你瞧着可还好?本来想把一处更大的店面腾出来,你却说现在不想开珠宝店了,要开什么设计坊,我就寻思这里应该还合适。”苏墨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
  
  我无赖地笑了笑:“你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是在买不起这屋子,也出不起租金。”
  
  “这家店是我家闲置的一处铺面,闲着也是闲着,谈不上租金。你尽管用便是。”苏墨卿眸中一闪,浅笑着将屋子上下打量一番:“此处虽不是广厦万顷,也不是金玉锦屋,却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未遂的表白

  已过夏至时节,蝉声回响在林间,道旁野花繁茂,林深树茂,青石台阶上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不时惊起几只飞鸟。青灰的石阶迤逦山间,一直绵延到葱郁树木掩映下的红墙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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