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竹揉了揉脑袋,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还有一个主意。咱们去茅房附近等着,四师弟总会去方便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久别重逢
玉虚宫外,往日常有白鹤飞过,盘旋不去。
然而,今天这个仙家法脉祖庭附近,却连一只白鹤也看不到。
昆仑主峰被一支庞大的凡人军队团团包围,一座座营帐林立,形成一道道辕门。那些辕门大小不等,错落有致,总共九十五道,蕴含“九五至尊”之意。每个辕门上各竖一支长杆,五颜六色的旗帜迎风飘扬。无论什么颜色的旗帜,上面都写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距离玉虚宫不远的白松亭外,李鸿熙和杨逆并肩而立,各自张弓引箭,瞄向箭靶。
嗖!嗖!嗖!
两人连射三箭。
紧接着,一个报靶的小兵各拿箭靶急跑过来,只见杨逆的靶心插了三支箭,而李鸿熙赫然将樱红的靶心射穿。
杨逆和李鸿熙望向彼此的箭靶,相视一笑。
此时,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击掌声。
两人微微一怔,回身望去,只见五丈外走来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将军,脸上挂着赞许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又拍三次巴掌。
这老将军满头银发,身躯矮小而结实,一袭火红劲装,腰悬佩剑,让人联想到“老当益壮”四个字。
杨逆跨前一步,抱拳道:“参见召虎大将军!”
召虎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阔步走来,从报靶小兵手里接过箭靶,一边阖目审视,一边点头赞道:“人言‘后生可畏’,今见二位将军,方知此言不虚!”
李鸿熙对这位老将军的态度和杨逆截然相反,只是侧目望了召虎一眼,不冷不热道:“不敢当,素闻召老将军,能引八石之弓,百步穿杨。可否让晚辈们见识一下?”
“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争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召虎语气甚缓,似是话里有话。
三位将军正聊着,忽听玉虚宫里传出一阵鼾声。
召虎首先想到里面的人是周天子,旋即想到周天子应该在客房休息,不可能睡在这种地方,于是问道:“何人胆敢在此酣睡?”
李鸿熙叹了一口气,道:“除了虢大人家的浪荡哥儿,还会有谁?”
听见那鼾声越来越大,召虎的脸色愈发阴沉,猛然将箭靶摔在地上,冲进玉虚宫,只见虢翰仰着脖子,睡在正厅的主位上,鼾声四起,嘴角流着口水,色迷迷地呓语道:
“沐师姐,别害羞嘛,再陪本少爷玩会儿。”
召虎浓眉倒竖,一把揪起虢翰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虢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色迷迷道:“沐师姐,想不到你竟然这么主动……嘿嘿嘿……”
召虎的嘴角微微一抽。
虢翰仍然没有醒来,淫笑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召虎斑驳的老脸,闭眼道:“沐师姐,你的皮肤可得好好保养啦,这叫本少爷如何下得去嘴……”
李鸿熙和杨逆互望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召虎突然一巴掌扇在虢翰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虢翰被打得转了一个圈,疼得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支支吾吾道:“召……召……召伯伯!”
召虎两眼冒火,死死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熔化,吼道:“现在火烧眉毛,你还有心思在这呼呼睡大觉!”
虢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问道:“召伯伯,什么事啊,这么急?”
“什么事?”召虎压抑着情绪,语气不无忧虑道:“如果那个小丫头一直不回来,我们四人该如何向周天子交代?”
虢翰一脸无所谓道:“她不回来,咱们就回去呗。”
“混账!”召虎猛然一拍桌子,愤然道:“天子亲自御驾提亲,这是给了那小丫头天大的面子!若不能拔她带回去,我堂堂大周天朝,威严何在?”
虢翰陪笑道:“召伯伯,您老人家打算怎么办?”
“带不走活的,我们只有带死的回去!”召虎紧紧握拳,直视虢翰道:“我听你爹说,那个小郡主,算是你的师姐,有没有这回事?”
虢翰扇着扇子,回应道:“没错,这把扇子还是她给我的呢。”
召虎抬起头,眼睛盯向虢翰,目光如炬,道:“那如果我要你亲手杀了她,你可下得去手?”
虢翰收起扇子,吞吞吐吐道:“下手倒是无所谓……不过,要让我堂堂大男人……杀一个女人……这恐怕不太好吧……”
杨逆道:“郡主不是普通的女人,柳仙寒图在她身上,而你是柳仙后人,再没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件事。”
召虎目光如炬,继续逼问道:“我就问你,杀还是不杀?”
虢翰刚要开口,忽觉得腹中一阵翻涌,感觉肚子很不舒服。
“召伯伯,二位将军……我得先去趟茅房,失陪了。”
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夺门而去。
召虎长叹一声,复又垂下头去。他与虢石父少年相识,情同手足,看着虢翰从小长大,知道他好吃懒做,性子散漫,能坐着绝对不站、能躺着绝对不坐着。对于这个纨绔小子,召虎一直是又疼又恨,完全拿他无可奈何。
三人安静坐在玉虚宫里,足足半个时辰,始终不见虢翰回来。
李鸿熙无聊得点头打盹,几乎就快要睡着了,而杨逆却一直闭目养神,对于从玲珑塔狱里出来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等待只是小菜一碟。
召虎铁青着脸,目光缓缓落在李鸿熙身上,沉声道:
“李将军,昆仑山你比较熟,劳烦你亲自去看看吧。”
李鸿熙回过神来,一脸不情愿地丢出两个字:“……得令。”
说罢,慢吞吞地走出门去。
半个时辰前,虢翰来到附近的茅房,刚脱掉裤子蹲下,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四师弟……”
虢翰屁股一紧,硬生生憋了回去,感觉一股凉意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继续使劲用力。
“四师弟,是我……”
虢翰倒吸一口凉气,这次听清那声音和自己只隔着一块木板,好像是从隔壁茅房传出来的,赫然竟是牛竹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女人赫然站在面前,正是姜凌!
“师姐?”虢翰惊愕道:
姜凌捂着鼻子,抱怨道:“老四,你让我们等得好苦!”
虢翰苦笑道:“师姐,你怎么来了?这里可是男……”
话音未落,苏季和牛竹旋即出现在姜凌身后。
姜凌急迫道:“来不及解释了,快跟我们走!”
虢翰哭笑不得,万万想不到,三年后竟然会和师兄师姐们在茅房里久别重逢。他尴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一脸苦相道:“你们能先等我完事么?”
姜凌和身边两个人对望一眼,无奈道:“你快点!”
虢翰蹲下刚要继续,忽觉一股凌厉的杀气,紧逼而来!
姜凌陡然一怔,只见李鸿熙蓦然出现在茅房外,双眼瞪着三人!
苏季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搂过虢翰的脖子,扼住他的咽喉,喝道:“李将军,你敢过来,他就没命了!”
见苏季拿羊角匕首挟持虢翰,李鸿熙眼中不免有些怀疑。
虢翰欲哭无泪,还没来得及方便,又碰上这一出,只得喊道:“李将军,千万别过来啊!他们三个卑鄙小人,竟趁本少爷如厕的时候来行刺!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李鸿熙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见虢翰憋得满头大汗,一时间也搞不清楚状况。
姜凌暗忖柴嵩等阐教高人尚且被这些人压制,单凭三人必然不敌,眼下只得将计就计。
苏季道:“李将军,请你在前面带路,我要见姬宫湦!”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子驾到
“想见天子?”李鸿熙厉声喝道:“天子不是你想见,想见就能见!”
苏季微微挪动抵在虢翰脖子上的羊角匕首,威胁道:“你想见他死?”
李鸿熙笑道:“他是你同门师弟,我不信你下得去手!你不是这种人!”
虢翰大叫道:“他就是这种人!他们三个全都是这种人!他们以前合伙在羹里下化清散害我!他们才不顾同门之宜!”
苏季冷笑道:“要说起来,我和这位虢少爷,也只接触过几个月罢了。何况。师父是被他亲手毒害,我早想杀了他,替师父报仇!”
李鸿熙摸着光溜溜的头顶,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不再理会。
忽然,手起刀落!
虢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
李鸿熙猛然转头,只见地上溅了一大摊血。一只血淋漓的手掌,咕噜噜滚落在血泊中。
“老四!”姜凌失声惊呼,只见虢翰的断手处血如潮涌!
牛竹缓缓俯身,颤抖着捡起虢翰的断手,骇然望向苏季道:“三师弟,你……”
苏季双眸微张,心头亦是大惑不解。他知道自己方才明明没有动手,而虢翰的手自己掉了下来!
“别伤他!”李鸿熙大惊失色,此刻终于信以为真,望着苏季道:“我带你去!”
苏季顺水推舟,催促道:“快点带路!”
“算我看错你了!”说罢,李鸿熙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师姐弟四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牛竹捧着虢翰被砍掉的断手,走着走着,忽然瞪大眼睛,只见虢翰的断手,竟然自己活动起来,正在用手指拽他的衣服袖子。牛竹惊愕地望向旁边的虢翰,只见他正在对自己偷偷吐着舌头。
姜凌忍不住用白鹤传音问道:“老四,你在搞什么名堂?”
虢翰得意道:“我回家后问了我爹许多关于柳仙血脉的事。他说当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曾有一次不小心被门碾断了小指,竟然自己长了出来。直到三年前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做到像刚才那样的事。”
苏季望着李鸿熙,道:“若不是你刚才施为,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让那光头相信。”
牛竹问道:“四师弟,那你岂不是跟壁虎一样?”
姜凌笑道:“待会儿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吓死他们!”
虢翰忙道:“不行!不行!我可不是殷久悠!砍头这种事万万使不得!”
苏季道:“我想起曾经在珠玉峰顶的时候,师父告诉我们如何区分人和妖。妖可以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莫非四师弟,你是妖?”
虢翰道:“我娘是妖,我只能算半妖。我身上的妖气极其微弱,道行低微的修士无法察觉到,但我想师父在世的时候,应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提到师父,姜凌问道:“老四,你的‘招魂术’练得怎么样了?可曾见到师父?”
虢翰刚要开口回答,忽听李鸿熙说:“到了。”
此时,夜幕降临。
天边的星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一轮孤月高悬夜空。
月光下一片黑影幢幢,犹如一只巨兽的影子,潜伏在夜色中蠢蠢欲动。奇怪的是,周围竟然没有一座宫殿点灯,到处不见一个人影,这不免让人感到十分诡异。
三人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玉虚宫外。
“姬宫湦在里面?”姜凌问道。
李鸿熙淡淡道:“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不能进!”虢翰突然用白鹤传音道。
三人立即背靠背站立,小心戒备。
霎时间,召虎和杨逆出现在三人左右两侧,并李鸿熙三人呈包围之势。
召虎望着虢翰的断手,心疼道:“翰儿!你的手怎么……”
虢翰大喊道:“召伯伯,千万别过来,他们要杀我!”
召虎指着面前的三人,怒吼道:“你们快把翰儿放了,饶你们不死!”
七人正紧张对峙的功夫,耳边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大。
众人循着声音,侧目望去,看见远处走来一位少年。
那少年身材清瘦、身着一袭金色龙袍,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召虎、杨逆、李鸿熙、三人互望一眼,跨前一步,齐声揖道:
“参见天子陛下!”
苏季这才完全确认,眼前的少年便是姬宫湦。他发现姬宫湦照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变化很大,个子长高接近两个头,神情透出一种同龄人不曾拥有的沉着。
紧接着,姬宫湦身后出现一群手持枪戟的武卒,跑步赶了过来,在玉虚宫门散布开去,迅速空出一条布满枪戟的通道。
姬宫湦身后的老太监朝最后面的乐队摆了摆手,扯着嗓门喊道:“天子驾到!”
众乐手随声奏起喜乐。
玉虚宫外火烛齐明,雅乐奏起,原本静谧压抑的气氛,忽然间变得喜气洋洋。
召虎突然大声制止道:“天子陛下,万万不可近前!”
“为何不可?”姬宫湦问。
召虎道:“这三人居心叵测,怕是会对陛下不利!请陛下为天下社稷着想,勿要孤身犯险!”
姬宫湦不以为然道:“寡人若连自己的王后都不敢亲近,还谈什么天下?”
语罢,姬宫湦缓步走出戟门,径自朝苏季走去,伸手指着虢翰,淡淡道:“放了他,寡人来当你的人质。”
姜凌蓦然发现,眼前这个自称“寡人”的少年,早已不是那个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的孩子,而是一位果敢的天子。
姬宫湦望着姜凌,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你……”姜凌竟一时语塞。
姬宫湦微笑道:“寡人说过,三年后会来这里娶你。”
面对这一张天真的笑脸,姜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她发现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竟然找不到一个拒绝的理由。
究竟什么才能成为退婚的理由?
她心里清楚,根本不需要理由,感情不能勉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是那些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曾经被同一个人拒绝过两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种时候被人拒绝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同时,她开始能理解苏季那时为难的心情。她可以对任何人说拒绝这门婚事,可偏偏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她还是开不了口。
一番踟蹰过后,她缓缓垂下头,沉默不语。
姬宫湦见她没有拒绝,眼中流露出一丝光芒。
就在这时,苏季上前一步,低声道:“很抱歉,她不能跟你走。”
第二百五十五章 正在造反
听苏季说完,姬宫湦脸色一沉,朝身后摆了摆手。
乐师们立即停止奏乐,纷纷放下手中的乐器。
喜气洋洋的欢快乐曲,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姬宫湦确认道。
“你没听清?”苏季面无表情道:“那我再说一遍,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姬宫湦眉头紧锁,目光扫视面前的苏季和牛竹,沉声道:“你们可清楚今日的所作所为,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当然清楚。”牛竹上前一步,道:“你一定会派人杀了我们。”
姬宫湦道:“既然清楚,你们为何还要自寻死路?”
牛竹坚定地说道:“师姐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强求!”
听到“不愿”两个字,姬宫湦的目光骤然落在姜凌身上,仿佛正在等待她的意思。
姜凌眼光低垂,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她知道一旦亲口说出不同意这门婚事,姬宫湦势必会下令格杀勿论,接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苏季道:“师姐,你不必独自面对一切,你还有我,还有你的师弟们。”
虢翰使用白鹤传音,悄悄附和道:“就等你这句话了,算我一个!”
牛竹握紧手中的开山斧,道:“若想带走师姐,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姜凌双眸微合,睫毛微微颤动。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渗入脚下的泥土。
苏季看在眼中,心头一阵酸楚,双眼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