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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
耳畔传来一声呼唤。牛竹蓦然转头,看见虢翰从后面跟了上来。
虢翰问道:“天都要亮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是吗?”牛竹反问道。
虢翰叹道:“明天师姐要被那些人带走,现在也不来找我们商量对策,叫我怎么睡得着啊?”
牛竹垂头道:“师姐,好像在生我的气,现在去真的好吗?”
“唉,既然都来了,咱们一起去吧。”虢翰走了两步,突然指着前方笑道:“你看!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牛竹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亮灯的门外的确站着一个人,正是苏季。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虢翰在苏季肩膀拍了一下。
苏季身子一颤,仿佛忽然从失神中恢复过来,缓缓转头看向牛竹和虢翰。
“你们……”
虢翰笑道:“唉,跟你一样。”
说罢,虢翰耐不住性子,轻轻一推门,竟然没费半分力气,房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
“这……这门根本没锁啊。”牛竹有些诧异。
虢翰释然一笑道:“看来师姐早想让我们进去,咱还愣着干什么?”
说罢,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烛光昏暗,姜凌独自坐在阴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面铜镜。
看见铜镜中映出姜凌落寞的表情,牛竹焦急地问:“师姐,你真要跟他们走?”
虢翰拍了拍牛竹的肩膀,道:“二师兄,三年不见,你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懂?师姐刚才多厉害,三言两语就把那帮人都给骗了!”
牛竹挠了挠头,满脸迷茫道:“师姐刚才说的话……都是在骗人?”
虢翰笑道:“嘿嘿,这叫缓兵之计。师姐,我说的没错吧?”
姜凌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苏季沉默不语,神色黯然下来。
牛竹和虢翰互望一眼,见姜凌神色反常,不禁感到纳闷。
半晌过后,姜凌终于开口说道:“老四,我想见师父一面,现在行吗?”
虢翰朝窗外望了一眼,见天还没亮,连忙道:“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的招魂术只有一次机会。”
姜凌道:“那就开始吧。”
虢翰立即掏出一个嵌有蓝色结晶的莲藕小人,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的吟诵,蓝色结晶越来越亮,很快变得光芒夺目,仿佛有生命似地忽明忽暗。
“师父!”
师姐弟四人齐声喊道,心头百感交集。
武吉空灵的声音,从蓝色结晶中传了出来,缓缓道:“三年来,翰儿一直将我带在身边。你们的事我大致清楚……”
牛竹眼含热泪,问道:“我们闯阵的事情,师父也知道?”
武吉微笑道:“阐教并无十二灵台阵。”
语一脱口,苏季、牛竹、姜凌,三人互望一眼,面露惊色。
武吉对牛竹道:“阿牛,阐教主之位,就作为你当初收割七色稻穗的奖励吧。”
牛竹受宠若惊,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季喃喃自语:“果然没什么灵台阵,柴嵩和七曜洞主为什么要说谎?”
稍作沉默,武吉问道:“凌儿,你终究还是那样决定了?”
姜凌道:“我生在申国,那里是娘亲生我养我的故乡。我就算不为姜赢,也要为了那些申国的百姓。”
武吉长叹一声道:“你要牺牲你一个人,让申国百姓免遭战火?”
姜凌黯然道:“算不上牺牲。我本就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女私情还是不必太认真了。如今周室衰微,百姓受苦。若能成为一国之母,我可以为他们做点事情。”
那一刻,苏季终于明白最后一个锦囊里“舍一求二”的含义。三个人在阵中的时候,牛竹和姜凌都曾舍弃一样东西来成全另外两个人。牛竹想要舍自己,来成全自己和姜凌,而姜凌打算舍弃自己,来成全两位师弟,甚至更多的黎民百姓。
武吉道:“凌儿,要知道,只凭你一个人,也许并不能改变什么。”
“师父,三年前的珠玉峰顶,你曾问徒儿真正想要什么。现在我的回答还是不变,我想斩妖除魔,解救苍生。如果姬宫湦像他父亲一样被青黎蛊惑,成为荼毒百姓的魔头,我便亲手杀了他!”
提到“青黎”二字,虢翰道:“师父,现在青黎被收进一个铜壶里,生死不明。以后会不会再跑出来?”
武吉道:“天道承负,青黎是一切承负的起源,只要人心不死,它便不灭。”
“什么天道?什么承负?”虢翰一头雾水地追问道:“师父,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啊!”
苏季握紧拳头,道:“师父,凡事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武吉道:“凡事不可强求……”
语声中,蓝色结晶的光芒渐渐暗淡,武吉的声音再也没有传出来。
师姐弟四人沉默良久,半晌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不觉中,太阳从东方升起。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少顷,一群小太监在门外奏道:“王后娘娘,天子派奴才送来由王宫百工缝制的嫁衣,请娘娘更衣相见。”
虢翰皱起眉头,像赶苍蝇一般朝那老太监挥挥手道:“不见!不穿!要穿你自己穿!”
姜凌道:“拿进来。”
虢翰陡然一愣,低头捶胸顿足。
小太监们将厚重的嫁衣,还有一盘金光闪闪的首饰,轻轻放在桌上,望了苏季等人一眼,疑惑地转身离去。
姜凌对苏季等人道:“你们出去等我。”
三人各自叹息,转身朝门外走去。
姜凌道:“老三,你先留下。”
牛竹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被虢翰拉了出去。
走出姜凌的房间,牛竹垂头丧气道:“自从离开殷家村,我才知道,原来外面让人伤心的事这么多。”
虢翰道:“二师兄,我一直很奇怪,你喜欢师姐,为什么不早点和她说?”
牛竹低头道:“我配不上师姐……至少……现在配不上……”
虢翰道:“现在配不上?以后配得上还有什么用?师姐成了天子的王后,你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牛竹坚定道:“我会等她,无论多久。”
虢翰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头叹气。
此时,姜凌的房间里寂静无声。
苏季的脚步停在门口,低声道:“师姐,对不起。”
“不必道歉。”姜凌道:“直到姬宫湦千里迢迢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那种时候,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语声中,姜凌脱下身上的红衣外套,将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轻轻褪下。
苏季缓缓抬头,陡然瞪大眼睛,看见姜凌一丝不挂地站在面前。
“你转过来,看着我……”姜凌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苏季扫了一眼,连忙把身子转了过去,呼吸变得急促,“师姐,这怎么行?快把衣服换上!”
姜凌压抑着心头的情绪,嘴里微微发出啜泣的声音,哽咽道:“你觉得我是一个轻浮浪荡的女子?”
苏季咬牙道:“当然不是。”
姜凌含泪道:“那你过来,看我胸口的印纹……”
苏季咬了咬牙,缓缓转过身子,目光在她的裸身上轻轻扫过,惊愕道:“你身上……这是……什么?”
姜凌缓缓吐出四个字:“柳仙寒图。”
第二百五十八章 凤冕加身
苏季深吸一口气,看见姜凌胸前连同左侧的肩膀上,隐隐显出淡红色的云状印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姜凌双眸微闭,沉声道:“柳仙寒图是我爷爷姜玄在我身上留下的咒印。姜家这百年来依靠两大秘术立足截教,其一是不依托玄清之气的化血阵,其二,便是柳仙寒图的咒印。它能使千年柳仙臣服,操控法力高深的柳仙为己所用。若想从青鳞巨蟒腹中救出龙须虎和银临,你只有学会柳仙寒图的咒印才能做到。不过,这个咒印是一把双刃剑,有利有弊。它会与玄清之气相互反噬,让人无法凝聚玄清气。”
苏季问道:“师姐,你的先天顽疾,难道也跟柳仙寒图有关?”
姜凌点了点头,“爷爷本想让我爹继承柳仙寒图,不曾想遭到反噬,故而身患顽疾,而我虽然勉强继承咒印,但是同样没能摆脱反噬的危害,幸亏师父给了我平衡阴阳的太极图,调和了我体内的寒气。如今,我即将嫁于周天子。在此之前,我要把它传给你,然后毁了它,以免落入周室手中,日后威胁申国。我知道爷爷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咒印没有好坏,你一样可以把它用于正途。”
苏季不由得避开目光,垂头道:“为什么选择我?二师兄宅心仁厚,一副慈悲心肠。他比我更合适。”
姜凌微微颔首,黯然道:“老二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可他实在太笨。这件事非你不可,只有凭你异于常人的记忆才能完全记住,而且你修炼的是玄冥之气,不会被咒印反噬。我希望你能把柳仙寒图牢记于心,让它在你手中发挥最大的益处。”
苏季目光低垂,沉默了很久。
姜凌望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缕晨光,恳求道:“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这咒印,我从小被带离爹娘身边,独自生活在道观里,像物品一样被严加看管。若不趁现在让你记下,这咒印就要永远失传。我这些年受过的苦,全都付之东流。连我最后的请求,你都不愿答应?”
苏季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姜凌抿着嘴唇,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雪白的皮肤逐渐泛红,肌肤上汗水淋漓,全身很快湿透。一只白皙的手臂缓缓朝苏季伸出,浑身如同被火焰焚烧一般痛苦。
忍受着痛彻心扉,她紧紧咬着牙,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边的曙光现出绯红。
昆仑山沐浴在晨曦之中,绚烂的朝霞映在一扇扇窗前。
此时,屋外的牛竹和虢翰,开始等得有些着急。
虢翰时不时朝姜凌的房间瞥一眼,问道:“二师兄,你听没听见,师姐房里好像有动静?”
牛竹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道:“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虢翰立即站起身来,道:“咱们过去看看!”
说罢,二人移步朝姜凌的房间走去,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苏季神色黯然,迈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走了出来,顺手关上房门。
“嘿,师兄出来了。”虢翰连忙凑了过来。
望着姜凌房间的门,牛竹问道:“师姐呢?怎么没出来?”
“她……还在里面换衣服。”
虢翰目光游离,目露一丝邪淫之色,但见牛竹在场,便没有多问。
牛竹疑惑地打量着苏季,皱眉道:“师弟,你脸色好差呀,师姐是不是骂你了?”
苏季摇了摇头,连忙岔开话题,问虢翰道:“老四,这三年你在王宫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虢翰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的确打听到一件事。自从先王遭到白狼王行刺,便开始对阐教越来越不信任,毕竟昆仑修士的存在对周室一直是潜在的威胁,先王总怀疑阐教会对周室不利。三年前,西王母盛宴的绝情蛊,就是先王跟青黎密谋的结果。”
苏季陡然一怔,问道:“你爹不是被青黎指使?”
虢翰摇头叹道:“绝情蛊是青黎给的没错。不过,这件事死去的先王也知道。如果没有先王默许,我爹哪敢用绝情蛊毒害阐教修士?”
三人正说着,姜凌的房门被从里面推开。
门里静静站着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头上蒙着红盖头。
三人转头望去,谁都不再说话,只见姜凌一袭艳红的嫁衣,长长的裙摆拖地,凤冠上满是珠玉。五彩的霞披,明月般的珠子点缀着,凭添几分端庄。
牛竹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缓缓将蒙在她头上的红盖头,轻轻揭了开来。
一张娇俏秀丽的面容在眼前徐徐呈现。
映着朝霞,姜凌的脸庞仿佛涂抹上一层胭脂,弯如柳叶的弯眉,薄而小巧的红唇,眼中再无一滴泪水。
牛竹滞的双眸望向姜凌,一种酸楚从心坎里悄悄渗了出来,渗入五脏六腑,渗入四肢百骸,暗忖如果眼前的女子是自己的新娘,那该有多好……
半晌,牛竹将红盖头重新盖回去,而姜凌轻轻摆手,“算了。”
姜凌对虢翰道:“老四,你这次帮了我们,那些人怕是已经看出来。你回去打算怎么办?”
“回去?”虢翰抻了个懒腰,不以为然道:“我这一跑出来就没打算回去。这三年在家可把我憋坏了,还是外面逍遥快活!”
姜凌道:“你要回去。”
虢翰道:“师姐,你让我回去?”
姜凌道:“我会在天子面前给你说情,你以后要独挡一面,在我眼皮底下做个好官。”
虢翰面露难色,刚要开口说话,忽听耳边传来一阵嘹亮的锣鼓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
苏季微微抬起头,惊愕地发现远处赶来的人数至少有八百人,甚至可能超过上千人!所有人都是一身喜庆的红装,在那人群中间,正簇拥着一顶火红的花轿。花团锦簇装点着轿棚,四角挂着喜庆的红绸缎,随风飘摇。
这花轿由十六人合抬,外形与天子乘坐的轿子相差无几,只是纹饰改龙为凤,气派中透着华美,赫然是帝王大婚时所用的“凤舆”。
召虎一直阴沉着脸,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看见姜凌,不冷不热道:“老臣奉天子之命,特来迎接王后娘娘。”
苏季上前一步,厉声道:“枉你们身为朝廷重臣,连规矩都不懂?”
杨逆和李鸿熙互望一眼,旋即将目光投向老将召虎。
苏季道:“见到王后,为何不跪?”
召虎浓眉紧锁,满眼的不服气,再三犹豫过后,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俯下身去,双膝跪在这个年龄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年轻女子面前。
见老将军跪下,杨逆和李鸿熙也跟着一齐下跪,面前接亲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尽数下跪,齐声叩道:
“拜见王后娘娘。”
那声音整齐而嘹亮,响彻周遭,在山间久久回荡。
虢翰被那气势感染,双膝微曲,不禁也有种下跪的冲动。
姜凌摆了摆手,示意你们三个就算了吧。
“不愧是老将军,果然识相的很。”望着召虎,姜凌微微一笑。
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虽然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并非一无所有。凤冕加身的刹那,她拥有了权力,拥有了让众人臣服的权力。
召虎不耐烦地抬头望了一眼,等待她下令免礼平身,然而事与愿违。
姜凌俯视众人,淡淡道:“你们且候着。我还有事要跟三位师弟交代。”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名门正道
“你们三个跟我进来。”淡淡说了一句,姜凌退回房里。
苏季、牛竹、虢翰互望一眼,跟了进去。
眼睁睁望着四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召虎的脸憋得通红,狠狠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自己戍守边关数十年,素来尽忠职守,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小丫头,落得不忠无礼的罪名。
李鸿熙和杨逆见老将军的背影不动,便也没有多话,只得耐心在外面等候。
虢翰走进房间,随手带上房门,小声道:“嘿,你们看见没有?那老头连鼻子都气歪了。”
说罢,虢翰忍不住捂嘴偷笑。苏季和牛竹面无表情。二人跟虢翰不一样,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姜凌,面对这种分离的时刻,实在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姜凌已经把事情看开,此时表现得从容得多。她取出一个白色锦袋,轻轻一抖,巴掌大的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