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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季陡然双眸微张，诧异道：“娘，也能死而复生？”
兮伯吉甫点头道：“不止你娘，还有其他因青黎而死的所有人。所谓的善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会因为立场的不同发生改变。现在只有青黎能帮你重返阳间。”
苏季的目光微微有些动摇，刚刚父亲所说的这番话实在不可思议，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愿意相信青黎。
林姿踏着雪白的地面，向前走了几步，面对一个浑身冻僵的亡魂，叹道：“瞧瞧这些在地狱里受苦的可怜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就算生前罪无可恕，也不至于遭这样的罪。西方教经文中说：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善得善果，恶食恶果，所有善恶都会在因果轮回中得到果报……简直是胡说八道！”
“此话怎讲？”苏季问。
林姿背对着苏季道：“你说我平生作恶多端，可我依旧逍遥法外千年，而你心目中那些所谓的好人，却都死在我的前面，甚至被打入地狱饱受煎熬，敢问何来善恶有报？”
望着那个被冻得皮肉绽裂的亡魂，苏季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即便一个人罪该千刀万剐，也没谁拥有资格将其裁决，因为没有谁是真正的一尘不染。
那些阴间的官吏，只是凭一己之念决定别人的善恶。善恶本是共生共存，善中有恶，恶中有善，真假善恶皆在一念之间，而幽冥地府轮回殿里那个西方教的判官眼里，仿佛所有亡魂都应该下地狱。
低头沉默片刻，苏季道：“如果东岳大帝真能让那些故人起死回生，我倒是很想见他一面。”
林姿缓缓转过身来，轻轻勾了勾手指，仿佛再让他跟过来。随着一阵急促的振翅声，苏季展开双翼，飞起在半空中。
三个身影在雪地中前行的同时，一只满身漆黑的乌鸦，正隐藏在高空的黑云里向下俯视。黑亮的羽毛闪耀着光泽，乌鸦悄无声息地煽动翅膀，平稳地飞翔，尾随在苏季等人身后。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东岳大帝
苏季在林姿的引领下，飞越冰雪弥漫的八寒地狱，前往东岳大帝的行宫。
关于东岳大帝的传说，苏季从小就耳濡目染。民间许多人家都在供奉这位尊神的泥塑和画像。画像中的东岳大帝，大多头戴高冠，身披黑袍，铁面虬鬓，怒目圆睁，双唇紧闭，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飞翔许久过后，苏季远远看见一座鬼气森森的宫殿。瞧见中央的红色匾额书写“天齐仁圣”四个大字，苏季想必这里就是黄飞虎的行宫。
此时，一位身材健硕的青年站在行宫外，似已等候多时的样子，一见到苏季就自我介绍道：“在下黄天爵，父王特命我在此恭候三位。”
苏季颇感意外，看来黄飞虎早就料到自己要来这里。
众位和黄天爵简单寒暄了几句，一起朝宫殿的方向走去。门外立着两根双人合抱的石柱，顶端直通黑色的天幕。左边的石柱拴着一头浑身带有五种颜色皮毛的牛，右边石柱拴着一头浑身碧绿的麒麟。
苏季见这两只灵神模样奇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黄天爵介绍道：“这是五色神牛和玉麒麟，分别是父王和长兄的坐骑。”
苏季围着两头发光的灵兽，盘旋飞翔了几圈，赞叹道：“听说这两匹神骑神通广大，力大无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阁下说笑了。”
黄天爵客气地笑了笑，而后轻轻叩响行宫的大门。
“来了！”
随着一声粗犷的吆喝，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子探出身子。
苏季定睛打量来者，见这位大汉身高九尺，面如羊脂，眼光暴露，头挽抓髻，腰束金带，脚登银靴，气宇非凡，倒是和东岳大帝画像中的模样有几分神似，只是年纪轻了些。苏季想必这位就是黄飞虎的长子，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
黄天化和黄天爵兄弟俩，虽然是同一个父亲所生，本质却有很大的区别。次子黄天爵只是一个亡魂，而黄天化则是货真价实的天神。
黄天化焦急道：“怎么才来，父王快等睡着了！”
黄天化的语气很不耐烦，传说这个炳灵公性如烈火，苏季今日一见倒是不假。
飞进行宫，苏季终于见到东岳大帝本人。
传说这位大义凛然的东岳大帝，曾经是一位苦大仇深的凡人，本名黄飞虎，二百五十多年前曾是商朝的镇国武成王。为报商纣王逼死夫人的仇，他亲率一千家将反出五关，投奔周武王讨伐昏君，不幸在战役中阵亡，后在岐山被封为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执掌阴间事务。
然而，直到亲眼见到东岳大帝，苏季才知道人们对他的印象完全错误。
苏季打量眼前这位老伯，见他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脸色苍白中透出几分病态，头发少得可怜，下巴上的胡须稀稀落落。苏季想象中的黄飞虎，完全不是他这副样子。虽然这老伯说不上奇丑无比，但绝对和高大威猛、威武雄壮之类的形容完全不沾边，更与画像中刚正不阿的天神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黄飞虎穿着朴素的宽大衣袍，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如此简单的装束，恰恰说明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已经不再需要用华丽的衣着和珍贵的珠宝来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财富。
然而，只有这样的神，才更让苏季感到发自内心的忌惮。
黄飞虎靠在虎皮软榻上，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是一只白净细腻的手，很难想象这是曾经杀过无数人的战将之手。
苏季本以为他的声音会如洪钟般响亮，却没想到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一般：
“喝茶，还是喝酒？”黄飞虎伸手指了指桌子的方向。
苏季愣了愣，暗忖自己现在只有两只翅膀，根本无法抓起酒爵，而黄飞虎竟然提出这种问题，莫不是故意调侃自己不成？
黄天爵趴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
黄飞虎点了点头，双眼直视苏季的方向，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可是两颗眼珠却始终不曾转动。
苏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黄飞虎的眼睛虽然睁开，却看不见，想不到堂堂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九泉之下的主宰，居然是一个双目失明的残疾。从他这个问题，苏季感觉他对自己现在的状况，似乎并不了解。
黄飞虎拿过旁边桌上的青铜爵，缓缓啜了一口，问道：“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眼睛？”
苏季道：“我只是好奇，谁有本事弄瞎东岳大帝的眼睛。”
黄天爵解释道：“父王在封神之战中被一女将用太阳金针暗算，被射瞎双眼。”
苏季疑惑不解道：“那个太阳金针有那么厉害？连不死不灭的天神都没办法治好自己的眼睛？”
黄天化插嘴道：“心明，则眼亮。父王若想看见的时候，不一定需要用眼睛。若不想看见的时候，就算给父王三只眼睛，他依旧视而不见。”
苏季问道：“我还是很好奇，东边的九泉有东岳大帝，西边的酆都有阎摩罗王，究竟谁才是根正苗红阎王？”
黄天爵回应道：“幽冥地府的阎摩罗王，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的虚衔罢了，真正暗地里主宰酆都的是西方教教主接引道人。原本整个阴间都由我父王掌管，后来西方教占领了星地路尽头的酆都。时至今日，酆都幽冥地府与我东方九泉分庭抗礼。”
黄天化对苏季道：“父王能帮你做的事，想必你爹已经和你说过。我们想借助你的帮助收复酆都，主宰阴间。”
苏季苦笑道：“诸位也未免太瞧得起我。我不过一介凡鸟，还能有什么作为？”
黄天化不耐烦道：“具体如何做，稍后会有人单独教你。现在，只问你是否答应？”
“答应。”
苏季嘴上爽快答应，心里却在琢磨他们如此行事的动机，总感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又让他很想赌一把，因为现在自己一无所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黄飞虎忽然命令道：“化儿，为父就派你去做这件事，务必专心教授，成败在此一举。”
黄天化面露难色，忙道：“父王，孩儿南山打过狼，北山打过虎，苞米地里抓过刺猬，就是没训过鸟。”
黄飞虎淡淡道：“这有何难？你先教他易形化影，让他从鸟变成人。”
第四百七十章 易形化影
苏季住在黄飞虎的行宫，发现九泉和人间一样有交替变化的昼夜，只不过阴阳颠倒。白天的时候，白雪覆盖的大地散发光芒，到了晚上，地面的光芒渐渐隐去，九泉归于一片黑暗。
次日，还没等地面发亮，苏季就迫不及待地飞出宫外，瞧见被拴在石柱边的五色神牛睡得正香。
旁边，黄天化正在默默给玉麒麟喂食。
苏季眼前的景物都呈现出一种阴郁的颜色，唯有散发绿光的玉麒麟和周遭的昏暗格格不入。一身铠甲的黄天化蹲在坐骑面前，端着一盆不知从何处割下的腰子，上面还带着鲜红的血丝。
苏季振翅飞过去，不敢距离进食的玉麒麟太近，只是落在黄天化十步开外的地面上。
黄天化始终低着头，连看都不看苏季一眼，自顾自地从盆里取出一块比苏季身体还大的腰子喂给玉麒麟。
苏季忍不住先打了个招呼：“小弟特来请教大神。”
黄天化扫了苏季一眼，“不要叫我大神，要叫我三山正神炳灵公大人。”
“知道了，大神。”
黄天化皱了皱浓眉，满脸不耐烦的表情道：“你来早了。”
“小弟自知天生愚钝，想早来请教易形化影之术，尽快重新做人。”
苏季想到自己总算能变回人形，难免有些急于求成，可是黄天化却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给玉麒麟喂食，带搭不理道：“易形化影，你现在还学不了。你没有元阳之气，无法在阴间使用法力，只能从零开始。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炼炁。”
“炼炁？”
黄天化伸出一根手指在坚硬的石柱上，写出一个大大的“炁”字，解释道：“‘炁’，又称‘先天元气’，乃天地万物之本原。所谓的元阳之气也是‘炁’的一种。凡人在阳间，可以用肉身修炼后天的‘气’，而你如今在阴间，只能凭魂魄修炼先天的炼‘炁’。这种事心急不得，慢慢来吧。”
“慢慢来要多久？”苏季问。
黄天化保守推测，回答道：“你如果学得快的话，大概需要二十甲子的时间。”
“二十甲子？”苏季瞠目结舌，愕然道：“六十年为一甲子，二十甲子……那可是一千二百年！”
黄天化面无表情道：“你想在阴间炼炁修成易形化影，需要提炼经脉之炁。一个活人要提炼五脏六腑之炁，尚且需要百年光阴，而你一只死鸟要提炼经脉之炁，快则也要千年之久。炁是由先天元精提炼的阴气，结合五脏六腑提炼的阳气。阴阳二气相互转化，方能变化无穷。”
黄天化说话间，摇身变成一头四肢粗壮的大象，犹如一堵灰色的墙挡苏季的视线。
苏季眼前是四根柱子般的象腿，抬头看见蒲扇似的耳朵轻轻扇动，白玉似的象牙闪闪发光，粗长的鼻子高高伸向空中，摆动起来就像一条飞舞的蟒蛇。
大象开口说人话，教给苏季炼炁的口诀，并传授他二十四个字的真言：“切记，炁聚则生，炁壮则康、炁聚则塞，炁散则通，炁衰则弱，炁散则亡。”
说完这句话，大象变回人形。
苏季感觉那些口诀虽然很复杂，但对自己来说并不难。因为其中提到阴气主物，阳气主能，二者相互结合。这些方法竟和造化玉碟里的百字阴阳禅有异曲同工之妙。
黄天化张开右手，掌心赫然一支发亮的银钉，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这法宝名唤‘攒心钉’，乃是家师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所赐。我曾经凭借此法宝斩杀魔家四将。现在我要你试着修炼五脏六腑之炁，直到能运炁让这攒心钉动起来为止，只要能让这攒心钉微微动一下，你就算大功告成。稍后，我要回天庭复命，你在此专心修炼，等我回来。”
苏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修炼五脏六腑之炁动辄百年。一百年后，我会再来这里找你。”黄天化把攒心钉放在苏季眼前。
望着那如小手指一般长短的攒心钉，苏季暗忖难不成接下来的一百年都在九泉之下摆弄这个小钉子？
苏季试着按照口诀教授的方法炼炁。很快身躯微微颤动，全身的羽毛被汗水浸湿，似乎有一种力量在体内孕育而生。
此时，玉麒麟一口吞掉黄天化手里最后一块大腰子，高兴得摇头晃脑，贪婪地舔着舌头，显然还意犹未尽地想再来一块，可惜盆里已经空空如也。
黄天化擦了擦手，起身就要离去，忽然眼前一道光芒闪过，只见一颗银钉横在眼前。
耳边传来一声鸟鸣，黄天化猛然转头，只见苏季的双翼发出淡淡的紫气，正用那紫色的炁操纵攒心钉。越来越浓的紫气荡漾飘散，所到之处的冰雪都被融化成一摊黑水。
紫色的炁？
黄天化脸色微变，想不到苏季仅用短短片刻时间，不仅能让攒心钉动起来，还能将其随意操纵。
苏季长嘘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看来弹指间就给黄天化省了一百年的等待。
黄天化微微阖目，发现苏季浑身散发出的紫色炁，并非纯净的肺腑之炁，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混沌之气。
一眨眼的功夫，弥漫在周围的紫气一点点回到苏季的身体里。显然，苏季不但能提炼出这种紫色的炁，而且能将其收放自如。
黄天化盯着苏季道：“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提炼五脏六腑的炁，无疑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莫非你生前是纯阳之体？”
“不是。”
“痿阳之体？”
“更不是。”
“那难道是……”黄天化面露一抹惊色，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父王选中你的原因，可他竟然没告诉我……”
黄天化不由得陷入良久的沉思。
苏季观察他发呆的表情，试探着问：“您怎么了，三山正神炳灵公大人？”
黄天化蓦然回过神来，突然手腕一翻，赫然两柄铜锤在手。
轰隆！
两柄沉甸甸的铜锤落下，深深陷入地里。
“你再试着调动经脉之炁，直到托起这两柄破天锤，便算大功告成。”黄天化说完便不多话，转身离开。
苏季试着运用刚才的方法托起这两柄大锤，可是不管如何运炁，它们都纹丝不动。
望着黄天化离去的身影，苏季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黄天化背对着苏季道：“明天就来找你。”
第四百七十一章 紫色的炁
黄天化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苏季就能明显感到源源不断的紫炁从全身经脉溢出，仿佛已经达到调动经脉之炁的境界。
然而，无论如何凝神发力，苏季都无法托起那两柄破天锤，每次紫炁都会从破天锤的两边流走，总是无法把力量集中到一点。尽管他使尽浑身解数，那两柄厚重的铜锤仍始终像镶嵌在地里的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不知不觉中，已经耗去半日，苏季感觉自己还是没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稍事休息片刻，苏季发现自己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画面。视线周围的确总能看见漂浮的紫色雾气。眼前浮现的事物摇摆不定，时不时地扭曲成奇怪的样子，尤其是起风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什么也看不清楚。
苏季发觉刚才放出那些紫色的炁，仿佛变成了自己的眼睛！
起初，他只能看见一小片雪地，偶尔会有几只没见过的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