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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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群岛-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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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记忆的群岛第一部分(2)
造成了充满了尘土的今天的这一联系的消失,是多么的奇特!它在何处断裂?又是这一不可逾越的困难,试着去顺着一根在我的头脑中混杂在一起的线或者绳子前行,而每当我以为找到了那一端的时候就突然消失。就好比,通过一种毫无挽救余地的变化,通过一种以我为中心的转换,现时与过去相互交换了;又好像,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缩小在我房间的狭隘空间内,并将这一空间往远推,越推越远,直至无穷。
  下午将会很长,夜晚将令人绝望,但时间最终会过去。它将没有重量、没有味道、没有回忆,将不再存在,将永远都没有存在过。只需要等待,只需要封存执拗的希望和遗憾,阻止它们在静脉中流淌。不再有静脉,不再有生命,什么也没有。只需要接受这马达顽固的噪音,不去知道,坚决不去知道,在一个下午开始的时候,一台机器不停地转动,带着一种如此低沉、如此规则、如此静止的声音在转动,究竟有什么用。只需要不去想将要来到的时间,现时的时间就会崩溃,它将有规律地、没有止境地崩溃,就像冰山崩溃在下面的海中,一片绿色的、冰冷的、酸性的海中。只需要将欲望窒息在嘲笑之下,而假如这还不够的话,窒息在侮辱之下。这样一来,时间所留下的,就只有衰败,以及它那无可控制的缓慢、毒药和带了毒的血,可怕的空虚,同时还有这一占据了胸膛和腹部的越来越大的无用性,而说到底,遗忘可以与之组合在一起,因为它们是如此相近。
  这是一个与往常一样的下午。
  

四、记忆的群岛第一部分(1)
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广场,中间是一个草坪。绕着广场,有一条铺了石子的小路,两边是夯土形成的狭窄的人行道。有车在那里停着,车的数量从来都不多。房子很不起眼。它们都很低矮,建得非常好,但很简单:四个窗户围着一道门,瓦顶,浅色的石墙,易于阳光照射。假如这座广场没有那么大的话,假如没有这座已经成为废墟的教堂,人们肯定会毫不注意地穿过它——就好像,整座城市不知不觉地达到了一个秘密的极限,开始向乡村转变。
  草长得很密,有一定高度,不规则。也许是草给了这里乡村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片草地上的草,人工修剪过的。竖起的墙壁将草分开,并使那些高出的草尖弯曲,而下面的草茎则在与墙的接触中变白。有些墙比人的目光低一些,有的向上升,与树木和云彩一起分享天空。云自然是占了最大的部分,大片的、混杂着明亮白色和铅灰色的涡状的云。教堂已经没有任何圆拱的痕迹,即使是在与天空相连的地方,但是,在原来一定是一个水平的上楣的地方的上方,毁坏后留下了一道带有隐密含义的断裂线条,可以想象原来应该有一个筒形的拱顶,上面一定是架梁的,而且横梁一定非常粗大,几乎完整地保留木材的原样,但当然已经什么也没有留下:它们因太阳与雨水的交替出现而腐烂,有一天,带着雷声般的轰鸣,轰然倒下,伴随着碎裂瓦片的尖锐声音,然后,就在地面上,渐渐腐烂,将它们受辱的物质让位给草丛。墙壁的石头与这里的房子使用的石材一样,几乎没有带上一丝赭色的石灰岩,它让人想起的,不是松动的大地,而是密集而不乏裂缝的、每当大雨倾盆就有一道道水流入的大地的深处。树在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它们很疏,不高,深色的树叶同样很疏,随便一阵风便飕飕地发出一种沉闷而轻的声音,与草丛中发出的连续骚动的尖叫声相映成趣。它们既没有梧桐树在没有园丁的干预下可以长成的令人赞叹的挺拔,也没有高大的朴树那种密集的神秘感。它们实在是不太重要。
  这里是城市中一个非常不为人知的地方,很难找到人可以给你指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甚至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在我问起时,能想到广场、房屋,但没有人能想起已成废墟的教堂。其他人会说,很久以前,这一切就已经全部消失了,起先是建了一条新路,然后是房子,比原来的高得多,上面抹了黄颜色的涂料,而且肯定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褪色了。很明显,他们从来都没有在城市中的这一位置待过,但他们不愿意承认,而且在追问之下,变得咄咄逼人,反过来说,虽然有那么多人提到这个广场,寻找这个广场,其实最多也只是一个人们不断重复的回忆,甚至可能是一个杜撰出来的故事。反正,可以肯定的是,今天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广场,房子,更没有见过教堂,这样的追问只能是浪费时间。
  我见过这座广场。一定是在秋天,是的,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的下午。我在城里长时间地漫步。离开城中心越来越远,将自己引到了以前只听说过名字的街区,然后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街道、房屋和越出花园高墙的花卉都还是相同的。当我见到教堂的时候,它的阴影已经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我找不到回到那里的路。我一直都找不到,实际上,我知道也无所谓;我知道,我之所以问人,更多是为了与他们分享我的发现和我的快乐,而不是为了知道究竟该怎么走才能再走到那里。但是,很明显,他们什么也不想分享,我的坚持反倒让他们感到窘迫,仿佛一种过于隐私、甚至淫秽的东西。我毫无遗憾地停止去想,直到刚才突然来临的暴雨在一种低沉的云层沉重的光线与空气的潮湿混杂在一起的琼浆中平息。于是,在丝毫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逃脱了我成为的那个样子的情况下,我突然站在了广场的入口处,阳光中,面对着教堂的残垣败墙。我意识到,一种痛苦的东西存留在我的身上:究竟是什么让人觉得我的问题令他们窘迫,是什么让他们觉得淫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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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记忆的群岛第一部分(2)
那机器是什么时候开始它那嘟哝的声音的?我整天都听到它,夜晚却从不听到:所以,肯定它每天要开始一次,每天也要停止一次。说实在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允许我确定我整整一天都听到它: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是假设我的注意力在白天没有一刻不分心。我无法确定这一点。它必须在晚上停止,而且总是在一个我的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因为带着同样的有条不紊的规律性,它在不久之后再度运转,在同一晚上,在另外一个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所以,这两个时刻——可以并非在晚上唯一的两个时刻,但必须是相隔最远的两个时刻,——在白天与黑夜相遇的两个点上与白天相接触。而这一点只有在两个条件下才有可能:机器可以区分白天与黑夜,同时,它被预先设定好,在白天黑夜交替的时候停止和重新启动,而且在我这一边,我有类似的设定,总是在同一时间突然昏迷过去,而且还自己意识不到。也有可能,机器在我昏迷过去的时候自动停止,并就在我恢复意识之前重新启动,但条件是,其间黑夜没有降临,或者白天没有升起。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确定地说,我一整天都听到它。况且,我非常清晰地意识到,白天这个词用得非常不明确,而且一般地说,我所有的词都不明确。但是,我如果不借助于它们,又如何来把握这一声音、光线和叫喊形成的混沌,使现时存在的东西不再模糊?使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不再仅仅是过去,带着它痛苦的清晰。
  半开的窗户撞击了一下,没有可以感觉得到的运动。也没有其他显示,可以让人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种孤立的、强烈的声音,与今晨的寒冷与听不见声音的毛毛雨那样奇异、那样短促,就像是一种不幸的、令人无法接受的前兆一样,叫人不得不面对。我问自己,是否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伴随着“命运的一击”的声音。可人们也不说清楚,到底这一“击”是击在何处,击在谁的身上,也不说明这一击的性质,也不说明是谁给了这一击,用的是什么工具,所以,人们被一种不可怀疑的符号置于一种疑惑与焦虑状态中,而这一符号是不可能被探询的,也不可能复制,不可能明白。唯一剩下的,是预兆的确定性,而记忆马上就会去质疑它,而且越来越质疑这一预兆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到达它的。我唯一的一些确信是与重复、与没有重要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那些唯一的到达我并毫不变形地穿过我身体的那些波浪在我的记忆中什么也不留下,只留下不可弥补的伤痕,每次都需要在将来的时候绕过它,因为一种新的可能性会使得对一种思想的追寻变得更加不确定,更加困难。
  一会儿以后,窗帘的一阵波动,它的白色与灰色相间的垂直条纹的连续运动,在我看来,既证明了那个声音,也证明了从这一声音出发,在我的头脑中传播的东西:在别的地方,可能有一扇门被打开了。但是,谁知道这一神秘的命运利用的是什么?也许就是通过门?
  总之,无论是命运也好,还是其他,门,还是它们其他可能的预兆,或者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事物,反正我是被从记忆中拉了出来,包括那条熟悉的、穿过山丘的大路的记忆,以及对更为隐晦、幽暗的起源之街以及它的各个分区的记忆。我怀念这一在夜晚的尽头出现、因白天的开始而像一道肥皂泡一样膨胀了的记忆。它可能会在另外一个夜晚回来:夜是无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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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忆的群岛第二部分(1)
我又找到了那条大路,我又在上面走了一遍,但在白天很晚的时候才出发,尽管我尽量走得快,尽管在有的时候我是快跑着的,我还是没有能够在夜晚之前到达。
  大道将各个“城门”连接在一起,与城里最重要的街道相交叉,随着远离城市,渐渐变成一条条的道路,而郊区就渐渐围绕着这些道路聚集,形成由低矮的建筑、大树和狭小的花园组成的混合,大道的两边属于城市的一部分:它的两边是一些起中间连接作用的房子,看不到任何一座花园,路边没有种植树,除非在极少一些区域,它在两条栅栏之间呈长方形,足够宽,太阳光可以一直照到柏油上,在少有的几处人们没有弄乱的区域柔和的坡度上。一切都在那里终结或者诞生。首先是城中那些并不相等的街区,从房子的大小和质量就可以辨认出它们的区别,但从那些垂直的街道朝向它们开出的远景,更可以认出不同的街区来,可以看出熟悉的屋顶,钟或钟楼,有时还有一个大型的公共花园中的树,俯瞰着一些经常是非常漂亮的房子,然后,以一种完美的对称的方式——这从每个交叉口的标牌上的名字就可以想象——出现一些圆形几何中的三角形风景区,森林,葡萄园,大片的牧场,平原,山坡,河流,以及更往上,远方,朝一个非常模糊而普遍的方向,大海。
  大道在一条河流的边上开始或者终结,让人无法知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在到达陡坡之前,它细分为好几条狭窄的路:有一条铺上了石子,沿着低低的、充满了淤泥的河流,其他的几条,上面只有一些石头,消失在草丛与灌木之中,也许引向一些灰色的板房,周围长着丁香和零零落落的犬蔷薇花,很难想象,它们里面居住着的是什么样的人,除非一些孤独、宁静的人,一些眼睛在污泥的河流中失去了色彩的人。但是,很快,就会出现一些石头砌成的房子,然后是一些两到三层的房子,让人忘却河流。从我的角度来说,在我想到大道的时候,总是过了那些通向池塘和大片的橡树森林后,想到这片城市与近郊相似的地段,非常朴素,有着宁静的道路,有时,杂草在人行道的边上生长,而且这些道路很容易就可以承受阳光或雨水。
  那座山丘正是在这片熟悉的地区的附近。它并不高,但它孤零零的。大道直接撞上它,并在那里毫无过渡地消失,成为一条在覆盖着蕨草、被树木遮掩的斜坡上绕了三匝的公路,然后就又马上重新出现,带着它那些与前面一样的房子作为陪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最令人惊讶的,是变化之快,以及在如此简短的时间内,变化之大:在一瞬间就被转移到了他乡,并飞快地带回到原来的地方,甚至要怀疑是否真的离开过。
  我是晚上到达那里的。
  我记得星星。它们在树上闪烁。在空气干燥、没有月亮的时候,它们就这样闪烁。整个夜晚都被照明了。我无法解释这一星星与光亮悖论般的同时出现。那是与白天不同的光线,没有那么强烈,尤其是更加散漫,仿佛来自地面,像蒸汽一样升腾,而且,以一种让人不知所措的方式,在夜晚灰白的沉闷上染上色彩,让山坡呈现它们热烈的、苍白的沙土的颜色,让吸满了沟水的草焕发出碧绿。如果是开车,不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如果步行的话,就更近了。我曾经穿越那座山丘。我知道大道如何又恢复了它的行进路线。它在下一个栅栏与它拐弯处奇怪的建筑之后(那个建筑其实非常可笑,上面有一座没有真实用途的钟楼,顶上是一个可笑的圆球,是某种商业留下的、没有人再来光顾的庙宇,也许一直就是一种过时、失宠了的时尚的商业)笔直水平地延伸,然后突然向下,钻进那些我熟悉的地方,然后又拐一个弯,继续进入一个没有惊奇的陌生之地。况且,我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天已经亮了。可以听到奋力拍击空气、吃力地飞翔的鸟儿的声音,仿佛它们那些太大了的翅膀使它们成为树木的囚徒,仿佛对它们来说,在被初升的太阳光照到之前飞翔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一道忠实的影子在墙壁上滑动,带动它们上面的污迹与斑点,时而成为鸟,树或者山,有时还让人想到躺着的身体、平原、肚子和麦子。太阳升起了,带着它日常的仪式。我受到保护了,我可以睡觉了。
  

一、记忆的群岛第二部分(2)
在这堵墙与过去之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窗户,而它既不与光线对抗,也不与我的目光相对抗,但经常困扰光线和目光,在被分开之后,光线与目光都开始变得模糊。我经常害怕树全消失了,害怕在我满含信任地透过窗户看的时候,我只能看到毫无差错地画在地面石板上的空空的天空。可它们为什么会消失呢?现在它们既然有了树叶,不再是枯树,还有谁可以决定砍掉它们?我不相信园丁们有足够大的权力,可以做出如斯决定,至少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也不相信一个如此野蛮的想法可以出现在一些孩子的脑海中,哪怕是些很不幸的孩子。我最担忧的,还是风。有时,它吹起来之后的力量是令人惊讶的。将枝条弯曲得看不见为止,将它那种焦虑的骚动传染给树叶,让树叶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呻吟声。于是,我努力地去想树木面对外力时那种非常巨大的抗力。我说服自己,即便有一阵旋风将它的力量与水平的空气移动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可以折断一根树的树干,那也不可能有一股旋风可以有足够的能量与覆盖面,可以将它们全部折断。但是,无论我如何推断,每次听到一扇门的碰击声,我就害怕。
  是否是这种害怕的经常出现,久而久之地使我的目光变得模糊?一切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的,都那么模糊。我可以确定这一点了。鸟儿与云彩曾让我长时间地怀疑这一点。它们飞快地穿过窗户的空间,从取景中不可预料的一点,到达让人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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