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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找遍了营地四周的林子和峡谷,一声声呼唤它的名字,都没有再看到它的影子。天黑时我已经疯了。我相信我已永远失去了我的母狼。我像个孩子一样痛哭了一场,为花花也为我自己。
“英子,英子,花花不是一个人,那是一条狼啊孩子!”赵阿姨搂住我,一声声劝我。
这天黄昏,秋支队率先离开狼谷。我对和花花见面已不抱希望了。我只能这么想:现在是它自己在躲我,拒绝与我见面,它本来就是一条狼,现在又回到了狼的世界里去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不让自己想它。
夕阳西下,雪色如血。我们从狼谷踏上西征之途。尽管我自己心疼如割,也知道自己再也顾不到花花了,出发前还是最后一次在洞里为它留下一点儿食物—— 一小块豆渣饼,一块煮熟的狼肉。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能见到它了,我能为它做的事就是这些了啊!
队伍翻过分界岭时我已不再想它,前面的路正长,我的手牵着浩二的手,我需要忘却。可是从我们身后的岭脊线上,却骤然传来一声凄厉、嘹亮的狼嗥!
小玉走在我身后,她最先回头一看,立马大叫了一声:“英子!快瞧,你的母狼——它来送你了!”
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在最后时刻看到了我的母狼,高高立在岭脊线一块孤岩之上,黄昏的日光将它的躯体映照得通红发亮。花花的头高昂着,以一种孤独强悍的姿势,一副伤感的眼神,眺望着林海雪原间这队渐去渐远的人马,人马中瘦小如孩童的我。它在与我进行最后的告别!我的心像开锅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泪如泉涌——我的花花,我的狼谷年代的朋友,到底战胜了内心的猜疑、恐惧和仇恨,赶来送我了!它也像我不能忘记它一样无法忘记我,在我离去之时,留在它心里的依然是割舍不断的亲情!
“花花,回去!回去吧,别忘了我,我也不会忘掉你,我的花花!”我站在那里,大声喊着,哭着,全队人都在看我。我明白,它现在又成了一条地道的野狼,可在这生死离别泪眼遥望之际,这件事却让我刀割般疼着的心感到了安慰!母狼雄赳赳地立于分界岭上,无所畏惧,英姿勃勃,祛除了我的最后一块心病:它离开我们以后一定能活下去!花花,你在最后时刻赶来送我,是帮了我,让我从此不再牵挂你的生死!眼下,让我一心牵挂的只有松下浩二,我的日本弟弟了……
秋叔叔也在望花花,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激烈的光。啊,这一刻秋叔叔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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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 〃战争后遗症〃 朱向前
朱秀海是一个很有分量、很有力量的作家,也是一个一直以来非常执著于军旅长篇小说创作的作家,他的文风比较深刻地受到俄罗斯文学的影响,除了磅礴、大气、厚重之外,情感细腻、语言细致,可以说他的语言是在其他军旅长篇小说作家之上的。
朱秀海经过了很扎实的军旅生涯的历练,从当兵一路走来一直到参加越战,在越战前线生活半年之久,趟过雷区,踏过越南境内非常纵深的地方,他自己也曾穿越过死亡,这样的历练是很难得的,所以他能写出《穿越死亡》也不是偶然的。
《痴情》反映了越战留给中国社会的伤痕,从《痴情》以来,朱秀海就致力于有关〃战争后遗症〃的创作,他是我军作家当中对战争反思的比较深刻的一名作家。
在朱秀海之前,军旅文学中我军的所有主人公形象都被塑造成不怕死的,甚至是刀枪不入的。《穿越死亡》第一次深入描写了我军战士也是害怕死亡的,深度刻画了从怕死到不怕死需要经历怎样的过程。朱秀海把上官峰这个17岁的少年排长,安放在一个非常典型的环境里去考验、去塑造、去展现。这也是朱秀海写作最为有特色的地方,他总是善于把事件、人物置放在〃试管〃里,去实验、去观察、去拷问。《穿越死亡》里的上官峰是这样的,《音乐会》里的金英子也是这样的,战争将这个……心想成为音乐家的花季少女完全地异化了。
在我看来,朱秀海可以说是中国军旅作家在某一个向度上的一个标高,所以我们把他选做我们的研讨对象。《音乐会》是朱秀海迄今为止最新的创作,也是对战争反思得比较深刻的一部作品,所以今天我们选取《音乐会》来讨论。
《音乐会》的创作是建立在一个比较踏实的调研的基础之上,前面同学也谈到了这部小说的来历,朱秀海在创作纪实文学《黑的土红的雪――东北抗联苦斗记》的过程中,花了几年的时间,对东北抗联是下了工夫的,又在这个基础上历时5年创作出这部小说,这个过程是很严肃认真的。至于有的同学谈到这部小说没有描写地域文化因而不具有真实性,这个观点我倒不大赞同,虽然我也曾较早提出地域文化对小说的重要性,但在这样一部描写东北抗联的小说,它的典型环境就是在深山老林里打仗,没有场合去展现当地的文化,这倒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
《音乐会》的人物设计,朝鲜族的姑娘、日本士兵,包括他〃音乐会〃这样一个意象,主人公进入〃战争迷狂〃这样一种状态,成为一个战争的狂热者,对枪林弹雨无所惧色,甚至兴奋异常,恰恰是战争对人的异化。包括吃人、吃同伴,敌人逼你比他更凶残,只有这样你才能战胜他,战争法则就是谁胜的问题。但是问题是,是谁挑起的战争?我觉得朱秀海在这个方面还是有理有节的,他把战争放在好几个层面去思考,哪一个层面都是立得住的。这样的反思不仅仅只是谴责日本侵略者,总体来说是在遣责战争带给人的毁灭性摧毁。他确实企图超越一个军队、一个党派,甚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站在人类的角度去反思战争,这也恰恰说明朱秀海这个作家走在了我们军队很多作家的前面。
朱秀海历时5年进行这部作品70万字的创作,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说,应该说是很严肃、很低产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这部小说写多了,因为整部小说的故事容量并不大,更多的是心理描写、细节描写、氛围描写,所以他可以做些压缩,压缩为一卷本50万字,或许这部小说会好很多。有同学也提到,他自己想象的太多,留给读者的想象太少了,但是任何事物都是辨证的,这同时也可以说明朱秀海是很有才华的,展开写是需要才华同时也需要想象力的。
《音乐会》还存在一点不太和谐的地方,在于这部小说的结构方式,通过采访铺展整部小说布局,老人的口述和朱秀海华丽的文笔就显得很不吻合。这当然也是对作家写作风格的一个挑战,朱秀海的风格就是华丽的风格,但以这样一个方式切入,从头到尾实际上等于是老年金英子的叙述,记录下来的文字本不该如此华丽,这本身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整个东北抗联是在没有枪、没有弹,没有衣服、粮食,甚至没有高级领导层指挥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样的战斗,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最为惨烈的战斗。朱秀海在这个题材上下这么大工夫是因为他看准了这个题材的优势,没有严格的党派色彩,比较自然的一个战争状态,同时也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塑造人物、表达主题,还原到基本人性的角度上反思战争。
这部书发行的时候,中国社会已经进入了全面的〃读图时代〃,很难有很多人真正沉浸下来阅读一本书,像这样比较深刻、严肃的一部作品要想热卖,实际上也是不大可能,所以这部书没有大红大紫起来我觉得也很正常的。
战争结束了,但对人心所造成的伤害远远没有停止。纵观朱秀海的小说创作,探寻〃战争后遗症〃、以文学关照战争之下的死亡、人性等具有终极意义的人生母题,可以说朱秀海的创作始终初心不改。我们有理由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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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腥风中的历史悲歌 王瑶
走进《音乐会》人时常会令我产生阅读过程中的停顿,然后又在曲折艰辛的跋涉中顿开茅塞,因为作品避开了传统军事文学长篇小说故事结构和叙述语言的惯性,寻求新的视角切入战争,将战争的神圣感层层剥落,在血与肉的腥风中,重阅历史悲歌。
音乐会元素的加入
音乐会是人们对理想、对美好的一种高尚追寻。在作品中,音乐会又是至高雅与至残酷的象征。主人公金英子对音乐的痴迷,让每一个年轻的生命都会产生与自己理想的契合。金英子从对音乐的着迷,经历了战争的异化后,出现了对音乐的着魔。音乐会的出现为小说文本加入了荡气回肠的音效,语言文字无法抵达的地方,便有了音乐的滋长。也可以说,音乐会也在有意缓解小说由于真实书写所造成的血腥感,实现战争的残酷性向唯美诗意的转化。
人的兽性与兽的人性
作品写人的凶残,对待同类、对待其他种群,都是用平等视线观之,描写人与人、人与兽的战争,还原到原始的生存斗争之中去,让人直面生物物种的进化本质。人的兽性,没有止笔于敌人对我军的残杀上,仇恨伸延下去,在汪大海为死去的妻子与战友们报仇时,凌迟活狼,更将人的兽性揭示无遗。兽的人性,既是母狼欢欢对金英子投入真情的写照。又是浩二对金英子姐弟情深的映现。在处理民族情感的接受问题上,在金英子弟弟被日本人害死时,就预设了浩二的出现,对浩二的接受,也是民族情感在战争环境下的一种圆满。人的兽性,兽的人性,最终都引归到对生的欲求,如果说战争是因为民族而起,最终也要化解在民族的暗喻下。
战时婚礼
小说中视点转化应用得自然流畅,由一个饱受创伤的朝鲜孩童视角,转向了成长后的女性视角。在采访对话中,加进了老者暮年的审视。在金英子的孩童视角中,梦中的幻象将战争魔幻化。在确立金英子女性身份之后,女性的视角切入战争,更加敏感地捕捉战争细节。小说情节中安排的集体出嫁,加入了战争中的女性体验,让主人公感觉是自觉承受不起的笑话似的战时婚礼,呈现给读者的是战争的〃奇观〃。用弱势群体的目光目的就是将战争的残酷性放大,作者替主人公完成了身心的成长,这也是自我对战争认识的完善。
直面死亡
死亡作为一种充满悸论而又神秘的生命现象,它既毁灭一切,而又诞生希望;它既消灭价
值,同时也创造意义。死亡不是作为生的对立存在,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在延续着。就像是原本完整的月亮,它的残缺只因人类局限的观察而存在一样。
小说在死亡书写更注重死亡恐惧感的震慑,比如小说写到狼谷里的场景,就是未死者步入死亡地狱后的状态。可以想象,死亡景象远比死亡本身更具冲击力。
安福顺(一位女抗联战士)受不了的不再是死,也不是对死的恐惧,而仅仅是生。她渴望摆脱生命的意念同过去摆脱死亡和死亡恐惧的意念一样强大。在面对众多死亡惨象时,选择死亡往往是对自我最好的解脱。死成为了一种休息。
英勇的冲击行为只是他(抗联战士)于一种后来被我称之为战争迷狂的精神状态做出的本能反应。这样的描写还原战争真实,抓住了在战场上,战士心头萌发的瞬间英勇的动因。
在以往军事文学创作中,过分强调集体观念,死亡主题就会陷入精神麻醉的写作中。《音乐会》实现了在公共意识基础上的具有独立精神的死亡写作,带给作品全新的感染力。
语言的灵动
作品采用 〃心里诉说〃文本,大量加入心理描写。第一人称 〃我〃不断出现,增加在场感,
也增强了小说的节奏感。同时,作品常出现〃你不会不〃这样的句式去加强与读者的交流,引起读者的阅读反馈。
在细节场景的想象与在对氛围的渲染中,作者凸显出自身语言的灵光。〃钢蓝色的夜气仍液体般在林间流动〃,犹如展卷一幅中国水墨,笔到之处,意境全出。写老者〃薄如蝉翼的皮肤鲜红明亮〃,让人仿佛看到老人手表血液的涌动。〃风把我们说的话吹得零零碎碎〃写到战场上交流的无力,让人感到精疲力竭后的无助和恐惧。描写将死之人的神态:散漫的目光一点点聚拢起来。可以体悟到,这是人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才会有的吃力状态。动态的刻画:每砍一刀,日本人头顶就会飞起一道彩虹。有着浪漫色彩的境像,有着酣畅淋漓的复仇,有作者语言的灵动在其中。
《音乐会》用现实写作打底,加入浪漫的笔调,游走在现实与浪漫两种写作基调之中。小说的故事不仅仅完成了情节、人物心理的发展,更完成了作者渗入故事中的战争观的转化。当下军事题材的写作,在内容上都反映着中国社会心理的构成,也就是在当下国家复兴和全球化进程中所呈现出的欣喜、失落、焦虑和求索等等复杂的心态。在整篇作品中一直处于战争受害者的英子,她在故事最后跟浩二的对话中,坦言自己也吃过人肉,甚至可能是自己同伴的肉。这是战争带给人类自身的异化与质问,受害者同时也是施害者。传统的正邪观进一步化解,映射了现代视域下,去政治化的历史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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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从声讨的残忍 曲鸣明(1)
在读过众多描写抗战的小说之后,《音乐会》让我感到了强烈的震撼――残忍的震撼。作为一个传统读者,我已经习惯了军旅文学较为模式化的写作形式:敌方愚蠢、自大、胆小,我方机智、英勇、不畏牺牲;敌方抱头鼠窜,我方乘胜追击;敌人再强大,作为邪恶的一方,必然失败;我们再弱小,作为正义的一方,必然胜利。在习惯了爱国将士英勇就义打败侵略者换来大团圆的美好结局之后,读朱秀海的《音乐会》让我无比心痛,并且不得不于心痛之中重新思考战争的残忍。《音乐会》像是揭开历史的一角,让我们瞥见了战争的真相。因此,我认为《音乐会》是一本写实的小说――写战争之实情。
《不该忘却的记忆――海军作家朱秀海和他的(音乐会)》中有这样的一段话:在写作《音乐会》近5年的时间中,他不断地对自己说着,写下去,写下去……他终于在电脑屏幕上打完《音乐会》的最后一个字,那缠绕了他好多年的噩梦也终于和他告别了,但他的心却仍是那么沉重,为了我们民族那不该忘却的记忆。
诚然,《音乐会》中血淋淋的修罗道场般的描写确如噩梦般恐怖残忍,但这只是残忍的一小部分。我将《音乐会》的残忍在读者感受层面上分为三个方面:第一,文字带给读者的直观的残忍;第二,金英子的希望一次次幻灭和读者心理期待的一次次幻灭纠结在一起,造成对读者阅读快感的掠夺;第三,阅读结束后,读者想要找寻一个声讨的对象,却发现无从找寻――小说最终留给读者品味的依然是残忍。
第一个方面姑且不讲,任何人在读到诸如恶犬食人、尸骸遍野的场景时,都能直观地感受到。现在谈谈第二个方面,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从期待与父亲团圆到进入游击队,再到遇见浩二、出嫁及至晚年的团聚、全书的终结,金英子一共18次燃起希望,但伴随希望的是19次极具毁灭力量的失望。而作为一个传统读者的我,在感受金英子的失望的同时,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故事带给自己的失望:在阅读之前,我首先看到了前置于整个故事的人物表,在每一个游击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