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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溺于那个的声音,于是想看到他,有一间屋子,在他家附近,打开门或者透过窗,看到他时常走的小道。看着他鸡毛蒜皮奔走,看着他老夫老妻散步,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他健康美满,看着他平安,这就是上天给予的最大幸福。等着,我五十好几,依旧看他,看他儿孙满堂,看他白发苍苍,看他衰老却依旧坚强,这便是我最最伟大,最最了不起的梦想。跟随他走南闯北,去很多很多地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为他落泪,如果被他发现,他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不定,说不定,在他七十岁的某个早晨,和他恰巧互相经过,我会朝他点头微笑,他会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眼熟,他会感到他在哪儿见过,然后他会微笑点头回应我,回到家抱起小孙子,不再记得,也不再想起。但是我已经得到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的梦寐以求。或许什么时候他忽然死去,我会在他经过的地方走一圈,然后去做尽我最大努力能够达成的,一直想而未敢付出实施的。我要继续他的行程,走完我最后一步。那时,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我会再次遇见他,他会再次想到,这个女子,有点眼熟。
“你为什么不问他名字?”阿土问过我。
“因为我不想记得他。”
“可是你不是一样会记得吗?”
“我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萦绕。这次我确定我听到了。她在我耳边,她终于穿越千古来到我耳边。她问我,准备好了吗?我想抱抱她,可是我看不见她,我开始知道她是远古时候孕育我的母体,她要我继承她繁华不灭的梦。我听见她的声音,我开始知道她孕育我生长,成为一个做梦的人,别样的人,醒来的人。
我重回到一度拥有的纯蓝天空下,属于自己的一望无际
我想起生母,那个女子的脸,我都替她可惜。这原是个灵秀的女子,活泼、生动,她只是错生了地,错嫁了人,误了终身。她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聪颖与美丽的女子,她敏感多情,却活泼而天真。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会做梦的女子,做着千奇百怪的美丽的梦,如蝴蝶般在她的耳际不断飞过,穿梭在她的发间,她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她快要飞走,时光要把她带走,可是,它被人抓了尾巴,她的裙摆被人揪在手中,将她硬生生地扯了下去。尽管如此,她还是相信时光的,她依旧希望用她的天真快乐着。我对她面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纯洁的孩子般简单的笑容,那笑容如那把剑般明亮——她曾经给我买过的那把剑,镀着银色漆的玩具剑。我很喜欢,想要了很久,却从来不敢跟父亲开口要,那次她带我出去玩,我看着那把悬在玩具店里很久的剑忘记了走。她拉着我的手,回头看得到我的目光,她懂得我的希望,也只有她欣赏我的希望——那里面存在的小小的梦想。她买下了那把剑。
她挥舞着那把剑,仿佛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般,露出天真的笑容,我看到映在傍晚天空下她的笑容晚霞般好看。我就知道我这一生一定很爱很爱她。她曾经给我买下那把剑,给我看最好看的笑容。
可是我那么爱她,我却没有能力原谅她,在我早已理解并同情她之后很久我却无法原谅她。那份恨仿佛天然的,仿佛我原本不知道我恨她的,我只是突然发现了我不是爱她的,我是恨她入骨的。我恨她告诉我天空有多么美,自己却不再仰望天空。我替她可惜却无能为力,我很想很想爱她,我却无能为力。她没能博得时光的再次记忆,她被时光忘记了,挥倒在地,她是时光的妻子,她那么信任时光却被时光辜负。可是她还是爱着时光,我看得出,她还是爱着时光,可是,我却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不能原谅时光原谅她。
佛说:“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
佛陀在圆寂前对弟子说:“世间复合之物必然衰朽,应勤勉修持以求己身之解脱。”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然不是我,对她的憎恨或许只是出于我的记忆,出于对一个故事的同情,出于沿袭了一个记忆中的情绪。我对她的茫然与无动于衷也是出于我已不是那个十三的女孩,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我对她的同情是缘于对灵秀的惋惜,她也不是那个年轻的女子,她不是懊悔她舍弃这个她的孩子,她也只是惋惜,对没有机会由现在这个确实的自己决定是否放弃这感情的可惜。我们走只是沉溺于故事,为逝去的日子,别人的日子不断惋惜的天涯沦落人。
如果有一个男子对你说:“等我25年”,如果这个承诺有效的话,你会等吗?或者你会仅仅是有勇气答应吗?
我会。哪怕只是出于与时光对抗。有些人生来每天就只想问见到的每一个人“为什么”,然后死亡。
我问阿土:“你还好吗?”
她迟疑了一会:“我很好。”我突然释然,发现原来自己越来越能够在低落抑或虚弱的时候谁都不怀念,只习惯一个人哭,一个人发呆,然后继续强硬着对抗,嘲笑生活与挫折,不承认它们成为我的爱好,我们快活地相互挥着拳头。我发现我把它打倒时,我真的做到什么都不再依赖于人时,忽然一下子懵了,原来一直支撑着我的就是不被命运打垮,当威胁倒下时,战争没了必要,斗争的主体随即也丧失了存在的价值。我的身躯是这个世界的,我的爱情却是那个声音的,战争结束,我该怎么办,有什么能寄托她对她——我对那个声音的思念?他在唱:
“你明白 你是我的母 万分幸福 聚众的手 生命好紧张 静静的故事里流燃烧的火 轻取希望和他们在一起 嘿 我心的光芒找到太阳 让那太阳受到重伤 在歌声燃烧的夜梦见自己 陶醉你快乐存在伤心痛快 在歌声燃烧的夜梦见自己 陶醉你快乐存在伤心痛快”
我一直在不问结果地奔跑。刚刚关了音乐,没有音乐的时候我是害怕的。可是我还是关了它,我一直敢那样跑着就是因为它,我现在却想,我应该不用别人给我壮胆的,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敢在没有音乐的时候奔跑。我发现我关了音乐我已经不再思考我本来思考的东西——这说明我是能够奔跑的,我还是能够奔跑的。这期间我突然发现或者明白了人一生要做的三件事——生,死,歌。
我可以幸福,但决不能快乐。快乐不但不能带给我思想还会使我的灵感枯竭,对于它,我只敢浅尝辄止,它会使我整个人消解,我只为思想而存在,我想我只想为思想而存在着。可是现在我快乐了。我看到夕阳下笨笨欢快地跑在我前面,时不时地,在树下回头看我,冲我咧嘴微笑,我蹲下来,它就会回头,跑进我的怀抱。
我仿佛听到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我看到飞过的鸽子有银白的翅膀,它们一群在天空盘旋,洁白而亮眼:“你听到了吗?这声音多么干净,像是来自圣域。”
“我在等待日出,日出能告诉我我是否存在。我怎样延续悲伤、失望与快乐?”夜的风像是路过的匆匆来客,快乐地高唱,来自远方,它们是最为自由,脱离了无际的想像,它们不为思想而存在。我的血管莫名兴奋了起来。我想飞廉也一定希望这样,不用挣扎,不用乞求上苍。我在等待日出,等待,等待。我仿佛看到秦远,看到日出。他说:“我一直陪你等待日出,一直在你身边。”我看着太阳红着脸,看着它变得硕大而耀眼,感受它主宰着生命的温度,我对着秦远说:“你看,它多美。”可是我看见我身旁是空旷的一片。我对着那片空地说:“再见。”在它身后我仿佛又看到六月阳光下阿土的那个拥抱。我闭上眼睛,跳跃,想像自己是一只飞鸟,经过晨雾下蓝白天空中鲜红而圆润的太阳。
远处有人在唱歌。
“Hold back the dogs running through the ; not 'cause they will be the 'll shine through the distance and they'll light up our 'll never get tired。 They'll never get tired。 They are just trying to get it 'll take our hearts outside and we'll go far away。
we'll be struck by the stars
never 'll never get tired。 They'll never get tired。 They are just trying to get it over” 。 想看书来
韩河
她的眼睛红肿而松弛。她的女儿除了疲倦,哀伤还有埋葬她的权利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她把她交给我,她不愿意再见到她,她对她恨透了,失望透了。我接过她,看到木盒上她的脸,笑靥如花。
秦远从我手中接过她,擦拭她的照片又递给我:“带她走吧。这是她的愿望。她应该想你带她走,把她带到属于她的地方。”
他给我看她留给他的信:
“我必须跟你道歉,虽然这已经不足以弥补,甚至微不足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甚至有些好笑,但是现在我还是想这么做。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向你表达我的歉疚。我实在不能容忍自己用逐渐冷却的办法让你知道我对向你许下的承诺反悔了。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可是虽然同样要不安,我不能再忍受战战兢兢与整天的自责了。我只能向你说清楚,我并无推卸责任的意思,可是我得承认是我自私,是我不能每天对自己的责问。我说过我会像爱阿土那样来爱你,我不得不相信我无法做到了。我真的对这个事实很遗憾,真的,发自内心。我无法像爱阿土那样爱你,我很对不起向你许下这个承诺。我深知给人以希望然后亲手将这个泡沫戳破的残忍,可是请你相信,我在说这句话时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只是我高估了自己对你的了解以及我的付出能力,在我信誓旦旦许下这个承诺的时候没有仔细想到过阿土在我心中的分量,也没有发现她无可取代的地位,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与之并列的。
我不能再对某个人说我会一生爱你,我在尝试失败后明白,我不能以‘别人’的名义立下誓言。
我会像对一个爱的朋友一样爱你,这是我经过反复思索确定的答案,可是也许这时你已经不屑并且不愿意了吧?我只能说这是我能真正确定的答案,我不敢再给予更多我做不到的承诺。
我很愧疚,谢谢你让我得到我一直不能意识到的阿土对我的意义。也许我会再次遇见像你一样的人,但是下次,我会用心爱他们,用心爱我只爱的阿土。”
他想到落泽的CD。他说你等等,他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交给我。
“你在干什么?”
总是不能容忍别人反看她CD。没有比动了她的CD更为不识趣并令她伤心的事。她看着她的CD散落在桌上心里竟有悲怆的感觉。这些CD里有她和它们之间的小小约定,任何一个人的触碰都构成侵犯,在这一隅,她向来是只能够独来独往穿梭其中的。这小小的CD里构建着一个新世界,只有它和她。她迷恋着这些声音,如彩虹般总在她背后,让她看到七彩斑斓的希望与梦想,而这个梦想成为支撑、催动她前行的信念,无论什么人,不被尝试也不被应允理解,即使这个梦幻只是一场错以为是,可是于她,这比任何都来得真实,让她信任。而现在,她的角落被粗暴地展露人前。他的眼神有着困惑却又是宽容的。他是极少愿意并且耐心理解她的人。不了解,他却是尝试着去视为平常并相信她的确有自己的原因。对她的理解,他总是谦逊的,相信的确只是自己还未了解她更多,而非她情绪下的行为或者刻意关闭,隐瞒。
“我想找几张CD听听,见你这里有,就过来看看,我不知道你……”
“哦。”她突然温和下来,只轻轻答应了一声。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宽容,她想到自己刚才的语调太重,竭力弥补般:“这些东西,我一般……”
“我不知道,没关系的……”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她感激地朝他看看。
他到书房去翻看新一期的摄影杂志,她心里满是歉疚,更多的是悲伤,她看着桌上张楚的脸心里满是悲伤,在某个路旁,他曾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迷惘。她拼命地朝着他微笑奔跑。
她倒在床上,手脚冰冷。
她甚至不希望他被许多人知道,她不知道当他被人用庸常思想理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她不想与人共享这种她自己也一直在努力进步着的交流。
她爱着音乐,她想到她看金庸小说里的阿紫,阿紫自私,因为她构建的新世界里只有她和姐夫,她只是不肯让别人插足。
她问我:“你好吗?”
她的语气平淡,我却听到嘲讽的意味。这个娇纵的女子,我不能再助长她的任性。于是我回答她:“我很好。”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为什么颤抖,我忽略了,我想十几层的高楼平台上一定很冷,她一定蜷缩在风里给我打的电话,像一枝受不了严寒的风信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可是这个电话太过简短,我想像得出她握着挂掉后发出“嘟嘟”声的电话凑在耳边许久许久。
她说她听到鸽子振翼的声音,像是来自圣域。圣域?可是她从未同我提过的理想?但我如何得知那是什么?我想这就是那块她对谁都不会提及的地方。我坐在她经常坐着的余记靠窗的角落感受她。夏至送来新做的甜点,她说落泽最喜欢吃这种酥软的松糕。她早知落泽和余晖的事。我想落泽是不能够用因不知而未能构成伤害来为自己辩护的。不过她的确足够忍耐,连自己的感情限度都可以拿来计算,并且算得准确无误。她只是想做一个干练而又善良的女子。只要余晖不把拿出去就拿不回来的或者该留下的拿出去——正如她所自信的,余晖离不开家,她还是会回到她身边。抑或她只是算准了落泽,她必然不能停留。
我说落泽死了。他依旧不语,只是习惯地抽烟,烟熏得他的食指泛了黄,只有夏至的回答。她代他回答一切问题,表达一切理解上的宽慰和想法,自然、平静,仿佛不知道任何事,照顾周到,措词恰当。她是一个天生的外交家。
我对余晖说:“你就没什么可说的吗?”
他猛吸了一口烟。
“你是怎么认识落泽的?”
“大学同学,怎么了?”
“她怎么会那样依赖你?”
“我是她离开家后唯一的亲人。”
“她有没有为你做一些极端的事?或者有机会的话她会这么做?”
“怎么了?”
“没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我不知道。”
“是这样的,对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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