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而又看到了另一个事实∶
沈虎禅不是不想停下来。
而是他停不下来。
他既不能停下来,而且也无法纵上树去,更不能落到地面上来,他就像单枪闯入敌阵的大将军,已陷于敌人的重重包围里,前后均无去路,只有强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冲杀。
不停的冲杀。
——一停,只有花。
——死也不能停。
蔡可饥终于明白了沈虎禅的处境,也等于了解自己所身处的险境。
可是他不知怎样才帮得上沈虎禅的忙。
——是帮忙,而不是愈帮愈忙。
他连敌人都认不清,这使得他更不敢贸然出手。
徐无害的情形,似乎也是这样。
就在这时,沈虎禅的刀势忽然变了。
他大吼一声,一刀就砍倒了一棵大树。
那是长得特别茂密、亮的红鲜的绿美得像整棵都在燃烧着绰约风姿的树。
这枫树响起一声坍落了呻吟,断了、折了、倒了。
倒得像一个英雄。
倒的时候似一位美人的轻吟。
第一棵树倒了,第二、三棵树也相继而倒,惊呼叠着惊呼,树叠着树。
然后是四五六七八棵……
刀光飞掣。
刀似铲除巨人的电殛。
树是巨人。
树叶似巨人的飞血。
血是白刃的飞洙。
才不过是转眼功夫,战斗已止息。
树已倒了十来棵。
那么美丽的树。
这般残狠的摧折。
沈虎禅立在当中,已可见一片天光。
他的刀在他背后,刀柄依然高他一个头。
“煮鹤焚琴……”沈虎禅浩然道:“是你们要逼我出手的。”
然后他跟徐无害和蔡可饥说:“你们一个在我前面,一个在我后面,我说走就走,不要回头。”
他再次的说:“记住,不可以回头。”
蔡可饥曾经听过一个童话故事,那是她妹妹蔡嘉绯告诉他的:英勇王子要救美丽公主逃出魔窟,但在逃亡的过程里决不可以回头。他几乎要问:为什么不可以回头?难道同头就会变成一颗石头?
他还没有问出口,徐无害就说话了:“奇+書*網我一向贪生怕死。”
沈虎禅回首,看着他,心平气和。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说下去的。
“我当然也很想能活下去,不过,我也知道,你一个人闯出去,还有希望,如果你带着我们两个人,到头来可能三个都活不下去;”徐无害果然说了下去,“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了。我们只是无名小卒,你犯不着为我们丧命,不如你活着回去,请将军替我们报仇,或者,你还记得咱们的话,杀万人敌的时候,多替我俩砍多一刀。”
蔡可饥忽然觉得很感动。
他一向都不了解徐无害。
他知道徐无害是舒映虹的部下。
他一直都以为徐无害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将军府”里人人称他为“徐四哥”,彷佛除王龙溪、沐浪花、楚杏儿、宓近秋之外,这“徐四哥”也是一个特别值得敬重的人。
蔡可饥本来并不怎么明白。
也不如何服气。
现在他明白了∶
——一个人的武功不算太高、胆子也不算太大、智谋也不算太高明,只是,为大局可以不惜牺牲,临大义可以不怕死,办大事可以无私,这种人,就算是个不会武功的白痴和懦夫,在大关节上,仍算得上是名汉子!
他几乎要为徐四哥喝采。沈虎禅却缓缓的吐出了三个字。
“你错了。”
“第一,我杀人,一刀了事,杀得了就杀,杀不了就人杀我,从不为人、也不为己多砍一刀。”
“第二,在我眼中,没有达官贵人,也没有无名小卒,人人都是人,你是、我是、他是,人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伤我,我就伤人。”
“第三,我不带你们走,也未必走得了。带你们走,就算走不了,我也可以无憾。我一生能够无悔,就是因为我从不做使我遗憾的事。一个人于其寄望将来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倒不如现在就不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我不喜欢与我一起逃出来的朋友,不能跟我一起走,所以一起走,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徐无害吞下了一口唾液,狠狠的道:“承你盛情,咱们就一起去拼条活路吧。”
“出得了这林子,就有活路。”
“如何离开这林子?”
“只有闯;”沈虎禅道,“人生有许多局面都必须要咬牙闯一闯,闯了再说,冲了再算徐无害又问:“如何闯?”
“在那朵云,”沈虎禅指着那朵已经接近他们头顶上的沈甸甸的铅云,说,“还没到我们头上遮住了阳光之前,我们要从最靠近我们的一棵树,杀到最后一棵树去。”
“好!”
“你呢?”沈虎禅霍然盯住蔡可饥。
“我!”蔡可饥觉得浑身的意志鄱在沸腾了,被奋亢斗志烧得每一根骨骼都在呐喊∶我这儿有热血有人头有肝胆,随便你取那样去!”
沈虎禅厉目看了蔡可饥一眼,又锐目瞪徐无害一眼,忽然叹道:“像你们这样子的部属,将军到底有多少个?”
他自行笑了一笑,用手搭住脑后的刀柄,喃喃地道:“张炭、宝牛、恨少,咱们都在一起说多好!”
话一说完,他已冲了出去。
闯了过去。
冲了前去。
杀了上去。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
因为看不见敌人。
——看不见敌人,并不等于没有敌人。
——相反的,看不见的敌人,比可以看得见的敌人更可怕。
沈虎禅一动,自然带动着一股力、一股气、促使蔡可机和徐无害一前一后的随他杀出去。
像杀入颜彩里。
杀入仙境里。
一阵风吹来。
风起长城远。
风吹落花香。
风中有刀声。
风过不留痕。
风甫至,沈虎禅就变了脸色。
如临大敌。
——仿似那着不见、摸不着的风,就是他最大的敌人似的。
就在这时,漫天落叶纷纷下……
黄的、绿的、棕的叶子,轻柔而曼妙的徐徐落下…∶这一阵风,把万叶千树的艳丽颜色全混在一起了。
何止于风情千万,简直是比死亡更美,美得令人想到死,如等待再生,彷若等待一场美丽的惊喜……
美丽的令人等待死亡温柔的复盖。
沈虎禅挥刀舞鞘,兀地虎喝道:“别让树叶沾着——”
徐无害和蔡可饥这才想到闪躲。
闪不了的便用剑去搪格。
——这才发现,剑碰上了叶子时,发出了“叮”、“乓”的声响。
——这才看见,美丽的叶沿,闪着锯齿一般的厉芒。
沈虎禅凌厉的功势突然变了。
他抱刀归元,岳停峰峙。
风掀起,万树千叶摇,黄和绿,红和郁,沈虎禅一刀一步,每一刀,重若千斤,但他又举重若轻,每一刀砍出,只走一步,有时候,只是一小步,小小的一步,一步一为营。
这样的刀。
这样的步伐……
然后前面豁然而开——
已到了林外。
沈虎禅一步跨出去,蔡可机和徐无害心中一喜,正要紧蹑而上,忽然,眼前一花,他们看到树动了……
一点儿也不错,有两棵树,花叶特别灿丽,竟“动”了起来。
他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整个入就被沈虎禅扔了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都听到沈虎禅的一声大喝。
刀芒一盛。
即没。
他们跌在地上,头仍往后强拧着,去看沈虎禅。
沈虎禅包林子里走了出来,一身都是泥泞。
脸上多了一道伤口。
头上也淌着血。
伤痕令沈虎禅更强大。斗志,已烧痛他的眼神。
他用手指在脸颊上一抹,然后放到嘴里,舐了舐了,吮了吮。
他们知道又欠了沈虎禅一次恩情。
这时侯,那朵奇怪的云,已到了树林之上。
雨,便下了。
再退一步,他们便雨困林中——林中遇雨的情形会是怎样?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从沈虎禅的神情便了解:这场雨下着的时候,他们是万万不可以仍留在林中的。
雨,把枫叶林洗刷得更新亮,更清欣,更艳绝人间。
他们都在雨中。
雨水群起而喧,像一场箭的欢歌。
听到这里,将军忽向沈虎禅道:“你到后来,用的是‘不惑之刀’?”
沈虎禅点头。
燕赵一仰脖子,把杯中烈酒一乾而尽。
雨细山色清。
雨后山色新。
在远处眺望那铺满枫树的山坡,一族簇沁人的黄,一族簇醉人的红,一族簇明媚的绿,一族簇追回的棕,美得就像是一场回忆。
不再拥有才会回忆。
将要逝去总想挽留。
蔡可饥欢悦的说:“逃出生天了!”
沈虎禅沉重的摇了摇头。
他说:“逃亡现在才刚刚开始。”
逃亡刚刚开始。
他们一直在逃,也一直听到一种声音。
雷鸣。
——不是雷鸣。
初听以为是雷鸣,其实是马蹄声响。
——马队正在搜索着他们。
——李商一显然已控制不住局面。
——万人敌是要在沈虎禅突破他的地盘、进入将军所控制的阵地前,要把这心头大敌铲除。
沈虎禅已伤重,且已力战而疲。
敌方高手如云,不是蔡可饥和徐无害所能应付的。
马蹄声近了,像苍穹里的一阵雷,天堑似的劈到脑门上来了。
沈虎禅等人急急的走着。
——任何作战,要获胜,都得要天时、地利、人和。
——人已负伤。
——不可恋战。
——只好有求于天时、地利。
沈虎禅眼前一亮。
地上都铺着药材。
——刚才的那一场雨,并没有下到这儿来。
这院落显然是揉药人家的,地面上铺着要经日晒雨淋的药材。
院子里后门旁还有几箩药材,这户人家可以算得上是丰收。
马蹄声已逼近了。
近得像一场梦魇。
这儿空荡荡的,连一根长得比较高的萸草都可以一览无遗。沈虎禅只有决定藏身到药材筐子里,先躲一躲再说。
第十八章只看一眼亦无憾
说到这里,蔡可就停了下来。
他的双颊因奋亢:激动而漾红了一片,这使得他看来有一股少年人的英气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秀气。
徐无害接下去说:“该由我说下半段了。”
“蜻蜓剑客”徐无害虽比蔡可年长几岁,但也很年轻。
他的身子非常瘦削。
脸也很削。
剑更削。
但他说话,很沉着。
也很清晰,很有份量。
蜻蜓点水,不费力气,但也是可漾起一池涟漪。
可是徐无害在回忆白天的遭遇,在心湖所激起的岂是涟漪而已?
离开“落井竹”的时候,已过午时。
冲出枫林,已入未时。
当他们到了这晾晒药材的院子时,早已到了申时。
这几个时辰对徐无害而言:是一幕幕幻象、一场场梦魇造成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震荡。
——如果他们还能活着,今天的遭遇,在一生中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院子里有七八个竹筐。
竹筐里有的有药材,有的则是空的。
竹筐都有竹编成的盖子,竹筐里铺有些竹叶。
他们找了三个竹筐,跳了进去,匿藏在其中,盖上了盖子,用竹叶封住了较大的缝隙。
以下就是徐无害在竹筐缝隙里所看到的情境:那一轮马队,像擂鼓坠落山坡般的轰响着,可能因前头下过雨之故,尘头却不算太大,但队伍十分井然有序。
他们到了晒药场,一齐勒马,停了下来。
除了几声马嘶,和错落的蹄响,这百多名汉子,比一个人站在那儿更寂静。
然后徐无害就看到有五个人下了马。
他们就是:千蠢和尚八分道人侯小周杜园还有一个长相十分威严的人。
李商一果然拦不住他们。
——然而李商一呢?他仍在“落并竹”?还是被万人敌召回去了?
徐无害急急的竹筐里缝隙中转换视线的角度,又怕弄出声响。
他亟于要看一个人。
——只看一眼也无憾。
那人当然是狄丽君。
可是,她没有来。
姚八分、谭千蠢、杜园、侯小周还有那个威严的人,都走到院子里来。
他们脚踏着青石板上的药材。
这些晒着的药材,有的十分罕有、珍贵,但自这些人的行动看来,对这些药材却不屑一顾。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究竟是谁晒这些药材?
这五人已行近。
呼息调匀。
步伐沉稳。
甚至是步步为营。
——莫不是他们已发现了竹筐中有敌人;。
(该怎么办是好?)
(一切都应以沈大哥马首是瞻。)
(如果沈大哥揭盖而起,那就放手一拼!)
徐无害这样思忖着,他的伤口剧烈的痛给他的神经知道,他的心在狂跳给他胸臆知道。
这时候,他就听到那五人的对话。
姚八分:“他们决走不远的。”
谭千蠢:“沈虎禅是已受了伤的老虎,再跟‘黛绿嫣红一泼风’在*秋诗林*里一战,是他已没牙没爪的病猫,咱们决不能放虎归山。”
姚八分:“问题是:他们逃到那里去了?”
威严的人:“这儿是谁看的铺子?”
姚八分:“走投有路。”
威严的人:“*走投有路*?”
姚八分:“王先生看守这隘口。”
威严的人:“有他守着,我就放心了。侯公子。”
侯小周:“在。”
成严的人:“听说你有一种本领,你听过的声音、你看过的人、你闻过的气味,都不会忘记,就跟张炭一样。”
侯小周:“嗅觉我还行,若论视力与听觉,张炭比我高明。”
威严的人:“你能以持平之心评人论己,难得……不过,张炭近日已遭了毒手是罢?”
侯小周:“我曾听沈虎禅提起:张炭已失了踪,情形有点不大妙。”
威严的人:“沈虎禅的几个兄弟,不是死了就是失了踪迹,他的情形也不大好。”
侯小周:“他得罪了万大人,当然不可能会好过了。”
威严的人:“你跟他很熟?”
侯小周:“不算太熟,曾是朋友。”
威严的人:“现在他跟我们为敌,你会不会有些为难?”
侯小周:“我是万大人的部属,沈虎禅敢与万大人作对,他就是我的敌人!”
威严的人:“不是朋友?”
侯小周:“不是朋友。”
威严的人:“既然不是朋友,你又曾经见过沈虎禅,一定能辨别出他的气味了。”
侯小周:“大概还辨认得了。”
“那么,”威严的人好整以暇的道,“你认为他会往那儿逃?”
当那威严的人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徐无害就紧紧地握住了剑。
他知道:完了。
——侯小周一定会指认出沈虎禅匿藏之所在来。
——那个威严的人,到底是谁?怎么连姚八分、谭千蠢、侯小周等对他都恭恭敬敬的?
——难道他是……?!
“我看……”侯小周沉吟了一会,才道:“他不会在这儿附近。”
“哦?”
“如果他在,我总会知道的,”侯小周居然还带点风趣的道,“我今天鼻子没塞着,也没伤风。”
“就算我信不过你,”威严的人道,“也信得过你的鼻子。你看他会不会往‘困雨沟’那儿跑?”
“不可能,”杜园抢着道:“谁不知道您老人家一出现,就风云色变,一出手,就风雨交加,在*秋诗林*里,算姓沈的溜得快,要不然……”
“就是您老人家一出现,人人都怕下雨,有雨就没命,见雨就流血,所以我认为沈虎禅反而会从‘困雨沟’突围,因为——”
威严的人点点头,道:“因为他以为咱们断然料不到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反其道而行?”
侯小周道:“便是。”
威严的人道:“好,咱们立即去困雨沟!”
后面的骑士齐发一声同应,然后策马住西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