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子期抱紧了她,泪如雨下,只是,这一次,再没有那么多的无奈和悲伤,“孟长歌,你说过的话,不能改的。”
“我说过的话,此生不改。”
“爹,不哭!”女儿笨拙的摸着他的眼睛。
“嗯!不哭。”他应着,眼泪却和笑容一起,止也止不住。
尽管有过那么多绝望的等待,他终于,得到了他的幸福。
守候,未必真能得到想要的结局,可是他庆幸,他从未放弃。
人世间的爱情,有很多种,各有各有美丽,各有各的甘甜。
有一种爱情,叫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不是放弃,只是因为成全。爱到深处,得不得到,都是幸福。
有一种爱情,用尽全力,佛前苦求五百年,只为今世的回眸一笑。为此,飞蛾扑火,无怨无悔。爱到深处,有没有结局,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用我的一切,尽情的爱过。
庆幸的是,谁能真心的去爱,谁就更容易得到幸福。
即便是这一世情深缘浅,谁又能说,在未来的某一次轮回中,两人指尖的红线不会再次相系!
所以,爱情的世界里,真心的爱过,付出过,便已经,足够幸福。潇洒转身的,原地守候的,哭的,笑的,都是美丽的风景。
残雪(番外一)
这真的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雪飞如花,漫天飘散。
而丰临,也在这样的天气里,一片愁云惨淡,当今皇帝秦子蓉,重病缠身,已经是数日不能上朝。
已经四岁的栖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四处张望。
顺着皇上寝宫前的小道,她迈着小短腿,费力的跑着,精致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合的焦急。直到,看见正殿前坐着的一个人,脸上的神情才放松下来,扁了扁嘴,便朝那人扑去,“娘!”
长歌抬起头来,脸上的悲伤尚未敛去,伸手接住了急急奔来的女儿,声音有些低哑,“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栖梧指指后面,“孩儿没有自己,孟裳跟着的呢!”
长歌帮她理了理发丝,抱在怀里,没有再说话。
栖梧抬起头来,看着长歌的侧脸, “娘,你在难过吗?”
长歌只是拍了拍她的脸,便又继续看着前方飞飞扬扬下着的大雪,神情有些茫然,难过吗?她不知道。
栖梧安静的缩在她怀里,没有再吭声。
很久之后,长歌抱着栖梧转了一个方向,正朝着殿中高高在上的皇帝宝座。她将栖梧放了下来,“栖梧,你过去。”
栖梧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朝前走去。那位置很高,要爬好几个台阶,栖梧手脚并用才爬了上去,然后,转过头来望着长歌,“娘!”
长歌仰着头,看着站在高处的女儿,那小小的身躯,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越发显得孱弱。这昨天还躲在她怀里撒娇耍赖的女儿,或许不日便将要孤伶伶的站在这最高处,俯视着天下,即使是她最依赖信任的爹娘,也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聪明伶俐乖巧可人的女儿,是不是终有一日,也会在这冰冷无情地方,失去了最纯真的笑颜和最温暖的目光,就如同所有曾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样?
“娘?” 栖梧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疏离冷淡的娘,嘴巴一扁就要往下走。
“站好,不准动!”长歌制止了她,栖梧愣愣的站在原地,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不听话的时候,爹有打过她骂过她,可是娘从来没有,娘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收了笑容瞟她两眼而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娘,栖梧害怕!”这样陌生的娘,是她所不熟悉的。
长歌朝前走了几步,定定的看着她,在这样的目光下,栖梧憋着气,可怜兮兮的抹了眼泪,不敢再哭。
“栖梧,你站在那里,会觉得冷吗?”
栖梧吸着鼻子,“不冷,爹给我穿了暖和的衣服。”
长歌眼里的冷意慢慢柔和,为着女儿的童言稚语,她轻声道,“一个人站在那里,不会觉得冷吗?”
她仰着头,“会觉得冷,然后会慢慢习惯。再然后,或许会为了这冰冷的位置,舍弃了心中的温情,甚至,最亲的爱人,姐妹,爹娘。”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不舍得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放在这样的位置,可是,人生有的时候,总是身不由已。
秦子蓉如是,她也如是。
有很多事,或许现在的栖梧还不能懂得,可是娘最后的一句话,她却听明白了。太傅教了她很多事,帝王之术,为君之道,有些东西,她还不能领会,但不代表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将要发生些什么。
看着娘的脸色,栖梧心里一急,便从台子上跳了下来。
“栖梧!”饶是长歌反应再快,也还是吓出了一声冷汗。她一把抱住女儿,惊魂未定。
栖梧的双手牢牢的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大声的说,“娘,栖梧永远是娘的栖梧。”
长歌身子一僵,继而又放松下来,抚着她的头,“傻孩子!”
栖梧松开手,倔强的看着长歌,“娘,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栖梧要做好皇上,也要做好姐妹,好妻主,好女儿!”
“栖梧,有时候,做了好的皇上,就得放弃其他的好了。”
栖梧使劲的摇着头,“才不会,若是什么都得放弃才能当皇上,又怎么能算真正的好皇上。”她认真的看着长歌,“娘你忘了吗,是你告诉栖梧的,栖梧没有忘。”
长歌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有些酸涩,有些骄傲,这是她的女儿啊!她收紧双臂,抱紧了栖梧。
察觉到长歌情绪的变化,栖梧咧着嘴,舒心的笑了,“娘,我以后要做皇上,也要做栖梧。”她抬起头来,“所以皇上娘也是一样的,她做了皇上,可是她也是栖梧的皇上娘。娘,你不去见她吗?”
她一直都知道,这些年来,娘从来没有去见过皇上娘,无论在任何场合,总是避而不见。皇上娘虽然从来不说,可是心里一直都在念着娘的吧,要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要借着看她的机会想找娘说话。
她听说,是皇上娘害死了舅舅,也就是末梢的爹,她也很生气,可是皇上娘现在都要死了,如果再不见,就永远见不着了吧。所以爹才一直的给她使眼色,呵呵,其实她早就猜到了,昨天晚上爹使劲给娘说皇上娘的病情时她就猜到了的。
长歌抱着栖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秦子蓉,她的确不能原谅,可是,也并不希望她死。所以这四年来,她用尽了一切办法替她续命,她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极限。
如今,她对着秦子蓉,能说什么呢?
长蓝的死,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两人之间。
栖梧看着长歌,咬了咬唇,最后,壮士断腕般的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小小声的说,“娘,你看这个。”
长歌低下头来,一愣。
那是阿布写给她的信,她答应要在放弃子期的时候才看的,所以一直放在书房里,一直没有打开过。
栖梧缩了缩头,“娘,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是看见这个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留了个阿布的名字好奇怪,才拆开来看的,我不知道是写给娘的信。”
长歌没有伸手去接,栖梧急了,一把塞进她手里,摇着,“娘,你看嘛你看嘛。”
长歌拿着信,好一会儿,才慢慢打了开来。
是她熟悉的字迹,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颜色已经有些淡了。
长蓝的事,她没有再去追问过。她相信逢单的调查,也相信子期对她的深情,可是,心里不是没有疑惑的。只不过,逝者已矣,她即便是查出来是子期做的,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心,一直都守得很紧,可是并不代表她没有动心,秦子期是她的夫,陪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痴情隐忍,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以前,是因为有长蓝,所以她从没有以女人的眼光看过别的男人,但是慢慢接触秦子期之后,她才慢慢发掘他的好。
陪逢单跳下崖之后,她没有丝毫后悔,可是,总有些遗憾,遗憾不能陪子期白头偕老,遗憾承诺过他永不相弃却再也做不到了。夜夜做梦,都能看到他泪光闪烁,她心痛了。或许,要在那时,才那么深刻的明白,秦子期已经浸入她的生命里,再不若以往般可有可无。
爱情是相互的,爱和被爱,才能真正的幸福。她对长蓝,爱得再深,也不过一场苦恋。只有与子期,生生死死,几度离别,才愈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知相守。
阿布的信,写得并不长,长歌,却看得很慢。
栖梧趴在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娘,我们要去看皇上娘吗?”
长歌闭了闭眼睛,哽咽着,“去,我们去!”
守在外面的孟裳和阿箫,都被长歌迅疾如风的身形吓到,愣了好半天才互相对望一眼。照将军这种武功的增长速度,她们这些隐卫简直是形同虚设。
“长歌!”子期正守在秦子蓉身边,一扭头,便看见了长歌,顿时又惊又喜。栖梧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子期悄悄的朝她伸了下大拇指,小丫头好不骄傲的昂起头得意洋洋的样子。
听到子期的声音,秦子蓉迅速的侧过头来,有些不可置信。
长歌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然后,在床边蹲了下来。
“长歌,你……。?”子期想要说什么,长歌却把栖梧往他怀里一塞,他便闭了嘴,抱着栖梧站到一旁去了。
长歌慢慢伸出手去,然后,握住了秦子蓉的,那灼热的温度从两人相握之处扩散,薰得秦子蓉的视线都开始模糊,她的生命是真的走到尽头了吧,所以她的过错才能得到救赎。
“长歌,如果有下辈子,你再把长蓝交给我,我一定不会再让他受委屈。”
长歌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
“长歌,我只爱过一个男人,那就是长蓝。”泪水慢慢的滑了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了,我也只有我自己了。”
长歌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子蓉,我知道了。”
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秦子蓉问她,“那你原谅我了,对吗?”
长歌看着她,话说得有些艰难,“子蓉,你没能保护好长蓝,这是事实。可是,我不该怪你这么多年。”
她扬着手中的信,“阿布告诉我,当年是平王暗中安排非宁进宫,才能在你的饭食中下毒,让你在末梢之后再无后嗣,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她看着秦子蓉,“我相信你爱着长蓝,并且对他放任至极,若不是如此,非宁又怎么能凭借长蓝的样貌,在宫中这么轻易得手。”
“后来,你对长蓝的确下的是,子期也换过药了,可是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药还被换了第三次,第三次才是致命的毒药。”
秦子蓉吐出一口气来,脸上的笑容,越加绚烂,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真的毫无牵挂了。
“长歌,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所有的心事都放下,她再没有遗憾。
子期抱着栖梧,随着长歌走了出来。
栖梧不停的擦着秦子期的眼泪,皱着眉头,“爹,不哭,栖梧没有不听话。”
秦子期红着眼睛,“爹是高兴的。”
栖梧大大的叹气,大人的世界好复杂,伤心也哭,高兴也哭。想想那个末梢夫君,她更头疼了,任何时候她惹他不高兴的时候,他都会哭,而且永远哭不出眼泪。她继续叹气,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是她唯一的夫君,她只好让着他了。
“长歌,你一直没有看阿布的信?”晚上,秦子期问她。
长歌半梦半醒之间,回了他一句,“我没有离开你。”
秦子期怔怔的望着她,然后,嘴角弯起了绝美的弧度,他俯下身去,在长歌脸上重重的一吻,因为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所以一直不看那封信么?
“爹,羞羞!”挤在两人中间的栖梧揉着眼睛嚷道。
脸颊微红,秦子期作势扬了扬手,小丫头迅速的闭上眼睛,秦子期这才躺了下去,还伸手拉了拉被子,确定三人都盖好了。
栖梧偷偷的睁开眼来,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一手拉着一个,笑得极为开心,“娘,我爱你,爹,我爱你。”
子期在她小脸上亲了一记,“睡吧,我的栖梧公主。”
如果人生一定要失去什么,才能得到什么,他庆幸他放弃了那么多的东西,庆幸那么漫长的等待,才得到了今日的幸福。
爱到不成言(逢单番外)
我常常在想,对于我和哥哥来说,长歌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于哥哥来说,她是将军,是小姐,所以他紧紧的守着自己的身份,不敢越雷池半步;
而对我,她却只是长歌,不是文武双全的将军,不是光芒四射的小姐,她只是,会哭会笑会痛会伤的长歌。
我不知道哥哥对她的爱,是从何时开始,我只知道,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已经移不开视线了。
那个时候,我在高高扬起的马蹄下闭着眼睛,静静等着死亡的来临,心里不是没有遗憾的,经历了那么多的灾难和痛苦,连死亡都要如此惨烈,马蹄踏下后,连尸骨都无法完整,可是,太苦太累,已经没有力气去抗争了,就这样死去,也好!
可是,认命的等待了很久,没有等到预想的疼痛,却等来了一个怀抱,那么温暖,那么柔软,我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半空中她眼神凛冽,一招便将那匹烈马毙于掌下。她的发丝,却极轻柔的拂在我的脸上,阳光里,有薄荷的味道。
她抱着我,落到地上,然后看向我,“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但是那一刻,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哭。我就哭了,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不是因为悲伤,单纯的想哭而已。
她有些慌乱的扶着我,然后上下察看着,哥哥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抱着我,也开始大声的哭了,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与刚刚救人时的英勇无畏,判若两人。
我哭着哭着,“扑哧!”一声笑了。
她睁大眼睛看我,好半响,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是吓坏了啊!”我听见她轻声的说。
我见过形形□的女人,却惟独没有见过她这一种。
我和哥哥的衣服早在颠沛流离中变得支离破碎,乱七八糟的裹在身上,她让我们洗了澡躺在床上,自己却出门去买了一堆布料回来。夜里,我睡醒一觉,还能看到外间烛火摇动,从重重纱帐中望去,她低着头缝制衣服的侧影,映照在地面上。看不到动作,我只是看着那影子,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大早,她红着眼睛把衣服放到桌子上,便又出去了。
我和哥哥面面相觑,看着那些衣服,里衣中衣外装,一应俱全。
哥哥伸手,将那衣服捧到脸上慢慢摩蹭着,“逢单,长歌小姐很细心呢!”
我没有告诉哥哥,她不只细心,她还体贴勤劳,这是她亲手做的。
我将衣服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的吸气,那里,还有她指尖的芬芳,我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其实哥哥也望着那人的影子,望了一夜。
她的一手针线功夫已经是叫人赞叹,谁想她的厨艺竟比哥哥的还要好。我看着她烤得颜色金黄香飘几里的鱼,一边咽口水,一边怀疑,也许她是个男人吧,如果是个女人的话,怎么会做这么多男人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