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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江河道两侧,尤其是相对低洼或是与支流交汇处,仍留下了大片湖泽湿地,这些地方仍不太适合开垦,它们有助于行蓄洪水,是天然的水库。包括在巴原东海消失后,大江水系仍留有很多这样的湖泽,可以发挥调节气候、生态与洪水的作用,达到某种均衡。
在两千多年后,再有两千多年,各地人烟已相当繁茂,又有后人过度占据湿地、围湖囤田,则会打破这种均衡,对气候生态以及防洪抗旱带来不利影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与当年的伯禹无关。伯禹所为,在当时来看,是为后人打下了享受丰足的基础。
在上古时期,大江流域及云梦巨泽一带被称为南荒,大江以南甚至成为罪民流徙之地,因为在中原各部民众看来,那里杂树丛生、丘峦起伏,气候湿热且多有疠瘴,是偏远险恶、不适人居之地,至少不适合大规模的人口安居。
但大洪水以及治水改变了这一切,使南方很多地方不再险恶,生存环境也变得舒适,为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与定居繁衍创造条件。这也意味着中华实际疆域由北向南延伸,伴随着城廓村寨的兴建、中华教化的推行。
当年伯禹离开巴原后,沿着大江走原路走了回去。他并非崇伯鲧那样修为高超的真仙,也不可能以分化形神之身去各地治水,是赤着脚亲自走遍了各部,从蛊黎、飞黎、三苗、山黎、木黎、器黎到百越,然后渡江来到北岸,又穿过原共工大部的相柳部等地进入重辰,历时两年有余,基本解决了大江流域的水患。
治水以及建造家园之事当然未完,仅仅是湖广平原的开发都将持续两千多年呢,但那已是历代后人都要去做的事情了,在改造与适应中去改善自己的处境。
天子重华按照承诺,在伯禹成功劈开巫云山、得到大江两岸各部支持后,便正式任命他为中华治水之臣,并封其为朝中司徒大人。
如今距伯禹领命治水,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年。伯禹的治水计划是由南往北,大江流域初定,基本上问题都已解决,下一步便是要治理淮水。淮水在江河之间,如今差不多可称为淮泽了,大片湖泽甚至蔓延到了江河流域,也分隔了天下各部。
若淮水流域得不到有效治理,各部融合、炎黄归流恐怕就会成为空谈,天子治下的核心疆域中原,也与天下其他各部往来交流受阻。伯禹离开重辰部之后向东北方向进发,渡过淮泽来到了彭铿部的领地,彭城城主芈连大人恭谨迎待。
伯禹治水每到一地,都要将《五刑》、《五教》、《九德》之典刻在人烟聚集处的树干上,并向民众宣讲。劈开巫云山往回走、正式治水的时候,又多了一件事情,就是命各地君首派官员记述皋陶之典,立于盟约并在领地颁行。
芈连早不用伯禹亲自操劳,早就在各地的树上刻好了,亦派官员宣讲多次,等伯禹来时,则正式受典颁行,官方执行机构当然就是彭城。因为虎娃的关系,芈连与伯禹也很亲近,连日在一起商谈淮水或者说今日之淮泽该如何治理。
淮泽的情况比较复杂,须组织民众疏浚多条水道,将多年蓄积的洪水引入干流,最后再泄入汪洋,要在多处地方同时动工。而从淮泽将大水引入汪洋,需要疏浚主水道,便从彭铿部的领地传过。芈连表示将全力配合。
虎娃的封地彭城一带,其实并没有受洪水的影响并不大,这里的地势虽不高,但距离汪洋较近、中间又没有山地阻隔,所以大水不会蓄积。这些年来,又陆续迁入不少民众,再加上芈连治理得很不错,这一带竟比当初更显繁荣。
其实伯禹治水,仅就彭铿部本身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收益,如今却要出人出力。但此事有利于中华各部,而且从长远来看,也有利于彭铿部民众,有些事不能仅看眼前得失。
虎娃既将彭铿部的事务全权交给芈连打理,这些年便没有插手过问,这一次更是没有打招呼,其实他也想看看芈连究竟会怎么做?
假如芈连的应对皆得当,虎娃便打算在治水成功后将伯君之位传给他。重辰部的伯君已由昆吾继承,芈连当然是轮不上了,但虎娃也不能白让人家叫他兄长,兄传位于弟也不是不可以。
这一日,洞庭仙宫,虎娃与玄源正在泉流旁的亭阁中饮茶,一边把玩新收获的灵药种子,他向玄源提到了自己的打算,欲将彭铿部伯君之位传给芈连。这次伯禹治水到达彭城,各种情况虎娃其实都清楚,芈连既将彭铿部治理得很好,那么将来就名正言顺地继续治理下去。
刚说到这里,虎娃忽然眉头一皱道:“伯禹和芈连,这次遇到麻烦了!”
玄源问道:“麻烦大不大?巫知、云起、善吒、善明都在那里,能不能解决?”
虎娃摇头道:“仅凭他们几个,恐怕搞不定。”
玄源:“哦,看来这就是你当年所说的大麻烦了,我们需不需要赶过去?”
虎娃又摇了摇头道:“治水亦是治世,先不着急,且看看伯禹会怎么做。我有分化形神之身就随神器玉环在那里,有事随时可至。……若是列位天帝派真仙下界相助,也应该就在此时了。”(未完待续。)
015、夜访
彭铿部出人力、物力,征发民夫并提供粮食、牲畜、车辆,全力支持与配合伯禹治水,此事在眼下却对他们并无什么好处。而伯禹也不能让彭铿部吃亏,他的计划与在相柳部时的做法一样,招集淮泽一带各部族首领议事,先指出治水成功之后将有那些好处与收获。
淮泽水退之后,淮水两岸以及黄淮之间这一大片地域,很多地方都会化为沃野平原,众部族可以在原有领地的基础上,再根据各自为治水出力多少,以划分将来的好处。如果淮水治理成功,就等于中原之地自然向南延伸,并与大江流域连接成片。
这一带与大江流域的情况不太一样,以往人烟密集,各分支部族很多,相对而言领地范围都不算大,但发展的时间较长、物产也相对丰富,因此受洪水的影响也更大。很多小部族的领地已全部被淹没了,不得不举族迁移到其他部族的领地中暂时托身。
在这长达十余年的灾难中,因为遭受了种种损失,各部的总人口在持续地减少,如今不到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现存的可供安居的土地相比当年也仅有一半。假如按照伯禹的治水方案,将来淮水两岸以及河淮之间将有大片的新沃野,可供人们重建更美好的家园。
但是商议的结果却不完满,甚至还不如伯禹在相柳部中召集各部族首领商讨的成果,原因很复杂。
首先是有一些中小部族已经消失,他们在迁居的过程中几乎与其他部族完全融合,或者说被人趁机吞并。当伯禹提到原先生活在被大水淹没地区的民众将来可以返回家园时,那些已吞并了其他部族人口的各位君首,当然不会放弃已到手的利益、任由那些新部民离开。
水患肆虐已久,很多情况都已经改变,伯禹不得不命伯益重新统计当地各部族,因为不少以往的部族如今已名存实亡,甚至在山野地带,还居住着不少已脱离部族的流民。芈连倒是帮了不少忙,他对彭铿部周边的情况更为熟悉。
伯禹又稍微修正了一下方案,以当地现有的部族为基础,谁为治水出力更多,谁将来就可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得到的响应也并不热烈。曾经在大江流域很好用的招,在这里居然不太好用了。
伯禹是让大家以将来的远景利益,来换取今日的出人出力,而在座的很多部族首领都显得很“精明”,他们并不愿意主动领取太多的责任。
假如伯禹治水不成功,他们做再多也是白干,假如伯禹治水成功,淮泽退去化为良田,有的是利益可占,而且越强大的部族越能占据更多。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不相信伯禹真能完成承诺,将淮水一带改造成眼前沙盘上展示的样子。
伯禹当然不能,必须是他们自己动手才能完成,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其实大江流域各部,当初一样质疑伯禹能不能治水成功。但治大江之水有个前提,就是劈开巫云山脉引洪水下行,利用洪水冲淤造就大片良田。伯禹事先和各部有个约定,他先搞定了这件事,各部再按照他的治水方略行事,而他果然搞定了。
照说治理淮水并没有治理大江那么难,首先就不需要搞定劈开巫云山这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只是情况更复杂,需要众多零散势力协力配合,不像大江流域那样各自干各自的就行。也许正是没有在大江流域劈开巫云山的震慑作用,所以各部族好像不太相信伯禹定能成功。
崇伯鲧的殒身之地羽山,其实就在淮泽以东不远,当地各部族与崇伯鲧都很熟。就连崇伯大人都办不到的事,各部显然不会轻易相信更年轻的伯禹能行。但也由于崇伯鲧的关系,在座众人对伯禹的态度都还算尊敬。
伯禹所召集的各部族首领,几乎超过一半的人不愿意主动领取任务,或者说所愿领取的任务远远达不到伯禹的计划要求,这水还怎么治?在场还有不少部族愿意尽力支持伯禹,有人干脆明言这是为报崇伯之恩,言下之意也是对治水成功不抱指望。
正因有这些人的表态支持,其他的部族首领就算心中不支持伯禹,但也不会公开反对,商议才不至于不欢而散,但治水方案仍然无法按计划落实。
待众人散去后,小獬豸善察说道:“今日大大小小的部族首领或其代表来了五十六位,中华伯君有十一人,还真是热闹。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并非反对治水,而是心存狐疑。
受苦难日久,民生凋敝至今,再要集合人力、物力来这么一出,假如您仍像崇伯大人那样治水无功,那么他们将来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还不如在现居之地求个安稳,待往后再慢慢恢复元气。淮泽现状已如此,也不会更坏了,就放那里吧,这就是不少人的想法。
还有几个部族,原来住的地方还不错、受洪灾不重,原本就缺更多人丁开垦,趁机吸纳了迁移来的部族,却是不关心伯禹大人您治不治水的。
更特别的是,鸿蒙部、商章部、兜户部、犁娄部伯君未至,各自只派了一位族老,那几位族老说的话都是代表伯君的意思,并不愿意主动配合大人您治水。他们本人却不太认同伯君决定,心中暗怀不满,但同样对治水之事有所畏惧、害怕那样会再招致灾祸。”
伯禹皱眉道:“如此反应好生奇怪!那四位伯君不愿亲来见我,只是各派一位族老为代表。而他们派来的族老,既对伯君的决定不满,又对治水心怀忧惧,这又是怎么回事?
善察解释道:“他们害怕此举会惹怒淮神,假如伯禹大人您治水不成,可能就这么走了,但他们的部族却在这里,将要要承受淮神之怒。
但是那几位族老亦对君首牺牲族人性命、侍奉淮神之举不满,既不满又无奈,敢怒而不敢言,因为他们同样害怕淮神,心情很复杂。……我所察知的,只有这么多了,却不知那位淮神是何来历,因为那几位族老自己也不清楚。”
伯禹还没说话呢,巫知现身开口道:“不错不错,善察啊,有些情况,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呢!”
善察谦虚道:“怎敢与先生相比?这些并非我所知,只是听见了。”
巫知:“先有所见所闻,而后能忆能思,便是人之所知。其实今日各部族首领的想法我早看出来了。所谓淮神,应是水族妖类,淮泽中当然是有的。
水漫成泽,河淮连片,水族大妖很可能趁机兴风作浪、挟洪水威逼百姓供奉。天下各部这些年自顾不暇,谁又能管到淮泽中……”
敖广打断他的话道:“上仙啊,水族妖修也不都像您说的那般不堪!”
巫知摆手道:“我说的可不是你!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当年根本没机会在兴风作浪,刚一露头就被赤望丘给收服了。假如换一种情况,遇上这么大的洪水,东海泛滥,你还不得趁机蹿上天啊!
我可听说过巴原上古夔龙的往事,若非机缘不同,你怎能保证自己不是另一条作乱的夔龙……”
伯禹起身道:“先生且莫说敖广,只谈眼前淮泽中的妖类,不知您所知多少?”
巫知:“淮泽中的水族妖类肯定是有的,说不定还有强大的妖物聚集并号令众水妖,就算往日没有,今日也该有了。国有祸乱,必出妖孽,更何况今日之祸是这样的洪水。但我也不知具体情由,周边民众虽多有议论、敬畏水中妖邪,但他们都不太清楚详情。”
伯禹:“我能否请巫知先生您帮个忙,查探淮泽中是否有妖类,又是怎样的水妖,再探明周边各部与水中妖类是怎样的关系、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巫知沉吟道:“我奉轩辕天帝之命,跟随在你的身边,就是监督你如何寻回玄珠,可没说要管背的是啊!”
伯禹苦笑道:“那就请巫知先生去探明玄珠是否遗落淮泽、是否为此地妖物所得、周边各部民众是否了解相关情况?若是另有发现,也麻烦多谢先生能转告一声。”
巫知:“是这样啊?那我应该去一趟!……善察、善吒,你们也跟我一起去吧。”
既已成就真仙、飞升仙界安居,若无缘法牵羁,很多仙家并不太愿意主动再插手人间的事情。巫知是被轩辕天帝以寻访玄珠的名义派下界的,就跟随在伯禹身边,但他可不是伯禹的属下,这一路虽然话多,但他本人从未主动插手过什么事情。
伯禹请他去调查情况,借口找得有点勉强,但巫知也认了,还带着两头瑞兽帮忙。因为有獬豸和诸犍在,巫知的习惯如今也稍有改变,仙不着急开口说什么了,往往等两头瑞兽介绍完他们所察知的情况,巫知再来一番高论。
善吒离去时还在嘀咕道:“大大小小五十多个部族,有十几位中华伯君,我就不信族中没有高手坐镇,居然会害怕水中妖邪,而且还怕成这个样子!伯禹大人召集他们前来议事,居然没人敢公开说出此事、商议怎样斩除妖孽。我且去查探,若发现妖邪,便顺手抓来!”
今日议事之时,有人暗中担心治水会惹怒“淮神”,又不满君首侍奉淮神之事,既被獬豸查知,那就不会有错,可是具体情由未明。而先前芈连对伯禹介绍淮泽一带的情况时,竟然没有提到这件事!
所谓淮神,自古以来其实既存在又不存在,或者说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认概念。这怎么理解呢?较典型的、可类比的例子就是沇水之神。
上古各部所居之地,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自然神崇拜,是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习俗。这不是说山中一定真有山神、水中一定真有水深,或者说人们最初崇拜与敬畏的,未必是某位具体的神灵,而就是山和水本身的“象征”、是他们所未知的自然。
自然神崇拜,是人类文明诞生的标志之一,象征着从混沌走向清明的灵智开启过程,山野禽兽是不会有这种观察与思考的。这是很严肃、很重要的事情,后人不必因此嘲笑古人无知,若非古人曾如此,亦不会有后人之智。
由此可知,先有了人,才有了所谓的神。但原始的自然神崇拜伴随着祭祀活动出现后,渐渐又有了具体的人格形象取代了抽象的自然神概念,进而演化为后世的神祇,而后又有人可能会充当这些神祇的角色。
像虎娃这等精通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