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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石越来到了这个时代,但是他依然和这个时代不太相融,因为这个世界普遍的作风是相当的优雅,而他则显得急促了一些,这是无可奈何的矛盾……
除夕的那一天,石越惊讶地发现鞭炮在当时的工艺水平并不逊于自己的时代。他倚门望着那〃噼里叭啦〃作响的鞭炮,突然有点讽刺地想道:〃这个东西也许是这个时代里我最熟悉的事物了……一零六九年算是结束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我似乎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社会,看来我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惊人呀。如果换了意志脆弱的人,只怕早就死掉了吧?〃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嘴角就不自觉的露出了自嘲式的冷笑。
他并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在远远地望着他,看着他那寂寥的神态,那倔犟的冷笑,那掩抑不住光芒却又似乎无比倦怠的眼神……桑梓儿知道以她的身份是不可以和男性走得太近的,虽然自己家里并没有那种清规,但是有一种约束是无形的。眼底里的这个人自己称为〃石大哥〃,但即便是和桑充国这个亲生的哥哥在一起,也应当恪守着一定的礼仪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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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一章 声名鹊起(21)
这个石越哥哥为什么显得那么寂寥,显得那么倦怠?神态却有几分不屈的感觉,似乎他在和一种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战斗一样,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却倔犟得战斗不止。桑梓儿知道自己始终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子,那些东西是她理解不了的,但是这并不妨碍着她体恤这个石越哥哥。
在大厅里面,桑家的男人们和唐棣、柴氏兄弟、李敦敏一起忙碌着,那些祭祠祖先的供品自然是不能让外人碰的,不是姓桑的人很有分寸地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大宅里忙碌的人们浑身透着喜悦的心情,感染了整座桑宅。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心情与眼前的气氛不太相符,石越回过神来,也开始去帮忙。要把整座宅院清洁一新,还真不是几个佣人就可以做到的,但是老爷公子们其实也并不真的动手,他们只是发号施令……石越却并没有很自觉地意识到这种特权,他竟然笨手笨脚的去帮助佣人做事,结果惹出一堆笑话。一方面唐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居然不介意做体力活儿和脏活儿的读书人,一方面那些佣人也根本没办法理解,以至于似乎是被他的行为给惊呆了。而石越又显然不像是个做惯了家务活儿的人,仆人一个人背着一张大的八仙桌毫不困难,而石越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做这种事情,结果是背着一张桌子在原地团团乱转,分不清东南西北,引得唐棣等人笑得打跌。
桑梓儿也忍不住扑嗤一笑,那点点不开心的情绪随着这一笑飞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是因为石越的这种行为让大家觉得很开心,唐棣首先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加入进来,接着桑充国、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跟着下水,不过这几位却始终有点拘谨,顶多只帮着搬搬花瓶之类的小玩意,实在比不上唐棣和石越,什么重活都抢着做。
熙宁二年的除夕最终在桑府诸人的劳动中度过,石越尽情地享受着劳动的快乐,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自一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要向这个世界的命运挑战,改变历史的进程。这一天他的目标就是把桑府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过一个快快乐乐的新年做好准备。
①战棚,《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新城(即外城),每百步设马面战棚,其作用是用于城防,可以防止敌人攻到城下。
②参加省试的名额。
③宋代解试一般在七八九三个月举行,故称秋试。省试一般在元月至三月举行,称春闱。殿试一般在三月举行。
④即周敦颐、邵雍。二人都是宋代名儒,道学家,精通太极、易经之说。
⑤唐代工商可入仕,至宋代,宋太宗淳化三年诏书:〃工商杂类〃不得应举,另一方面又说:〃如工商杂类人内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于是此禁实际上废除。终宋一朝,并不歧视工商参加科考。
⑥这是石越故意使用的西方名词,目的是为了减少〃名家〃这个名词带来的不利影响,当时主流意识形态并不认可名家,甚至鄙薄名家。
第二章 终南捷径
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
……清·蒋士铨《临川梦·隐奸》
西元十一世纪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节,身处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中,石越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以前认为现代人的见识必定远超古代,但是当看到从潘楼街到大相国寺这一段御街的热闹景象后,石越就不再这样想了。虽然天气有点儿冷,但是从初三开始,街上就变得非常的热闹,出来拜年的人们络绎不绝,酒楼店铺都开始营业,小商小贩们也挑着担子上街吆喝,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最吸引石越眼球的,还是那些卖艺的杂耍……有人吞吐火球,有人掌碎石块,有几个人搭台唱戏,有几个人剑舞生风,还有说评书的,弹唱的,真真让人目不暇接。
石越和唐棣一行六人闭门造书一个多月,已经把唐棣闷得不行,趁着这举国同庆的节日,几个人便忍不住成群结队地出来透气。众人走到土市子附近时,唐棣见大家都有点累了,便提议道:〃我们且上陈州楼吃杯酒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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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二章 终南捷径(1)
石越抬头看时,果然就有一座酒楼在街的对面,一面很大的酒幡迎风飘扬,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用楷体绣着〃陈州酒楼〃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只有三色条幅的布幡,那是官府允许卖酒的标志。众人走了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店小二艰难地挤到这一行人身边,唐棣大声问道:〃小二,雅座还有没有?〃
〃有,有,楼上。六位官人,上等雅座一间伺候……〃小二拖长了音大声吆喝,马上便钻出人来,将他们请上楼去。
上得楼来,石越才发现楼上楼下,竟是两个世界。楼下拥挤不堪,楼上却还有几张桌子能空出来,那一个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也并没有坐满,石越等人竟然还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做有钱人真好呀。〃石越在心里感叹道,想起以前和同学开玩笑的事情,不由童心大起,张着嗓子大声唤道:〃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他念书的时候每每为点什么菜而烦恼,当时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冲店家大喊一声:〃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想不到这个搞笑的愿望,居然在今天实现了。
这等事情在唐棣这样的富家子弟看来,却十分平常,几个人不以为意地坐下,话题便离不开科考与《论语正义》。李敦敏笑道:〃子明真是神人,昨日我去给同乡的举子们拜年,听他们说省试已经定了,果然不变,惟殿试将只试策论,一如子明所料。〃
石越虽然知道这件事本是必然,心里却也有几分得意,笑道:〃几位要取功名,其实也不难。考试之时,把握一个主旨便是。〃
柴贵谊吐吐舌头,问道:〃以子明所见,当以何为主旨?〃
〃朝廷求变求新,欲一洗百年积弊,诸位的策论若违了这个大旨,考官只怕不能相容。〃石越笑道。
桑充国听得这话,心中不禁有几分不舒服,便问道:〃朝廷当以才华取士,奈何迎合执政?〃他满脑子的正义,看不起阿谀媚世。
石越淡淡的笑道:〃道理上长卿自然说得不错,只是事实如此,也无可奈何。〃
桑充国正色说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①。功名可以向直中取,岂可从曲中求?子明兄写《论语正义》,学际若天人,怎么可以随波逐流呢?〃说到后来,竟有点责备的意味了。
石越也不生气,反倒喜欢他的性格,微笑道:〃长卿说得不错,不过事有经,有权。不通权变,不可谓是知王者之道。试问若权柄为小人所掌握,以直道求功名必不可得,那么用曲道求功名然后伺机匡扶朝政,救济天下百姓,较之因此而不闻不问,只求独善其身,哪一种作法更加值得尊敬呢?〃
桑充国顿时怔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默不作声好久,才说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子明兄说的两种方法,我以为都无可厚非。说到小人当权,真真可叹,为何三王五帝之时,就没有小人当道呢?〃
〃三王五帝之时,并非没有小人当道,而是小人当道,马上就会被发现,故此小人不能居高位甚久。〃石越笑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三王五帝之时一般。
〃不错,以三王五帝之圣明,小人难居其位久矣。〃柴贵友悠悠说道,其心不胜向往之。
〃景中此言差矣,世人皆为此事所误。以我所见,三王五帝之明,并非便强过当今圣上。〃石越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古皆知三王五帝,以为古之圣人,然而却没有人想过,三王五帝之时,为何圣人辈出?而此下数千年,最贤不过唐太宗?同是华夏九州,水土未变,神灵未变,何以古今有异?〃
〃那是民风已变。〃
〃圣人是生而知之者,与民风变不变有什么关系?〃石越反问道,〃不过说民风已变,也不算说错。须知当三王五帝之时,民无阶级之别,普通的百姓可以直接和天子说话,若有小人为恶,则百姓一可以在华表上书,曝其罪恶,二可以直接告诉天子。天子耳目张明,如何不圣?天下人都可以直言朝政得失,小人便是欺得一时,欺得一人,如何可以长久欺瞒天下人之耳目?故此三王五帝之时,朝中便有小人也不能立足,天子由是成其圣人。〃石越说到激动处,已是站起身,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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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二章 终南捷径(2)
〃……其后阶级之分遂起,民意与天子隔绝。今世虽有登闻鼓院,然而以民告官,便是坐实,民亦须受罚,故虽有小人在朝,天下百姓知之,亦不敢告诸天子。诸君试看那登闻鼓院,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有谁敢去敲那个鼓?这等设置,原本是百官中的奸诈之人,欲借以欺君而想出来的隔绝天子与庶民的办法,后世却因之不疑,反而在那里妄求什么三代之治,岂非缘木求鱼?天下之奸弊事情,都是欺上不瞒下的,若天子能通达民意,小人便不能安居于朝,三代之治可垂拱而得。〃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耸然动容,一时座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细细思忖这闻所未闻的宏论。却听到隔壁有人鼓掌笑道:〃好一番议论,真是闻所未闻,却又深明事理,不知是哪一位贤者在此?〃说话之间,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过来。
众人一齐望去,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国字脸,神情俊朗,旷野中带着几分飘逸。石越连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说道:〃小子放肆,不知深浅,不料惊扰阁下。〃
来人见石越等人都甚是年轻,眼中略现惊奇之色,一面抱拳爽朗笑道:〃哪里,哪里。在下苏轼,冒昧打扰贤者,还望恕罪。〃
石越听他自报名号,顿时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也全都站起身来,桑充国激动地问道:〃足下果真是苏直史子瞻大人?〃
〃如假包换。〃苏轼笑呵呵地说道,一面环视众人,目光停到石越身上,问道:〃苏某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说的子明,定是这位吧?不知可就是最近词名蜚声京师的石九变石子明?〃
其时苏轼文名满天下,众人亲眼见到苏轼,尽皆激动不已,其中又以几个蜀人为甚。石越却呆呆地望着苏轼,心中寻思道:〃苏大胡子怎么没有胡子?〃他却不知道苏轼的胡子,到四十余岁始留。
唐棣见石越发愣,忙在他身后轻轻地捅了他一下。石越心头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不敢,在下便是石越。久仰苏大人之名。〃众人也连忙一一上前见礼,让了上座与苏轼。
苏轼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便细细打量石越,竟似有几分不相信方才那番话出自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之口。石越也愣愣地看着苏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半晌,方听苏轼笑道:〃刚才听石公子一席话,真是发千古之覆。苏某不才,想请问石公子……孔子说,未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所以君子务本,如果放任庶民百姓无所顾忌地告发官长,岂非伦常大乱?这和武则天之世又有何区别?〃……石越说应当让百姓都可以批评朝政,他就举出武则天让天下人告密的例子来驳难。桑充国等人尽皆屏气凝神,要看石越如何答辩。
石越见苏轼问难,笑道:〃五伦之中,闻有君臣之义,却不当有官民之别。三代之时,天子置百官,本是用来帮助百姓,使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的,因为世有恶人,才不得不假百官以威仪,故此官民之间,民重于官。后世则谓士大夫高高在上,离古之圣人之意远矣。至于武则天之法,未足称上古之遗意。一则武氏得天下不正,以女主临朝,使百姓告发长官勿问,不过是为了钳制士大夫之口,其本意如此,岂可因此而有大治?再则三代之时,民少官少,政简事易,后人若欲复先王良法,当先求其意,而不当拘泥其形。上古之时,王不过百里之地,今则天子括有四海,岂可一概而论?〃
〃却要如何法先王之意?〃桑充国迫不及待地问道。苏轼则微笑不语,石越这个论调虽然高明,却和王安石相距不远,王安石也是打着〃法先王之意〃的旗帜变法的,因此苏轼便耐心地等待石越的下文。
石越朝桑充国微一颔首,注视苏轼,缓缓说道:〃在下虽有良法,但愚意以为,今世欲求大治,须缓缓图之。病重者不可用急药,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句话正中苏轼心坎,苏轼击掌笑道:〃本当如此。〃
石越笑道:〃若从长远来看,想达到三代之治的境界,就应当在各县聚士绅乡老,设置议会,专事讨论县官施政得失、为人贤愚不肖,而不受县官刑责。其有建议之处,则可以请县官依法施行,县官若有失职处,亦可随时弹劾,请朝廷另委贤能。士绅乡老于县中利弊深知,则县官不敢任意妄为。如此,一县可得大治。再依此法,由县之议会推举名士组成州之议会,监察各州施政得失,又由州之议会荐人于各路,监察一路政治之得失,由各路之议会荐人于朝廷,监察一国之政治好坏……皇上自可以垂拱而得三代之治!在这个制度之下,皇上耳目遍及于天下,奸人断然不能久居于位,更不用说犯上作乱……在议会层层监督之下,纵有才智过人之辈,亦无法瞒尽天下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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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二章 终南捷径(3)
石越话未说完,众人都已耸然动容。苏轼学问再渊博,也不曾听说过议会制度,连连叹道:〃奇才!奇才!〃
〃不敢。〃石越略一欠身,继续说道,〃议会制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让制度更张太大。各县置办议会,只需朝廷一纸诏书,保证士绅乡老议论之权力。更不需要增加半个官员,也无需发给士绅们月俸,便可以多出千百万计的监察御史;士绅们也可以借此维护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