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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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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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望回到了深山里,妻子见他回来欣喜若狂。“咋一去就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妻子埋怨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叶望走进屋里。大家都关切地问外面怎么样了,他怎么一去就这么久。他如实地告诉了众人。他说了后,妻子有些气恼,“要是出了事咋办?以后不许冒这么大的险。”岳父不高兴了,他不喜欢女儿的这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女婿真的很行,把女儿嫁给他这事做得太正确了。        

  过了几个月,叶望又出去了一次。他回到村里,许多村民已经逃难回来了。他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带着四弟、六弟回到了村里。当他把一切安排好之后,他去了山丘上以前住的老屋。老屋破败不堪,几根主要的柱子、梁都被虫蛀坏了。他寻找父亲的那支钢笔和牛皮笔记本,找遍了屋也没找到。也许在以前的学校,他想。学校还在老屋旁不远,这么久了,它竟懒得动一动。或许错了,它只是想与老屋为伴,也不孤单。                               

  他到了学校。学校破烂状况与老屋相似。学校里空无一物,桌子椅子在父亲离开后就被村民们一窝蜂抢走了。接着,学校里的其它东西也被搬走了。曾有人提议别搬走这些东西,请一个教书先生代替叶毓,啥都解决了。人们都默不作声。沉默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这时一切就都取决于提议的那人了。如果他说,“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么我立马去请一个。”那么这事也就成了。如果他见大家都缄默,他也缄默,这事流产无疑。他毕竟没有料到那时他有那么大的决策权。                                          

  他站在教室里,仿佛时光逆转置身童年。父亲站在讲台上,热情澎湃,他右手拿着翻开的书,左手背在背后,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从他身上向外扩散。同学们崇拜他的博学,更想拥有他的那种气质。他开始讲课,先讲了一些历史事件,然后说:“历史给我们的是经验。而经验会过时,它囿于时代。所以经验就开始不可靠了,那么可靠的又是什么呢?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要依靠可靠呢?我不知晓。”                    

  当时,叶望不明白父亲此言之意,现在依旧如此。或许这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他不打算再找笔记本了,或许本就不该找到。他觉得自己的父亲仿佛神一般的存在,谜一般消失。                        

  他回去的时候路过老屋,突然觉得屋门外少了点什么,总觉得有些突兀。那是什么呢?父亲还留下了什么呢?                                   

  缸,对了!石缸!石缸怎么不见了,那见证了父亲神奇的智慧的石缸不可能同父亲一样离家出走了吧!                                               

  回自家院子的途中经   过肖家院子。叶望在肖一农家旁经过的时候,往他屋里瞥了一眼,竟瞥见了父亲亲手凿制的石缸。                   

  石缸怎么在肖大叔家?他不解。肖大叔的大儿子肖哥走了出来,看见叶望。“你站在我家门口干嘛?”“我想问问我家的石缸咋跑你家来了?”“啥你家的?明明就是我家的。在老子家里就是老子的,你小子管得着吗?”“你咋这么说话呢?村里人都知晓,这石缸是我爹亲手凿的。”                                                    

  肖大叔见门口较吵闹,就走了出来看啥情况。“你小子跑到我家来吵啥吵?你爹当年,要不是我,能在我们这儿落地扎根吗?不然,还不晓得你一家现在在哪儿受罪呢?就凭这点,我拿你一口石缸咋了?当年,他还推波助澜,选我的仇敌当上了村长,可把我气得。亏我那么对待他,他,他恩将仇报。                                      

  肖大妈急忙跑了出来,“叶望啊!不好意思,你叔你哥喝高了,同你开玩笑呢。别见怪,别记挂在心上,听到了没?”然后转身把她丈夫、儿子往屋里推。“进屋去,干嘛呢,这是?”                            村里大选又开始了。叶望听说肖哥想当村长,正在一家一家游说呢?游说不成就恐喝。叶望可不想肖哥当选后将村里弄得乌烟瘴气,于是他也去参选。肖哥见叶望也出来参选,晓得就这样,选上还是很悬的。毕竟有很多人吃软不吃硬。于是,他拿出钱来塞包袱,让收了他钱的人帮他宣传,帮他说服他人选他。                                

  叶望见情况不妙,便去找四弟和六弟商量应对策略。四弟说:“爹曾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六弟说:“爹也曾说过,理智思考,致胜一招。”      

  四弟对六弟说:“六弟,你是不是今天要去给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看病?”六弟点了点头。“那么看完病后你就跟她说‘你这病有点严重,长期料理方可除病。但是,可惜啦!如果肖哥当了村长,我可不敢再给村里人看病。他曾不许我当医生,说是断了他的财路。我当然没理会他。如果他当了村长,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万一他公报私仇,我就惨啦!所以,如果他当选了,我也就不再行医了。但你的病有些严重,这样你就危险啦!但我是没办法,我要为我一家着想’。你这么一说,长舌妇肯定急了,急不可待告诉村民这件事,并添油加醋地说肖哥当选的坏处。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影响不可小觑。村民可不愿花大价钱跑老远去看病。而且她肯定想尽一切尽办法阻止肖哥当选。狗急了都跳墙,人急了办法就多了。”然后四弟转向大哥,“这样一来,大哥当选也就必定无疑了!”                              

  选举那天,肖哥讲了一番后,叶望上去对村民演讲。然后是村民投票。结果显而易见,叶望以高票当选。肖哥气急败坏,一怒之下冲过去打了叶望一拳,“你耍手段,你胜之不武!”叶望马上反击,“好像是你吧!”众人见形势不对,把他俩拉开了。           

  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年。一天,一个政府官员领着十几个大汉找到叶望,叫他向每一个村民收税,然后再交给他。叶望说上面没有公文说要交税呀,他不肯交。那个政府官员火了,说是蒋委员长的口喻,外人是不会知道的。叶望还是不肯,说这个数太大了,交了村民根本就没法活。那个政府官员大吼:“那可别怪我了,我抢了,不怕不给。”然后他转身走,边走边说:“明天我又来,没有大家都不好过!”        

  叶望找村民商量,胆小的说逃走,像日本鬼子来时那样。胆大的说和他们拼了,还要不要人活。具体怎么做还是没有结论。                                     

  政府官员领了二十几人找到了叶望,见他没有收,让人打了他一顿。肖哥听说收税的又来了,领着村民和他结交的那帮混混与政府官员那帮人打了起来。在混乱中,肖哥被政府官员拔刀捅死了。而那个政府官员也被活活打死了。             

  事后,叶叹让他大哥马上去鼓动周围的几个村一起去找政府要个说法。那样的话,政府迫于群众压力,不会承认那个收税的是政府官员。那样这件事就解决了,不然政府也许会派军队来,那样就危险啦!      

  “肖哥死啦!那是一条命呀!怎么就能这么算?”叶望按照四弟说的做完后回来仍闷闷不乐。“世道就是这样的,我们有啥办法?”四弟回答,“这已经算好了,政府没有追究,税也不用交了。”“他妈的政府!”叶望骂了一句,“当年真不该跟他争这个村长,看他今天的表现就晓得,如果他当了村长,也会真心对村民好。这次就是证明,他连命都不要了!”叶叹冷言一句:“或许吧!谁晓得呢?”                        

  肖哥的儿子肖顺与叶悲的年纪差不多,都很年轻。叶悲因觉得肖顺的父亲还算条汉子,就主动与肖顺把关系搞好了,还教了肖顺一些基本的医术。     

  又是传言,说是花旗国丢两个蛋丢到日本,把日本鬼子的两座城市都炸没了,小日本鬼子害怕了,就投降了。叶望闻此言,当然不信。他一直纳闷,啥蛋能把一座城市都炸没了,纯粹扯蛋。但是,他还是很好奇,因为这种说法越来越盛行了。他去镇上买报纸。他相信报纸所说的,当年就是看报纸才知道小日本快来了的。还有,二弟不是记者吗?记者就是写报纸的,他相信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所以相信报纸。报纸上确实说,花旗国丢了“胖子”和“小男孩”到日本的广岛和长崎,这两座城市确实被毁了。叶望想,“胖子”和“小男孩”是啥东西啊,这么厉害,不会就是传言中的蛋吧!他接着看下去,果然,它们就是传言中的“蛋”,不是鸡蛋不是鸭蛋也不是鹅蛋,而是子弹的弹的原子弹。他很高兴,小日本投降了,以后就不会打仗了,弟弟们也会回来了。但他突然又很害怕了,结束用刀的历史才多少年啦,就有枪了,有坦克大炮,连飞机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都有了。现在又多了个原子弹,一颗就可以毁一座城市。以后的日子,都不敢想还会出现什么了。                          

  叶望回到家,向家里人说日本投降这事是真的。家里人都很高兴。孩子们问,不打仗了,叔叔们会回来吗。叶望说了声,快了,快了。他想念自己的兄弟们了。                                 

  叶长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也高兴了好一阵子。他现在已经是共产党的一个连长了。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没高兴多久,上面有命令下来,说要同国民党打场硬仗。当他听闻这个命令时,他一下瘫坐在板凳上。他回想了一下这些年的经历。                                       

  先是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然后在一场战斗中被共产党俘虏。接着不明不白地加入了共产党,和国民党打。突然,日本鬼子跑来了,然后大家都说先打日本鬼子,先把恩怨搁一阵子。他恨透了小日本,与自己的战友同小日本战斗,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地死去,寸心如割。还好这场战斗是有终点的。                                

  记得父亲说过,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和好如初。叶长本以为国共双方会像阋与墙的兄弟,外御其辱后便和好如初。但,他错了。                         

  组织的命令已经下来了,他无法阻止这场必然发生的一仗。几万人对阵几万人,同是中国人。他心中淌过一阵莫名的伤感。                

  也是这片天吧!在这片天下,母亲抚摸着我的头,给我讲故事。时间地点确实不同了,远了!很奇怪的感觉袭来,我毫无防备。晚上,黑夜会把一切都吞噬掉。夕阳下,河流被染红了。一个战士的头颅被敌人砍了下来,掉在地上,滚动着,沾上了黄沙。曾记得,行军中,老人用手把着门框,盯着我们。我分明看到茅草屋在颤抖。然后老人张着惊恐的眼望着天,似乎惧怕什么。            

  是她么?看不清楚,但轮廓很像。还有她独有的那股清香。她说她写了一本小说,我拿来看了。我晓得小说中的主人公的原型是她,她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写成了书里那人的惨淡人生。她说把主人公写死是为了让她重生。她说,古代那么多的文人一起痛饮狂歌,其实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们内心的空虚和恐慌。他们的命运,不知是谁故意写的,安排的,让他们在天地间久久徘徊。可他们却用笔在历史上勾画出了自己的名字与惆怅。                          

  是不是在这里?我已经忘了,或许就从来不曾记忆。战争是酝酿好的游戏。再怎么的壮志凌云,你能干什么,最多不过多残害几条性命。百姓惊慌失措了,往地平线跑。可怜的士兵,依旧得执行威胁自己生命的命令。我饿了!我听见了溪流的声音,我看见了一口井。我跑到井口,朝里面看,有一轮明月。我不晓得太阳是为哪个落下,但我晓得月亮其实是为了我才升起的。                  

  又是这个梦,叶长讨厌做重复的梦。她,叶长想她了。记得那次,一颗炮弹在身旁爆炸了,叶长就没了知觉了。醒来,睁来眼,惺忪中看见她的脸,像极了看母亲最后一眼所见。                             

  “你醒了?你的伤挺严重,需静养,别乱动。”她微笑着对他说。“你是谁?我在哪?”“我是护士,负责照顾你的。”她又一笑。“我的伤严重吗?”“说严重也不大严重,养一两个月伤也就差不多了。”               

  他发现,自己喜欢她的笑,喜欢和她说话。她从不说自己的过去。叶长问过一次,见她紧咬嘴唇,目光呆滞,就转移了话题。后来,她拿来一沓稿子,说是她写的小说。他看完后,眼噙泪水,吻了她的额头一下。叶长对她说:“我们都没错,错的是野心过旺并不顾别人死活的人们,错的是这个时代!”                                  

  两个月后,叶长将要跟随部队走了。走之前,他把自己的那朵母亲绣的花送给了她。他本想留下一个承诺,但想想,算了。                                      

  现在,叶长正用枪瞄准敌人的头。他想:“那个人会不会是七弟呢?七弟应该还在国民党里吧!如果我将杀的是七弟,那么我会痛苦一生。我可不管对不对得起党,党不是我的父母。我必须得对得起我的父母,对得起我的兄弟。”他把枪瞄准另一个人,但这人的身形太像七弟了。又另外瞄准了一个,这个连脸型都像。难道自己出现幻觉了?他想。他听到身旁一声惨叫,原来是炸弹碎片切进了战友的后背,后脑。这个战友,小黄,被俘虏时他对叶长非常好。后来叶长加入共产党后,就和他成了好朋友。            

  “兄弟,别死啊!”叶长爬过去,把小黄转过身来。“从军是为国为己?”小黄嘟囔着。“谁晓得呢?别死啊!要留着命像你喜欢的人表白呀!你不是说你要娶她的吗?快起来呀!”叶长大吼,然后看见小黄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兜里掏出一支毛笔,在把毛笔递给叶长的途中,他眼睛永远闭上了,手垂了下来,毛笔掉在了地上。叶长拣了起来,双手捧着。又一颗炮弹落在身旁,炸起很多泥土,盖了小黄一身。他觉得心微凉微凉的,用手去碰,有热乎乎的液体流了出来。又出现幻觉了。父亲的坟茔怎么还是那样,难道时间一直都没有流动吗?难道这么多年的经历都只是幻觉?也许是吧!想她了,她是否还是满怀惆怅?小黄只留下了一支狼毫笔,他的这一场过往。                   

  战争平息了吗?怎么声音越来越小了?到底谁胜谁负又有啥关系呢?非得死人。好冷啦!娘,我又看见了娘!她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故事。          

  母亲说,有一天,父亲带了点钱要出门去买一些东西,走的时候说了一声:“等我回来。”然后母亲就等,等了一个时辰,二个时辰,直到傍晚父亲都没有回来。那时候,母亲寄居在一老年夫妇家里,老年夫妇的儿女都外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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