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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有一天,延安路上的上海音乐厅要拆除,上海人会双眼含着泪花,拥上台去捡一块地板碎片把它供在自家的客厅里吗?我们有这份虔诚和热情吗?
二战末期,维也纳剧院和音乐厅遭英、美飞机轰炸。战后,市政工程的第一个项目便是修复这些建筑。许多市民参加了义务劳动。第二个项目才是修复教堂。可见,在维也纳人的心目中,音乐排第一,上帝第二。
有这样的绝对不可错位的排列,何愁不会出大音乐家?
在维也纳,一位闻名于世的指挥家或演奏家是属于全城的财富。他的去世,连一个毫不相干的、半文盲的厨师或看门人都会觉得像失去亲人那样悲痛。
不过,维也纳人又是严格的,不讲情面的。要是某个钢琴家弹错了一个音符,第二天准见报,而且用特大字号,头版头条。所以,维也纳人从青年时代起就已经习惯用近乎于苛刻的高标准去要求艺术家的每一次演出,而维也纳的每一位艺术家都有种会被淘汰的危机感。他们都懂得创牌子难、砸牌子容易这个道理;为了始终保持大师的地位,任何松懈都是危及自己生存的。毫不留情的文艺批评,迫使艺术家锲而不舍,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这样,维也纳的整个艺术水平便达到了无可争辩的世界领先地位。可以这样说,谁赢得了维也纳听众的掌声,他就等于赢得了全世界的赞美。
维也纳的艺术家和听众看重的是今天的新辉煌。他们把追求新高度看得比占有过去的成就更为重要,更让人###、激动。
很遗憾,我们有些艺术家却习惯吃那点老本,不立新功,专门热衷于重提“好汉当年勇”。只要得过一次奖,便可吃一辈子。只要一出场,便把10年、20年前的上面落满了灰尘的“××奖获得者”的头衔抬出来,以示显赫,权威。
在这一点上,北京和上海也该同国际接接轨。也许最为紧迫接轨的是确立起铁面无私、公正的艺术监督和批评。我们有些艺术家听不得半句批评。他们只习惯听好的;只习惯相互吹捧,把严肃、善意的文艺批评看成是跟自己过不去,看成是大逆不道的人身攻击,甚至打电话给评论家的妻子:“我为你有这样一个卑劣的丈夫而遗憾!你怎么嫁给了他!”我妻子就接过此类电话。
国际一流城市当拥有一流音乐家;一流音乐家当拥有一流文艺批评和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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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音乐与音乐地理学(1)
莫扎特音乐与音乐地理学
——沿着莫扎特当年乘坐马车走过的道路
莫扎特音乐也是一种“植物”。我们不妨用植物地理学和音乐地理学的眼点去观照它。
周:你曾多次访问过德国和欧洲,这些经历、阅历能帮助你加深对莫扎特音乐的感受和理解吗?
赵:是很有益、很有益的。尤其是第二次,当我一个人在欧洲各地自由自在到处游逛的时候。“音乐地理学”这个概念是我在德奥边境游逛时的顿悟产物。尽管西方学者早已提出过“音乐地理学”,但就我来说,这个概念的可不是得自书本,而是靠亲身观察和体验,尤其是靠我对德奥边境上的自然景观,包括对植被和气候的久久观察和感受。那仿佛是一次灵感闪烁。我几乎都要叫出来:是多瑙河哺育了莫扎特音乐!莫扎特音乐是多瑙河之波的音乐!
对德奥音乐文明来说,有两条母亲河是至关重要的,这就是多瑙河和莱茵河。我有幸沿着这两条河漫游过。当然我相信我的眼睛,相信我的视觉印象。但为了加强我的视觉印象,我还动用了我的触觉:用双手伸到多瑙河和莱茵河的河水中去感受一番。是的,我站在岸边,伸手去感知河水的水温,然后才最后确信,我真的是来到了这两条河的岸边。
我想,莫扎特也用手###过多瑙河和莱茵河的河水。
周:你能够多谈几句你对“音乐地理学”的感悟和灵感闪烁吗?
赵:我在德国半年,一直没有离开过莱茵河和多瑙河沿岸。有大半时间,我呆在乡村,这就更接近莫扎特当年所处的农业文明环境。我接连有好几个下午和傍晚在德奥边境的森林、山坡、山谷、城堡、教堂、牧场一带和多瑙河沿岸散步。黄昏的落日照着,有只德国种的寒鸦蓦地惊起,我好像突然从我眼前的景物——甚至是从路旁的几棵野草,听出了莫扎特的旋律和节奏。莫扎特的音乐在本质上也是多瑙河沿岸“植物群落”中“野草”的一个特殊品种。它只能生存在多瑙河的德奥边境地区。这个地区的气候温和,它的河流、湖泊生态系统,岩石圈、大气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莫扎特音乐的旋律和节奏。
莫扎特音乐就好像是在这种自然环境下一个18世纪的欧洲宫廷式的花园。它典雅、优美,令人陶醉。
周:花园里有古希腊雕像和喷泉,而且夜夜都有化装舞会。舞曲的节奏正是莫扎特音乐的一大特色。
赵:用文化地理的普遍规律去把握莫扎特是可行的,可取的。
周:音乐地理学是文化地理学的一个分支,是这样吗?
赵:是这样。如果把自然景观一移到伏尔加河、顿河大草原和涅瓦河沿岸,那就不会有莫扎特音乐了,而只能是格林卡、柴可夫斯基和鲍罗丁的东西。若再移到尼罗河流域、幼发拉底河和恒河流域,那就更不是莫扎特了,而是###和印度音乐。藏族音乐,蒙古音乐,同那里的青藏高原,蒙古大草原的地形、地貌和气候都有着密切关系。这是音乐地理学的核心思想。
周:新疆维吾尔民族的音乐也是沙漠或半沙漠自然景观的产物,所以它的旋律和节奏很特殊,很接近###民族的音乐。因为两者都有着共同的自然环境和相近似的语系。
赵:新疆维吾尔、阿尔及利亚、埃及、苏丹和突尼斯的音乐同风沙地貌学很有些关系。我假设过,要是18世纪德奥边境是干旱地区,有流沙漫延,那么,莫扎特的旋律和节奏便不会存在,便会成为漠沙特了。
莫扎特音乐与音乐地理学(2)
###音乐的旋律和节奏,仿佛就是那里的风在搬运沙粒运动时的旋律和节奏;是自沙漠仅有的一块绿洲吹过来的一阵阵感激水源和生命的歌声。
莫扎特音乐则是从多瑙河沿岸,从德、奥边境飘来的生命舞蹈的旋律和节奏。当然,也是对造物主的一声感恩。
所有的音乐,都是对生命的悲伤、困惑、抱怨和欢乐的一声发自内心的回答。
从###音乐里头,我感到有从撒哈拉和塔尔沙漠吹来的一阵阵干热的风;看到有沙丘在移动;当然也有地下水的清凉可口,以及那里的湖泊,在降水丰沛的多雨期草木繁盛。那音乐仿佛在讲述沙漠形成的漫长历史,把我们带到了中更新世的古地理环境……
从莫扎特音乐,我们则能感受到温和的气候,看到阿尔卑斯山的山巅戴着白雪,风光非常秀美。当我看到多瑙河,自然会想起《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和节奏。但是多瑙河的深层精神则只能是莫扎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旋律和节奏。
有好几回,我特意从小汽车走下来,宁愿改用双脚徒步走七八公里的古道。据说,我走的道路是古罗马人修建的,当年莫扎特就是从这里乘坐驿站马车或公共马车去慕尼黑、曼海姆和巴登的。
在乡村古老教堂、古老民宅和山坡葡萄园的附近,我总是久久徘徊。我推想,当年莫扎特也许经过这里,并作过逗留,在这里产生过乐思……我确信,某个民族文化发展的方式和类型,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大自然景物和气候的因素。音乐是自然地理的产物。当然建筑风格对音乐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的。莫扎特大调、小调风格的旋律只能发祥于莱茵河、多瑙河流域。也许还要加上一条易北河。
用不同的河流流域来划分世界不同的音乐语言是可行的,可取的。黄河和长江流域的旋律就是不同的。珠江流域的音乐文化就更不同于黄河和长江流域的音乐文化。
在莱茵河、多瑙河和易北河沿岸我对风土人情都作过仔细观察。今天我听莫扎特音乐,在我的想像中便会出现那里的古老教堂、古老农舍、庄园,以及沿岸的山谷、牧场,而绝不可能是北非或印度的植被、河流、湖泊和天空……我在德、奥边境仔细考察那里的自然地理和风土人情,其实也是在研究莫扎特音乐。脱离多瑙河沿岸的自然地理和风土人情来谈莫扎特之魂是空的,没有自然背景的。
音乐美学家和音乐哲学家不能没有音乐地理学的帮助。
没有自然地理背景的旋律是没有的;
没有自然地理背景的植物也是没有的。
在自然地理和音乐之间必定有个因果链。
周:音乐地理学的确是一门很有用的学问。在音乐语言的背后,可以见出说这种语言的民族所信奉的宗教信仰,以及究竟是哪条河流流过。从尼罗河流域飘来的旋律,就决不会被我们听错,误认为是从伏尔加河和顿河流域飘来的旋律。
赵:用世界的水系来划分世界各地的音乐也是音乐地理学的中心思想。
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钢琴协奏曲的旋律,之所以不同于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钢琴协奏曲的旋律,我们不妨到自然地理学去寻找原因。伏尔加河、顿河和涅瓦河流域的地形、地貌、气候同多瑙河流域地形、地貌、气候的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同莫扎特的旋律之间的差异。
当我第一次踏上德奥国土,看到那里的自然景观,我觉得很熟悉,一点也不陌生,因为三十多年,我一直同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的“音乐风景”相处在一起。我是先从德奥“音乐风景”熟悉多瑙河、莱茵河和易北河流域的地形、地貌、植被、气候和天空的……
周:有“音乐风景”,当然就有“绘画风景”。这是同一个风景的两个侧面,也是文化地理的两个分支。我们应当谈谈18世纪的欧洲风景画同莫扎特音乐的内在关系和气质上的相通。可以说,18世纪欧洲风景画是凝固在画布上的莫扎特音乐。
赵:你提出了一个###的课题,在这两者之间,的确有可比较处。18世纪的欧洲文化地理有个很奇特的现象:音乐风景几乎被多瑙河、莱茵河和易北河流域垄断了;而绘画风景则被法、英、比、荷独霸。
英国的庚斯博罗(1727—1788),比莫扎特大29岁,是“绘画风景”的莫扎特,令我敬佩。他是一位风景画家,大自然——云彩变幻的天空,被风吹动的树梢,薄雾的笼罩……是他热恋的永恒的“情人”。我忘不了他的《康纳特的树林》、《杰特赫姆谷地风景》和《饮马场》。
一个莫扎特的发烧友同样会对这些风景画发烧。我本人则是在同一时期(1958—1960)同时对这两种风景语言发生极大兴趣的。光爱莫扎特,不爱庚斯博罗的人是没有的。这两种风景都是18世纪欧洲精神的两个重要组成部分。
周:据我所知,庚斯博罗还是位很杰出的肖像画家。他着重描绘衣服的优美和手势姿态的风雅,当然还有人物的性格、意志、情感和智慧。他喜爱用冷的调子。
那么,作为庚斯博罗的伟大同时代人,莫扎特除了是位“音乐风景画家”外,他也是一位“音乐肖像画家”吗?
赵:是的,莫扎特也是18世纪一位伟大的“音乐肖像画家”。在他的歌剧里,他把人世间的每种人物的个性、喜悦、悲哀、惆怅、绝望、孤独、期望、恐惧和压抑……都刻画了出来。他是根据他的全部生活经验、积累来从事歌剧创作的。
在论述他的歌剧艺术的时候,我们还要专门讨论他的“肖像画”的成就。是的,他善于刻画人类的内心和人类的灵魂状态。
一个伟大音乐家,永远是将“音乐风景画家”和“音乐肖像画家”集于一身的人。当然,在风景和人物肖像的背后还有对造物主的敬畏。
所以莫扎特一生创作的对象永远是:大自然?人?造物主。(Nature?Man?God)
周: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的作品恒有一种神圣的如银铃般的纯净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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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音乐的绝对和谐与绝对美
莫扎特音乐的绝对和谐与绝对美
天鹅或雄鹰——莫扎特或贝多芬:谁更伟大些?
周:莫扎特是个短命天才,应验了中国一句古话:“甘井先竭”。他的第一部交响曲是9岁时候写的;11岁写下了第一部清唱剧;12岁完成了第一部歌剧。这是怎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天才是造物主一次性给定的,绝不是后天刻苦学来的,尽管莫扎特自己承认没有别的人像他那样对作曲研究下过一番狠功夫。
贝多芬的寿命是57岁,比莫扎特多活了22年。如果莫扎特也能活到贝多芬的年纪,估计会写出一千多部作品。可是贝多芬的作品总数仅为三百多首,是莫扎特的一半。
莫扎特死后不久,维也纳有位作曲家便说过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位大天才早逝的确是件憾事。不过对于我们却又是件好事,因为要是他活得长些,也许我们这些作曲的人就会赚不到半片面包,活活饿死。”是的,曲子都会被他一个人写尽,写完。仅这一点,我看莫扎特就比贝多芬伟大些。
赵:很抱歉,我不能同意你的判断。至少是不完全同意。
首先,我不同意这类两者必居其一的提法:谁更伟大:
莫扎特还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还是拉赫玛尼诺夫?屠格涅夫还是契诃夫?勃拉姆斯还是舒曼?牛顿还是爱因斯坦?法拉第还是麦克斯韦?罗素还是维特根斯坦?李白还是杜甫?老子还是孔子……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就喜欢追问歌德和席勒,谁更伟大?后来,随着我渐渐成熟,便不再这样提问了。对其中任何一个稍有不恭敬的地方,我都会不安的,觉得有罪。因为他们都是那样的伟大。
世界不是非此即彼。世界是两个同样伟大侧面的联合和统一。缺一不可。
周:比较起来,莫扎特是电光火石的“灵感型”;贝多芬则属于“勤奋型”。莫扎特的灵感从不枯竭,他的乐思如泉涌神奇般地从他笔下流淌出来,而贝多芬的乐思则来得很艰难。一部作品,他总是几易其稿,即便是完成了,也要不断地修订、改写。
贝多芬自己也谈起过他的创作甘苦:“我们唯有通过艰苦和持久的劳作,人力才能创造出无愧于造物主和永恒大自然的艺术作品。”贝多芬每完成一部作品,字纸篓就要满三回。他是撕了再写,写了再撕。
1828年2月14日,老年歌德是这样谈起莫扎特的:“音乐才能很可以出现最早,因为音乐完全是天生的,表达内心情感的,用不着从外界吸收多少营养或从生活中吸取多少经验。不过像莫扎特那样一种现象实在是个永远也无法解释的奇迹。”
赵:其实贝多芬的音乐才能也出现得很早。少年贝多芬从12岁至14岁便创作了三首钢琴奏鸣曲、两首钢琴回旋曲和一部钢琴协奏曲。另外还有其他许多作品。可见在音乐早熟方面贝多芬同莫扎特也是旗鼓相当的。
其实音乐创作同样要从外界吸收丰富的营养和从生活中尽量吸取各方面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