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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在信的末尾一句说道:“待‘闹潮’略有结束,你这一匹‘害群之马’,多来发一点议论罢。”
小鬼许广平,终于有了第二个称谓——“害群之马”,以后的许多信里,甚至包括二人结婚以后,鲁迅给母亲鲁瑞的信中,对许广平的称呼一直以此名字的缩写代替“害马”。
暗夜的1925年,两个年纪相差近二十岁的异性,因着这样一起风潮,慢慢地伸出了手,就差几封信的距离,两个人就要握在一起了。
五 西瓜皮
吃完了西瓜,必然就要扔掉西瓜皮,但,亲爱的鲁迅先生,你若真是扔掉了这块〃西瓜皮〃,我一定会绊倒你的。
第一次给鲁迅投稿,许广平的稿子上未署名。
鲁迅收到以后,复信曰:“广平兄,来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读过了,后来三段是好的,前一段累赘一点,所以看纸面如何,也许将这一段删去。但第二期上已经来不及登,因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请你捏造一个,并且通知我,并且必须于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准说‘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之类的油滑话。”
鲁迅的三个“并且”很是率真,露出贪玩的本性。果真,这三个并且很快惹得许广平也顽童起来,在两天后的四月三十日的回信里,许广平写道:“鲁迅师,因为忙中未及在投稿上写一个‘捏造’的名字,就引出三个‘并且’,而且在末个‘并且’中还添上‘不准’,这真算应着‘师严然后道尊’那句话了。”
两个人的感情通常在信的开始和结尾纠缠,一个自称小鬼,嬉笑且摆出怒放的姿势,一个自称师长,深沉且玩弄幽默的词句。这是《两地书》之所以在当时风行的原因。
一篇稿子的署名,也可以往内心里沟通。许广平向鲁迅罗列自己曾用的笔名,大约有“非心”,但非心这个名字并未遂心愿,在投寄到孙伏园那里后,被孙伏园改成了“维心”。后来还用过“归真”、“寒潭”、“君平”等,这一次给鲁迅投的一篇小杂感,到底是署上许广平,还是“西瓜皮”呢?西瓜皮是她们宿舍里的同学们相互昵称的诨名,这名字光滑得很,甚至还有一些讽刺。最后,许广平干脆列出“小鬼”一名,说小鬼与西瓜皮,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两个名字,鱼与熊掌也,不知如何取舍也,“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
两个人在倒茶喝水之间,在问寒嘘暖之间,在鸡毛蒜皮之间,在西瓜皮和捣乱小鬼之间,就开始了“眉来目去”,脉脉含情。
鲁迅在回信里这样评价了许广平的假名字:“话题一转,而论‘小鬼’之假名问题。那两个‘鱼与熊掌’,虽并为足下所喜,但我以为用于论文,却不相宜,因为以真名招一种无聊的麻烦,固然不值得,但若假名太近于滑稽,则足以减少论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这许多名字中,既然‘非心’总算还未用过,我就以‘编辑’兼‘先生’之威权,给你写上这一个罢。假如于心不甘,赶紧发信抗议,还来得及,但如到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即以默认论,虽驷马也难于追回了。”
果然,西瓜皮未获通过,却使得鲁迅先生在读到此信时欣欣然有快意也。从他回信的那字里行间可见其笑容,“如到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这一句,已经在文字里伸出了手指,我看到试图替广平兄拭泪的鲁迅先生得意的笑容。
此信之前,鲁迅被北大所办的《猛进》杂志赞美,里面的原意是这样的:“鲁迅的嘴真该割去舌头,因为他爱张起嘴乱说,把我们国民的丑德都暴露出来了。”这话的确是赞美的,因为作者借此反话来讽刺国民的愚笨和不自知。
鲁迅是如何应对许广平的关心的呢?他回答得像西瓜皮一样的滑稽:“割舌之罪,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为意。近来整天的和人谈话,颇觉得有点苦了,割去舌头,则一者免得教书,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讲应酬话,五者免得演说,从此可以专心做报章文字,岂不舒服。所以你们应该趁我还未割去舌头之前,听完《苦闷的象征》,前回的不肯听讲而逼上午门,也就应该记大过若干次。”许广平和同学们逃课,去抵制校长杨荫榆去了,鲁迅关心,这个“西瓜皮”会被自己的“冲动”滑倒。记大过,则意味着旧私塾先生的打手尺之类,这种比喻,让许广平感到某种私有的亲昵。
是啊,告诉自己的老师,我的诨号叫做“西瓜皮”,这是不是一种调皮的暗喻呢,吃完了西瓜,必然就要扔掉西瓜皮,但,亲爱的鲁迅先生,你若真是扔掉了这块“西瓜皮”,我一定会绊倒你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这句话,是我替许广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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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五月八日的信
暧昧的气息尚未释放出来,两个人正处于一场武林大会的决战状态,都紧绷着神经,仿佛某一刻的松驰就会败下阵来。
林语堂说,周氏兄弟,周作人是凉的,而鲁迅是热的。可是,要我说,《两地书》中,鲁迅是凉的,许广平是热的。《两地书》之北京通信中,许广平几乎是以每两天一封的速度燃烧着鲁迅,一个小姑娘,用小心翼翼的崇拜和直入活泼的性情硬是将面孔暗淡的鲁迅先生点燃了,僵硬被青春的气息覆盖,暮气被调皮的问话洗净,鲁迅不得不变得柔和又幽默起来。
鲁迅对于年轻人,总有数不清的同情与热情要派发,轮到了许广平,则又多了亲昵和隐秘。
从1925年3月11日收到许广平第一封信开始,鲁迅几乎是每信必复。到了5月8日这天,两人已经往来二十封信。可是,《两地书》中,鲁迅致许广平的信却是缺失的。第一次读《两地书》,就想,大约是20世纪30年代编的,当时鲁迅故意拿掉了这封信。故意拿掉,则一定暗示着,这信里有羞于让大家知道的亲昵话。
可是,整体看《两地书》的时间,这1925年的5月8日,只是两人刚刚开始通信不久,暧昧的气息尚未释放出来,两个人像正处于一场武林大会的决战状态,都紧绷着神经,仿佛某一刻的松弛就会败下阵来。这个时候,两人的关系仍然隔着一层模糊的纸,需要一杯无意中湿了对方衣服的水来拉紧两人。看来,过于暧昧的话不大可能有,但一定是有亲昵的暗喻而让鲁迅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才在第一次编辑《两地书》时,故意藏下了。
而正在这紧要的时候,许广平因为不满校长杨荫榆的种种举措,在*时带头闹事而被学校处分,学校仿佛是要开除刘和珍和许广平等六人。
正因为此,一向勤于向鲁迅诉说苦闷并千方百计设计刁难问题的许广平沉默了几天,我查了一下,从5月3日收到信件,又到5月8日收到第二封信和新出版的有她自己作品的《莽原》杂志,许广平于5月9日夜方才回复。时间将近一周,这是许广平心里最暗淡的时候。
迟迟收不到回信的鲁迅,不得不于5月8日写了一封信件,大约是凭着猜测对许广平进行一番劝导或者安慰。
许广平为什么没有回信,在回信的第一句便可知了:“收到五三,五八的信和第三期《莽原》,现在才作复,然而这几日中,已发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在寂闷的空气中,添一点火花的声响。”
大大小小的事情,自然是指北京大学生到章士钊的住宅前示威,以及同一天,以许广平和刘和珍等六人为首的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自治会成员在杨荫榆的演讲会公然让她下台事件。5月7日下午,学校便贴出告示,开除蒲振声、张平江、郑德音、刘和珍、许广平、姜伯谛六人。
5月8日的鲁迅日记里写道:往女师大讲并取工资。那么,鲁迅一定是看到了昨天已经贴在墙上的告示,于是当天便给许广平写了一信。这应该是一贴对于疼痛部位进行推拿按摩的信件。这封信起了它应有的作用,因为,正在情绪低落不知所措的许广平看到五月八日鲁迅的信件以后,洋洋洒洒,回信达千余字。
并且在信里援引鲁迅的句子:“因征稿而‘感激涕零’,更加上‘不胜……之至’,哈哈,原来老爷们的涕泗滂沱较小姐们的‘潸然泪下’更甚万倍的。既承认‘即有此泪,也就是不进化’,‘……哭……则一切无用’了,为什么又要‘涕零’呢?难道‘涕零’是伤风之一种,与‘泪’、‘哭’无关的么?”
“哈哈”,这样的语气词已经说明了鲁迅用词的精准,他用自己信件里的句子作为绳子,将情绪陷阱里的许广平救起。
查鲁迅的日记,1925年5月8日,没有任何关于许广平书信的记载。大约也是故意不记的。这封5月8日的书信,于是成了一个谜语。
我觉得,那封信里一定有丑化自己的笑话,用于逗弄许广平,以至于许广平在回信里百般地引用“眼泪”和“哭泣”等柔软的词句。
过了几天,即5月27日,鲁迅与周作人等七人联名写了一个宣言,声讨女师大校长杨荫榆,甚至还引出了和陈西滢、徐志摩、李四光等人的笔战。也都是与许广平的5月7日被开除事件有关。
当鲁迅在墙上看到启事,自己心爱的学生,被学校开除,当天晚上,便抑住心情里对局势的悲观,强打精神,安慰许广平。
《两地书》北京通信中,自此信开始,亲密度增加,甜蜜的词语也增加了。然而,5月8日的信件,始终是个谜。
。。
七 寂寞燃烧
读到这几句话以后,许广平觉得有一股火焰在自己的内心里燃烧了起来,身体的温度慢慢升腾,竟然脸红心跳。
带头闹了事,获得暂时的掌声,然而事后,那些在台下鼓掌的人,各自吃饭劳作或者恋爱去了。若再发动他们,就缺少激情了。沉默了大约十天的时间,1925年5月17日,许广平给鲁迅写了一封短信,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满腹的怀疑,早已无从诉起”。信里所要表达的主题,大致是失落和孤独,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这一回给我的教训,就是群众之不足恃,聪明人之太多,而公理之终不敌强权。”
这一回,当然是指许广平等六人带头闹事,抵制杨荫榆的事件。杨荫榆其实人还是不坏的,据载,她是抗日分子,1938年因为抗日而死,可谓民族英雄也。但在1925年,却的确是国民政府的帮凶。为了能让学校在国耻日这一天安静些,杨荫榆也想了好多办法,其他学校都跑到*长章士钊家门口了,可是女子师范大学却关了大门,杨荫榆请了不少社会知名人士到女师大讲演。
国耻日这一天,学生们都酝酿了好多爱国的情绪,找不到合适的发泄出口,便闹将起来。那么,正好,借着这件事,开除了带头的几个学生。
许广平在被公布开除之后,马上就感觉到了群众的麻木不仁,因为,她丝毫没有获得英雄的感觉。而是窥探出众多同学的冷眼看烟花的寒冷。果然,同学们开始疏远她,连同一个宿舍里的女生们都结群避开她。过了几天,5月27日,早上第一节课,是沈兼士的形义学课,照例是点名的,却没有点许广平的名字,许广平下课的时候才发现,沈兼士的那个点名册上,自己的名字被墨水涂掉了,有几个关系较好的同学看到了,安慰她,但也有个别的同学暗暗嘲笑她,好出风头,总要付出代价的。
许广平的感伤可想而知,好在中午的时候,在《京报》上看到了鲁迅起草的《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签名的人达七人,除了鲁迅和周作人之外,还有马幼渔、沈尹默、沈兼士、李泰棻、钱玄同。这是多么温暖的一个火把啊,把正在孤单路途上跋涉的许广平照亮,甚至温暖。
她在5月27日晚致鲁迅的信里写道:“不少杨党的小姐,见之似乎十分惬意(指点名册上许广平的名字被涂掉一事)。三年间的同学感情,是可以一笔勾销的,翻脸便不相识,何堪提起!有值周生二人往诘薛,薛答以奉校长办公室交来条子。办公室久已封锁,此纸何来,不问而知是偏安的谕旨,从太平湖饭店颁下的。”
薛,是指当时女师大的教务处长薛燮元,他自然是维护杨荫榆的,早在四月份许广平致鲁迅的信中已经提到过此人,当时这样写:“日来学校演了一幕活剧,引火线是*来人,薛先生那种傻瓜的幼稚行径。”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1925年4月3日教育官员视察女师大,然而,学校里的学生们正在轰轰烈烈地驱逐杨荫榆,贴满了标语和告示,薛燮元看到后立即撕毁,然而,越撕越多,直到抱了一怀,仍然还有。
所以,薛的话自然不可信的。那几日,许广平心里总不平静,被群体高高抛起时的*尚未消化,却已经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个时候,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涂上了墨水,便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被染黑了,那是暗夜的悲伤,浓郁得化不开。
只好给鲁迅写信诉说凄凉。写信之前,又仔细地读了鲁迅前一封来信,当看到了鲁迅在信里说:“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要反抗,试他一试。”
读到这几句话以后,许广平觉得有一股火焰在自己的内心里燃烧了起来,身体的温度慢慢升腾,竟然脸红心跳。她在5月27日的信中写道:“读吾师‘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的几句,使血性易于起伏的青年如小鬼者,顿时在冰冷的煤炉里加上煤炭,红红地燃烧起来。然而这句话是为对小鬼而说的么?恐怕自身也当同样的设想罢。”
鲁迅收到信后,立即回复:“现在老实说一句罢,‘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这些话,确是‘为对小鬼而说的’。”
在许广平那一段被孤立的时间里,内心里一直被鲁迅的书信燃烧着。
脆弱的时候,她甚至在信里写到自己的初恋,她从广东到北京以后,曾经喜欢过一个男的。当时许广平被人传染了猩红热,住在医院里,那个男人喜欢她,不顾一切地照应她,结果自己的身体抗力差,也得了猩红热,死了,她的第一份爱情成了空白。她还向鲁迅坦白了她哥哥的死,她父亲的死。并因为自己亲人的死去而痛恨所有活着的人。她的原话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不死去,偏偏死了我的哥哥。”
写完了这封信,并没有寄出去,而是直接送到了学校的办公室教师的信箱里。在信的上面,还附了一个字条。那字条也一定有被墨水涂黑了的阴暗表情。《两地书》出版时,这张字条丢失了,没有编入。
但据我猜测,内容应该大致如下:鲁迅师,五月七日的事件《京报》为何不见有任何报道,我在这种沉默中闻到了油墨的味道,除了我的名字之外,被涂黑的事物,原来还有一些。这不得不使我的内心感到寂寞。鲁迅师,谢谢你的火焰,温暖了,燃烧了我。
自然,写到这里,我必须声明,以上内容,纯属杜撰,实在是不大严肃,死罪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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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鲁迅枕下那柄短刀
“褥子下明晃晃的钢刀,用以克敌防身是妙的,倘用以……似乎……小鬼不乐闻了!”
1925年3月2日,鲁迅作了《过客》一文,剧本,像一个黑白电影,有寓言一般的品质。只有三个人物,老人、孩子和过客。我喜欢开头的字幕,如下:
时间,或一日的黄昏。地点,或一处。人物,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