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觉得还好么?”阿琉站在床边,绞干一块帕子,递过去给桑梓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桑梓闭着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腹痛稍稍好了一些,可心痛却是好不了的。
“丁姨娘怎样了?”
“娘子管那个贱人做什么!要不是她,娘子怎么会好端端的动了胎气!”
阿琉在桑梓身边伺候久了,对那些被郎君宠着的姨娘向来没多少好脸色。从前娘子就吃了不少亏,小娘子甚至还差点丢掉过性命,现如今连娘子肚子里的这一个都……阿琉咬牙,恨得不行:“娘子实在没必要对这种贱人关心,郎君识人不清,可娘子不能受这份委屈!”
“阿琉!”桑榆冷下脸,呵斥道,“无论怎样,这话不能胡乱说出口,祸从口出,别平白给娘子添麻烦!”
“是……”
“阿姊,你这一胎怀得不稳,平日里得十分小心才是。如果丁姨娘再来挑衅,你别理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你回来又能怎样。”
桑梓的声音苍白无力。
“阿姊……无论如何,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妹妹,六年前我还小,很多事我帮不了你,可六年后,阿姊觉得我还是没办法帮你吗?”
“那你就帮我下药毒死她!”
桑梓突然大喊,整张脸顿时涨红了,然后狠狠地咳嗽了几声。
“要毒死谁,阿姊是希望我将姐夫房里的那些姨娘和通房全部毒死吗?”桑榆的声音在之后,已经变得十分清冷。
“对,毒死她们!”桑梓睁开眼,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抠进掌心,“二娘,你不是懂医理么,帮阿姊毒死她们好不好?她们死了,我的三个孩子就安全了,郎君他……”
“阿姊觉得,她们死了,姐夫就不会再往房里添人了吗?”
桑梓的脸白了。
“阿姊,这么多年过来了,姐夫是怎样的人,阿姊你还没看清楚吗,没了丁姨娘她们,还会有其他的姨娘……”
话说到这里,桑榆心里明白,桑梓始终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只能叹了口气,嘱咐阿琉把人照顾好,又让阿芍在琅轩院留下,以免有什么情况突然发生的时候,能有人迅速反应过来喊她。
阿芍送桑榆到院外,转身刚走到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主仆二人的对话,蓦地站住了脚。
“娘子……您这又是何苦。二娘的脾气娘子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下毒……您怎能让二娘去下毒,这是要吃官司的呀!”
“那又怎样……阿琉……我担心了她六年,怕她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可是当她时隔六年回到眼前,我觉得她好陌生!”
“娘子……”
“凭什么这六年,我过得那么辛苦,要忍受那么多,她却可以活得潇潇洒洒的,凭什么!”
“娘子您轻些!”
屋里的声音顿时轻了,似乎是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阿琉……我好累……我是真的希望她能帮我下药毒死那些人……”
琅轩院内的气氛沉闷地让桑榆心情十分低落。桑梓的那些话,还回荡在耳边。
她学制药,为的是能尽所能地帮助理当受到帮助的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阿姊竟然会要求她拿所学的东西去害人……她一直以为,刚回虞家那天阿姊说的话不过是一时冲动……
桑榆站在院中,闭了闭眼。
“二娘。”
袁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桑榆转身,就看到袁氏站在院子门口,身边跟着两个侍娘,一个是阿恣,另一个看着有些眼生。
“大嫂。”桑榆张了张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眼生的侍娘。
袁氏像是酝酿了会想说的话,可真要说出口又觉得别扭,索性直白道:“丁姨娘醒了,死活说那看诊的大夫没本事,要你过去给她诊脉。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直接回去帮你回了,省得你回头心里觉得不舒服。”
“她倒是给我面子。”桑榆皱眉,眼睛仍旧看着那个侍娘,“丁姨娘身边的人?”
袁氏随意地扫了眼身后的侍娘:“对,丁姨娘的人,死活要跟着过来。”
丁姨娘这些年在虞家,除了伺候虞阗外,还整日陪着秦氏,又努力跟其他人套近乎,偏生袁氏是最看不起那些姨娘的,从来都对她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袁氏既然说了这话,桑榆自然用不着给丁姨娘什么面子,当即要婆子送客:“我可不是大夫,丁姨娘要是不怕我趁机给她扎上几针,那就再求我一会儿,兴许我心情突然好了,愿意搭理她也说不定。”
那侍娘眼睛瞪圆。琅轩院里谁不捧着丁姨娘,哪里碰到过这么不给姨娘面子的人。
“姨娘这是给你面子,你不要自以为是!你不过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外……”
“啪!”
一巴掌的声音,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袁氏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一巴掌真是响亮,想必很疼。然后才是: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主子带着什么样的仆。
那侍娘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咬牙:“你怎么可以打人?!”
桑榆从来不是什么内敛的人,本就是活过一世的人了,哪里会因为年纪小,就好欺负。在南湾村的时候,她的彪悍,可是村里人都有目共睹的。
这一边才扇了人一巴掌,就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袁氏本想打个圆场,想想这侍娘也是活该,抿了抿嘴,避开了。
桑榆冷哼:“打你又怎样?我寄人篱下了,那就是个客,丁姨娘左右不过是个姨娘,你也不过就是个下人,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她笑,眼神透着嘲讽,“别气,你家娘子放着好人家的正妻不当,偏偏要当这个妾,那就老实本分一些,别整天痴心妄想!你也别瞪眼,我能打你,也就能把你那双眼珠子给挖出来。”
袁氏忍不住笑了出声,又见那侍娘气得脸红脖子粗,两只手握紧了拳头,恨不能扑上去撕了桑榆的样子,皱了皱眉,只觉得丁姨娘果然只能当人姨娘,连身边的下人都管教不好。
“行了,回去跟丁姨娘交代一声,老老实实看病,别浪费了人家大夫开的药!左右不是什么大问题,身娇肉贵的,就少在那边兴风作浪!”
袁氏是摆明了站在桑榆这边的,侍娘有些气不过,可也没办法,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看着人走远了,桑榆心底还是觉得不爽。这口气出得不够利落,只削了一个没什么能耐的侍娘,没削到正主,她瞬身不痛快。
袁氏陪着桑榆在院子里坐着说了会儿话,好不容易把情绪安抚了下来,结果那一头又出了幺蛾子。
看着亲自过来请她看诊的虞阗,桑榆只觉得大脑里有根神经绷紧了。
“姐夫这是什么意思?”
“姐夫知道,二娘你跟着单大夫学了不少本事,单大夫如今守着柳娘子不愿出诊,那由你给丁姨娘看诊,定然能看出个好歹来。”
“姐夫觉得,我凭什么愿意给丁姨娘看诊?”
袁氏看势头有些不对,担心二人起了冲突,忙拉了拉桑榆的衣袖。
“阿姊动了胎气,我好不容易将她安抚下来,姐夫却连句话都不愿带给她,倒是守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亲自来请妻妹出面。说出去,姐夫的脸面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住。”
虞阗皱眉。他一贯不喜欢这个妻妹,可耐不住丁姨娘在床上眼泪哇哇的恳求,只能硬着头皮过来找她。现在听到这些冷嘲热讽,巴不得甩了袖子转身走人,可到底不能就这么算了。
“医者父母心,你何必对她心存偏见……”
作者有话要说:文到这里,忍不住想为我家桑榆辩解两句。
评论不多,但是每一条我都仔细看了。有姑娘们提出桑榆太圣母了,明明已经有能耐搬出去住,还成天磨磨唧唧地留在虞家,明明有一个自私的姐姐,还想着法子帮她。
别的不多解释,说多了都是泪_(:з」∠)_
第一,关于桑榆还不搬出去的问题。
文章背景是穿越,古代。一个独身的小娘子要搬出去独住,意味着谁都可以上门欺负她。不是有句话么,寡妇门前是非多。单身女人,不管是寡妇,还是没出嫁的小娘子,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总有那么不长眼的男人会上门欺负人。所以,在南湾村的时候,桑梓不就被人上门欺负了?
桑榆会搬,却不是现在,存稿已经写到她开始独居了。她要离开,必然得天时地利人和。这个请还留着追文的姑娘们静静等待。
第二,关于圣母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就如同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样。你眼中的圣母,也许在他人眼中并非如此。但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圣母,可能我家桑榆是圣母了_(:з」∠)_旁观者清,有时候即便是当亲娘的,也得承认这句话。
桑榆对桑梓好,一是因为自睁开眼起,这个人就是她相依为命的亲人,既然有缘,就断不能从清醒过来开始,就抛下她不管,这一点,我想如果真有穿越,列为穿过去之后也基本会有相同的选择。至于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桑榆也在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句话的前提是,你没有踩到我的底限我自然不会同你计较太多。至于底限这种东西,因人而异,因势而异。
第三,o。o这篇文没有太多的你争我夺,在标签中也写了是布衣生活,换言之,宅斗是几乎没有的。故事主要是桑榆,所以,桑梓那边的事,在日后桑榆离开后,一切都不过只是听说。
第四,感谢每一个弃文却给我留了分的姑娘。无论你们弃文的理由是什么,都感谢你们之前一路的陪伴。其实你们比我仗义多了,起码还留了分数,噗。
弃文的姑娘们,有缘再见,么么哒~
第37章 玉京秋(五)
心存偏见?到底是哪个混蛋心存偏见了!
桑榆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感觉到袁氏在旁不住地拽手,硬生生咽了回去;扬了扬下巴:“让我去也行。姐夫也说了,医者父母心,要是丁姨娘愿意当着众人的面;喊我一声阿娘,我就给她看诊。”
桑榆神态自若;虞阗的脸色整个都不好看了。
“你先去了;姐夫再让她给你赔不是。”
“要么喊我一声阿娘,要么跪在阿姊面前磕头赔不是,不然,扎针,下药,逼急了,我真的干得出来。”
虞阗只看见了她的彪悍,却根本没想过,其实在桑榆心底,扎针或许可以一试,下药却是怎么也不愿干的。
“好……只要你肯娶,我就让她去你阿姊面前磕头赔不是。”
得了保证,桑榆这才施施然跟着他往丁姨娘那屋走。
丁姨娘的屋子同样也在琅轩院内,不同的是,进屋的瞬间,桑榆就被扑鼻而来的柔媚的气味熏得连连咳嗽。
她也跟人学过制香,可最多只是皮毛,勉强能问出在烧的香里添了什么料。这会儿扑鼻而来的香料,闻着实在让人头疼,桑榆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这才皱着眉头往内室走。
丁姨娘就躺在床上,听到有人进屋,连声哎哟。旁边站着的侍娘半张脸红肿,俨然就是之前被桑榆扇了巴掌的那个,瞧见人来,有些愤愤地咬了咬唇。
桑榆扫了她们主仆二人一眼,没说话。
“二娘。”虞阗出声。
“把香掐了。”见没人动,桑榆挑眉,“青天白日的,丁姨娘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别在屋子里点这香了,不然白日宣淫,这没病也闹腾出病来。”
丁姨娘的身子顿时一怔,忙眼色侍娘倒了杯茶浇灭香炉里的香。“我这身子最近老觉得疲累,那大夫的药喝了好几回,都不见好,二娘既然都能进宫给贵人们开方子了,不如也帮我看看?”
桑榆笑:“行啊,不过回头你得在我阿姊跟前磕头赔不是。要是你敢多说一句废话,以下犯上,保不准我就偷偷在你吃的菜里放些红花,睡的枕头里塞些麝香,让你一辈子不安生。”
没学过医之前,桑榆也觉得这红花跟麝香一出,保证让人流产或者不孕。学了制药才知。电视剧里的都是什么鬼,那点红花和麝香,还不如直接下个下胎药来的利索。
不过哄哄没文化的丁姨娘,绝对是足够了。
看着脸色顿时惨白的她,桑榆心情大好,一屁股往她床边坐下,拽过她的手:“来,号号脉。”
要说丁姨娘原本固执地要桑榆过来给自己看诊,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可听了刚才那些话,她哪里还敢,下意识地就要缩回手。
不想,桑榆看着年纪轻轻,手劲却很足,牢牢抓着她的手腕,动也不动。
半晌,桑榆松开手,站起身来,冷声道:“恭喜姐夫,丁姨娘有喜了。”
“真的?!”
自从庶长子出生后,琅轩院就只出生了桑梓生下的两个小娘子,她肚子里的另一个则是虞阗的第四个孩子,至于其他几位姨娘和通房,则一直毫无音讯。
时隔几年,得知丁姨娘又怀了身孕,虞阗的神色顿时变了,连忙坐到床边,揽住丁姨娘的肩膀,柔声说话。
桑榆脸色有些难看。
她总算是知道,丁姨娘为什么一定要她来号脉了,左右不过是炫耀,警告。怀孕的事,只怕丁姨娘一早就知道了,只等着借她的口向外说出去。
这个幺蛾子,真大。
虞阗又惊又喜,丝毫没注意到桑榆的脸色,抬头就吩咐侍娘要把库房里的补品全都拿出来给丁姨娘进补,又吩咐说不必每日晨昏定省,要好好养胎。
桑榆想起孤零零的桑梓,顿时觉得恶心,转身给开了个方子,直接走人。至于那方子,这对狗男女会不会拿去抓药,她才懒得理睬,现在只想回屋睡一觉,醒来也许就不会觉得那么恶心了。
黄昏的时候,虞闻回到家里,从沈婆子口中得知白天后院发生的那些事,皱着眉头去了趟添福院。袁氏也不藏着,把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回。
“二郎这事做的不妥,丁姨娘到底只是个妾,哪里容得了她一个妾在正妻面前耀武扬威的。”袁氏有些头疼,一般情况下,哪个大户人家后院里不是妻妾成群的,可有些头脑和身份的人总不至于宠妻灭妾。像丁姨娘这样明显的挑衅,分明就是没把桑梓放在眼里。“丁姨娘好不要脸!非要二娘去给她一个姨娘号脉,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为了得瑟她肚子里那块肉!”
虞闻摇头:“二哥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外头就算议论纷纷了又如何。丁姨娘最会做人,只要抓着大伯母和二哥,迟早能换到自己想要的。”
“你二嫂输就输在做人上。”袁氏自言自语,“她那脾气看着温婉,实则倔强得很,逼急了早晚要出事。”这世上可没有人永远都那么能忍,就连当年才六岁的桑榆,都能为了保护桑梓突然暴起。
虞闻冷笑数声:“大嫂不必管他们,琅轩院内的事,只怕二哥还不希望旁人插手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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