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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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碧-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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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当初给赵叔钱,是为了让他去外头好好学门手艺养家糊口,大婶如果能多注意些,说不定就不会发生如今的事,现在反倒把这事怪罪到我们头上来,这话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谈文虎看了赵大郎一眼,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赵大郎右手还包扎着,估计还得养伤,“大婶如果有时间在这里撒泼讹钱,不如回去好好给大郎养伤。”

    苏氏大喘气,作势就要往谈文虎身上扑。谈文虎长得结实,根本就不怕她,等她扑过来,一把抓着她的手往旁边用力一拉,苏氏来不及站稳脚步,直接就被拉得正面摔在地上。

    苏氏仰头,一脸污泥,大嚎:“要杀人了!里正的孙子要杀人了!”

    乡亲们纷纷皱眉,指指点点。

    “这是……怎么了?”
第9章 卜玉郎(一)
    南湾村,是四明县最偏远贫困的一个村庄,每次进城一来一回的差不多就要用掉大半天的时间,也因此很少有外客。村口那么多人围堵着原本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可正当大伙儿都在冷眼旁观苏氏的演戏的时候,清朗的男声突然远远响起。

    原本低着头在看蹲在苏氏身边正狠狠瞪着自己的赵大郎,因为低着头,只听见清脆的马蹄生,由远及近,哒哒的落在人心上。她稍稍抬眼,就瞧见前头四蹄兜转,再往上看,可以看见皂色罗衣上暗纹团绣,马上男子嗓音清朗,因为近,听得桑榆心下一动,忍不住就抬头去看。

    年轻的郎君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骑在枣红色的大马上,身着罗衣,头戴巾子,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看着堵在村口的人群,再看了看干嚎的妇人和小孩,微微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身后的仆从骑着马追上来,瞧见村口这架势,吓得差点跌下马背:“郎……郎君……这是怎么了?”

    没人理还好,本来苏氏这会儿都要心灰带着孩子离开了,偏偏碰上这突然出现的主仆二人,立马又来了精神,连滚带爬地哭嚎着抱住年轻郎君的脚大叫救命。

    里正瞧见外客,一时间头疼的厉害,乡亲们也顿时觉得苏氏这般模样丢尽了南湾村的脸面,纷纷出言解释,生怕弄脏了村子的名声。

    郎君是个明白人,从七嘴八舌中,自己很快就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情节,一并讲给自己有些晕头转向的仆从听:大抵是这个妇人原先有个丈夫,好吃懒做,夫妻俩在村子里做了不占理的事,怕再惹出什么麻烦,大姓们就商量着把这家人赶出去了,结果才出去两个多月,妇人成了寡妇,把出事的缘由都怪罪到村子的头上,现在是来胡搅蛮缠讹钱的。

    仆从佩服地看着自家郎君,然后就看到郎君翻身下马,站在撒泼的妇人面前,轻飘飘说了一句:“这位大婶,我与四明县县尉及主簿皆相识,若您真有什么委屈,不妨随我进城,在公堂上辩一辩。”郎君似乎没瞧见苏氏的脸色变了几变,依旧续道,“若是这满村刁民欺负了你,自有县尉与主簿为您伸张正义。”

    本来就不是什么有理的事,要苏氏上公堂,简直就是自打脸。见事情没回转的余地,她咬咬牙,翻身爬起来,一手拉过一个小孩,带着一串萝卜头跑了。

    闹事的人一走,本来该散开的人群,因为有陌生的来客,仍旧挤在一处。桑榆看这小郎君觉得有趣,也留在原地看他,正巧对上那人看过来的视线,对方眨眨眼,笑眯眯地摇了摇手里的装逼扇。

    “这位小郎君贵姓?”

    “虞。”

    “虞?”里正有些发懵,这个姓氏四明县内着实少见,再看小郎君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看着似乎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不知小郎君来此是……”

    “我是来找人的。”小郎君看起来这会儿似乎回过神来了,有些焦急地追问,“村里可有人家姓谈?”

    “此村大半人家皆姓谈。”

    “那可有一对姓谈的姊妹,年岁相差一轮?”

    话说到这处,目标就又缩小了不少,可谈姓那么多人家,年岁相差一轮的也不下十对,只是看着都不像是会和这位小郎君有接触的模样。

    里正这边想着,小郎君那头似乎着急地不行,他身边看着略微年长一些的仆从赶紧安抚,见站在里正身旁的桑榆一直看着这边,忙示好:“小娘子,你可知道有这么一对姐妹……”

    “这位郎君要找的,可是谈知世的一双女儿?”

    “对!就是谈世伯的女儿,这位小娘子你知道?!”小郎君现在的心情,简直可以用豁然开朗来形容。他从奉元城一路赶来,吃了多少苦,这下终于可以找到要找的人了,他兴奋地差点能跳起来。

    桑榆的心情也很复杂。这时候会跑到南湾村找她们姊妹的,基本可以不作他想——除了贺主簿那儿负责传话的人,就只可能是当年跟阿爹订亲的人家。只是这会儿,究竟是过来说他们已经另外结亲了,还是来是商谈迎娶阿姊的事,桑榆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心里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来形容。

    “郎君随我来就是了。”桑榆微微福身。

    小郎君有些发愣:“……”怎么乡下的小娘子都是这样随随便便就让陌生郎君跟着走的吗?

    里正咳嗽两声,解释道:“小郎君,这位小娘子姓谈,家中行二,头上还有一位长姐,正是你要寻的那位世伯的女儿……”

    小郎君:“……”

    在经过短暂的吃惊后,小郎君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拱手作揖,客气道:“二娘好,我姓虞,家中行十二,自奉元而来。”

    “十二郎好。”桑榆点头。乍一听排行,桑榆顿觉这虞家人丁兴旺。

    “二娘可方便带我去见一见大娘?”

    虞十二看着似乎比之前更着急了,桑榆不由地提防起来,眯起眼,直接问道:“十二郎来是做什么?”

    如果说之前看她,只是以一个看萌团子的眼光,那这儿被这么一问,虞安愣住了。

    要说年纪,这谈家二娘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明明比自己还小上大半岁,说话时偏生老气得很,可看旁人似乎并不觉得意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未老先衰”?(桑榆怒:你丫的乱用成语,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么,这是早慧,早慧懂不懂!虞十二:不造……)

    “二娘可能不知道,虞谈俩家从前曾定下一门亲事,我二哥与大娘可算是指腹为婚。阿爹阿娘托了许多人打听世伯的消息,后来才听说,世伯和伯母都已经……”

    后头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虞安期期艾艾地看着眼跟前的萌团子,实在不想再说些什么可能会让她伤心的话题。

    桑榆看着他,回身对里正行了行礼:“阿翁,我先带小郎君回去了。”

    “去吧。”里正挥了挥手,待那一大一小慢吞吞往远处走,他才幽幽叹道,“小小年纪就能稳住性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呐。”

    谈文虎扶着他,扭头看着走远的陌生背影,心底隐隐生出浮躁。

    与谈家订亲的是虞安的父亲虞伯钦。虞伯钦与妻子育有三子四女,其中一子早夭,另有庶子三人,虞安就是家中庶出。虞家以男女通排的排行方法,且是一大家四房人一起通排,排下来行十二的正是虞安。底下还有个行十三的堂妹,年纪才和谈家二娘差不多。

    于是,家中的称呼,便从几位哥哥姐姐开始,从大郎一路排到了十三娘。

    一大家子人出游时,很是浩浩荡荡。

    他头顶上的八个哥哥,分别名为闳、阗、单、闻、问、开、圭、闶,只有头一个已经成婚,后头的不是在议亲,就是因为特殊原因一直等着。

    这个特殊原因就是失去联系很久的谈家。

    换句话说,虞安这次从奉元城过来,为的就是找到早年和二哥订了亲,但是苦于失去联系一直没能进门的嫂子。

    “十二郎的意思是说,你二哥的身体不大好?”

    听完虞安的话,桑梓屏住呼吸问道,她的身体在不自觉的发颤,似乎是对小郎君说的那些话,从心底生出了惧意,生怕自己日日盼着的亲事到最后竟成了丧事。

    虞安讲得已经口干舌燥了,谢过桑榆递来的茶,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后才转头看向桑梓:“大娘别担心,我二哥他身体虽然不大好,可大夫说了不打紧的,并不耽误娶妻生子。”

    桑梓听到了虞安说这话,顿时低头,轻轻咳嗽两声:“我并非这个意思……”

    “你二哥今年大多了?”

    “二十。”

    “二十……冒昧问一句,虞世伯是何时开始托人找我们姊妹俩的?”

    其实虞安挺喜欢跟桑榆说话的,他直来直往惯了,最怕的就是碰到说话文绉绉的人,跟大娘说话费脑筋,可跟桑榆说话就不一样了,多直接利索。可……这也太直接了……

    虞安尴尬地移开视线。

    “虞世伯是打算让我阿姊嫁过去冲喜吧?”

    桑梓怔住,呆呆地看着桑榆,抓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冲喜……”

    桑榆静静的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虞安:“十二郎,你二哥的身体只怕不是太好。”

    冲喜这种事,可大可小。

    电视里也放过,女主角嫁过去冲喜,要么新郎有男主角buff加持效果,洞房花烛夜,过去之后身体渐渐康复。要么,新郎不过是个炮灰男配,没能成功的采阴补阳,连洞房都没入,直接在外头一口气没接上来没了……前者,结局大多完美,后者不管男主角第几集出来,反正女主角是寡妇就对了,而且还容易背上克夫的名声。

    她把桑梓当做亲人照顾,没道理在这世上让人吃亏的。

    “身体……是不大好……不过二娘放心!大夫说了,我二哥能长命百岁,算命先生都说他命中注定多子多孙!”

    虞安有些急了,生怕自己嘴巴笨,说着说着把人给说跑了,到时候,他去哪里赔一个嫂子给二哥。正纠结地要再解释的时候,桑梓突然开口了,她一说话,把桑榆也给震住了。

    “我嫁。”桑梓垂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爹生前订下的亲事,只要虞家不是哄骗我进门做妾,无论是不是冲喜,我都嫁。”
第10章 卜玉郎(二)
    这是第一次,让桑榆觉得,三年相处下来的桑梓竟然是个脾气倔强到三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她要嫁,无论将来共同生活的那个男人究竟是好是坏,是每天吃药渐渐康复,还是一辈子抱着药罐不能离身,她都认定了要嫁。

    直到虞安兴高采烈决定回城给虞家写家书,桑榆劝了很多回,得到的答复依旧是“嫁”。

    写完信的虞安,第二天骑着马带着仆从从县城又跑到南湾村的时候,桑榆绷着脸在杏花溪边洗衣服。旁边没人,就她一个蹲在那,虞安戏弄心起,驱使□□的枣红大马慢悠悠接近,然后哒哒地就往溪里踩了下去……

    嗯,还真踩下去了,而且连人带马都摔在杏花溪里头了。

    桑榆抱着木盆往旁边挪了两步,等到一人一马好不容易从水里爬出来,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笑终于崩了。

    “让你想捉弄我!这小溪可不浅,你也不看仔细一些,傻了吧唧地就往里头奔,淹不死你还算好的呢!”桑榆好笑地看着虞安懊丧的表情,咳嗽一声,又作一本正经状,“十二郎,阿姊虽然已经允了这门亲事,但你也不可老往我家跑,阿姊重名声,最怕门前是非,你别给阿姊惹麻烦。”

    虽然前一刻,自己还因为劝说不能在桑梓面前发脾气,可无论怎样,自己最在乎的人还是只有她。老话说,爱之深责之切,桑榆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嫁,如果对方从头到脚都是没问题的,那嫁就嫁了,成亲之后的事是夫妻俩自己经营的。可明知道对方身体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这嫁过去不是奔着当寡妇么?

    连带着,桑榆对虞安真心没什么好态度。

    虞十二郎年方十二,生得面如傅粉,走出去总被当做小娘子,要不是这一开口,嗓音清朗听着就不是粉娇娘的声音,只怕更加没人误会。“城里没什么好玩的东西,阿郑说村子里应该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我就过来瞧瞧。二娘,你会玩什么教教我怎样?”

    桑榆瞥了眼旁边跟着虞安过来的叫做阿郑的仆从,问:“十二郎是从奉元城来的,什么没见识过,我们这种乡下地方,除了田地就是山林,除了黄牛就是鸡鸭,没什么稀奇玩意儿。”

    “我六哥曾说,这世间最雅致的地方,就是乡下,即便是田地山林,黄牛鸡鸭,也有它们有趣的地方。”

    他说的时候,神态还有些自得。桑榆盯着他,往他面前伸出手,然后掌心向上摊开。

    虞安:“?”

    桑榆:“喏,你看我的手。”

    虞安下意识答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去看——萌团子的手肉乎乎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手上有茧子。”桑榆知道他没注意,自己开口,“十二郎,我今年六岁,在村子里住了三年,这是三年里磨出的茧子。村子里的阿翁阿婆告诉我说,要时不时地用剪刀剪了,不然会越长越厚。”

    虞安微微皱眉,在桑榆的指引下终于看清楚了她手上的茧子。

    “十二郎,我看你的穿着,虞家算不上显贵,大概也是殷实的人家,你一定没吃过苦,你那位六哥大约也没真正下过地。”

    只有那些小清新,才会把乡下这种穷苦地认作世上最雅致的地方。桑榆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让他们上山下地,估计早哭爹喊娘滚了。

    虞安哪里在这么小的孩子受伤瞧见过茧子,又听桑榆这么说,难免有些愣了愣。可仔细想想,谈家姊妹相依为命三年整,家里没个大人,也没奴仆婢子服侍,所有的重活累活都得自己做,也难怪会在那么娇嫩的手上磨出茧子来。

    只是,虞十二向来最佩服的人就是六哥,六哥说的话都是至理真言,怎么可能会是错的。“六哥从十二岁起,就游历大邯各府各州,田地山林他从没少待过。六哥说是雅致的,那就一定是雅致的。”

    桑榆毫不客气地翻了翻白眼,抱起木盆,盯着半身湿哒哒的虞安,叹道:“行吧,你说雅致就雅致,你现在要跟我回去么,还是想继续在水里泡一会儿?”

    虞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阿郑赶忙下水扶着郎君上岸。“我跟你走……不是开春了么,怎么这水还这么凉?”

    桑榆不说话,抱着木盆走在前头,虞安揉了揉鼻子,滴答滴答跟在她屁股后头:“二娘,村里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或者,你能不能带我进山打猎?”

    打你个头的猎!

    桑榆绷着脸,把人领到里正家。正在院子里帮阿爹整理东西的谈文虎抬头看见这奇怪的组合,有些迟疑。

    “文虎哥,”桑榆叹了口气,指了指跟在后头的人,“你这有没有能给十二郎换上的衣服?他方才一不小心,连人带马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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