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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儿不用报山门,不用估身份,一律现金交易。金钱面前人人平等,有钱来这儿就是大爷,我们就得侍候。”瘦个子占着是条地头蛇,不把强龙放在眼里,“我们这些人是下三滥,在有钱的老板眼中一文不值;但下等人也得谋生,端人饭碗,就有职责所在。我们侍候来吃喝玩乐的老板、大爷们,要我们跪着爬着也不敢有怨言;可是,遇到挖我们墙角,毁娱乐城基业,坏娱乐界规矩,想让我们失业而流落街头的人,我们也不会手软。”
瘦个子所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丁之光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了一丝后悔。但他决不能低三下四地去道歉,否则,尊严何在?颜面何在?然而,不道歉看来是难以全身退出这休息室了,真是骑虎难下。
钱胜凡转过身,想退出这桑拿服务员休息室。他不是临阵逃跑,他必须去搬救兵,或者找个协调人,居中调解,往这火药桶似的休息室里泼一盆冷水。当他脚刚挪动了一步,一个保安人员朝着他的脑袋扬了警棍。佛在西天,棍在头上,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得放弃退出休息室的念头。
施仁芳知道这场危机是她挑动的,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但这位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妹子,反倒比钱胜凡镇静多了。她站在丁之光的身旁,大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气概,双拳紧握,随时准备豁出去拼命了。
双方蓄势待发,处于相持之中。也许双方都在等待和寻找最佳出手的时机,一旦出击,能速战速胜;也许双方谁也不愿意先动手,真的弄个横尸娱乐城,血溅桑拿室,说到头对谁都没什么好处。休息室里反而显得安静。只有揪住女子头发的粗汉不时地揪紧了些,周姓女子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凄厉的哭嚎,显得阴森可怖。
好一会儿,休息的门重新启开,从房门外走进三个人来。走在前头的那个男子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套笔挺的蓝色毛料西装,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大领带,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头发梳得亮光光的,似乎打过油,实际上是高级美容店焗过油的,圆胖的脸庞,戴着一副眼镜,小眼睛加上微微上翘的嘴唇,似乎脸上天然生成了笑容,构成了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好一个文人墨客的模样。丁之光与其一照面,就知道是环球娱乐城的大老板任刺头来了。任刺头的模样怎么也难以与社会上对他的种种传闻对上号。他算得上望海市黑社会上的黑老大,怨声载道,罪行累累,平民百姓家的小孩子晚上啼哭不睡觉,母亲会吓唬他:“快闭上眼,任刺头来了。”这样的一个恶人,老天爷怎么能让他长成这么文雅的模样?难怪总有人说,父亲爱调皮的孩子,老天爷偏爱坏人。紧随在任刺头身后的两人,一看就知道是地位不高的跟班,一式短发平头,均穿着枣红色的假皮夹克,二十多岁的年纪,估计是任刺头的保镖。任刺头出现,丁之光的心情倒宽松了许多,这一架是打不起来了,任刺头再粗再蛮横无理,也不敢将他巨大的商业利益拿来当儿戏,孰重孰轻应该分得清。问题是,双方要如何妥协,才下得了台。
任刺头往休息室中间一站,在场的七个保安立即对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媚笑,一派奴颜婢膝的神态。然而,任刺头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丁之光装着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依然一副准备搏斗的姿态。任刺头走到丁之光的面前,和颜悦色地说:“我猜想,在望海市敢进我环球娱乐城拔老虎胡须的只有新泰实业公司的丁董事长。敢这么身先士卒,像一个打手似的准备与我的保安人员拼个血流成河你死我活的也只有丁董事长一人了。我对丁董事长心仪已久,多次想发请柬请丁董事长来这儿唱几首歌,跳几步舞,都没找到适合的机会。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却在如此场合,不能不让我惊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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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救美(8)
“你是?”丁之光明知故问。
“本人是环球娱乐城的总经理,任飞龙。”
“大名如雷贯耳。现在不是套交情的时候,任总经理一定是得到了手下人的报告而赶到这儿来的。”丁之光开门见山地说,“不知任总经理如何处置今晚之事?”
“丁董事长如此单刀直入,我也决不拐弯抹角。我要问丁董事长,今日意欲何为?是来娱乐,还是专程来滋事,要挑了我这间小小的娱乐城?”
“应邀赴会,偶遇此女子尖叫,悲声切切,好奇心兼掺着怜悯心,插足此间。”
“我说呢,我与丁董事长素不相识,而且行业不同,无交叉经济利益冲突,千思万想也找不到丁董事长与我们结仇的理由,丁董事长怎么会找上门来问罪寻仇呢?此女与丁董事长沾亲带故?”
“没有。”
“看上了这个女子?”
“胡说!”施仁芳忍不住了。
“小姑娘,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的时候。你要是在我的手下干活,敢如此放肆,早就炒你鱿鱼了。”任刺头话虽说得重,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是我让她说的。”丁之光认真地说着。
“丁董事长护犊,也显出了丁董事长的宽恕之心与爱护部属之情,任某学也学不来啊。丁董事长,你对我的这个女部属既不沾亲,又不带故,管的事太多,手伸得太长了。环球娱乐城与新泰实业公司是两个互不隶属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企业。望海市的经济界是由各种不同类型的企业组成的大杂烩,一个企业就像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它的独特性,都有它的生存方式和谋生的手段,都有它的不宜于曝光的阴暗面,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企业间应该互有往来,而互不揭短,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正比如,一个家庭中,夫妻俩在吵架,而另一个家庭中的某某成员跑到这个家庭横加干涉,指责夫妻俩的某一方种种不是,并挥舞拳头准备用武力来打抱不平。你说出面干涉另一家庭内部事务的那个人正确吗?国与国之间,还反对干涉别国的内政呢。丁董事长今日对我娱乐城硬要插上一手,是要来毁我娱乐城的生路了。即使娱乐城有犯法的事发生,丁董事长可以去报警啊,可以打110电话啊,犯不着赤膊上阵。试问丁董事长,我们之间何时结下深仇大恨?”
任刺头不是丁之光原先想像得那样,是个翘眉毛三角眼满脸横肉的土匪式人物,也不是尖下巴猴子脸,摇着羽毛扇,一脸阴阳怪气的刁德一式的人物,瞧他口惹悬河,出口歪理成章,实在是望海市经济界的巨奸,丁之光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了。尽管丁之光心知肚明,曼琴的交通肇事,任刺头多多少少掺杂有股份,但是证据呢?没有。像任刺头这般神通广大的人物,一般情况下,杀人是不会留下血迹的,否则,为什么不少重大血案,几年,十几年,公安机关都无法破案呢?说到底,对任刺头一伙的憎恨的基础不坚实,是凭空想像的。对任刺头冠冕堂皇的一席话,丁之光也说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反驳理由,因而只能机械式地回答:“我与任老板是两驾马车,各走各的道,当然谈不上什么仇与恨了。看来今晚是我多事了,希望任老板今后在黑屋子里打人、杀人,把门关紧些,别透出风去,引来了人,又嫌烦。好奇心世人皆有吧。”
“丁董事长话说重了点,打打闹闹,谁家没有,‘杀人’之说,不可随便讲,环球娱乐城不是卖人肉包子的黑店!丁董事长既然说,咱俩是各驾各的马车,这就好。大路通天,各走一边,这个世界可就是繁花似锦,太平无事了。然而,今晚丁董事长驾车不慎,偏离了自己的路线,跟我的马车相撞了。”
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理亏了,丁之光说话的口气偏软了点:“撞就撞上了,任老板想如何处置呢?”
“对丁董事长这样的客人怎么敢说处置呢?丁董事长能放我们一马,我会去烧香拜佛了。再说,丁董事长来到娱乐城,就是我的上帝,是我的财神爷,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们应该为丁董事长提供最佳的服务,和气生财,恭敬生财嘛。当然,我们也不能坏规矩,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自己砸自己的饭碗,自己把自己看成是只会摇摆尾巴的叭儿狗。这样吧,我宁愿别人负我,而我不愿负别人,丁董事长既然是偶尔碰见了娱乐城的阴暗面,就请丁董事长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看见,请丁董事长退出这个休息室。我这几个不长眼的手下冒犯了丁董事长,惹得丁董事长雷霆大发。过一会儿,我亲自到丁董事长的包厢或包厅赔礼道歉,丁董事长今晚在娱乐城的消费全免费了。要是丁董事长真的喜欢上了这位初次出山的周小姐,完全可以带往包厢,男人嘛应该有所爱好,别自己亏了自己。当然,我说的是喜欢上了,而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世间不平事千千万万,丁董事长的刀只有一把,削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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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救美(9)
“董事长,刚才咱们是误撞到了这里,既然任老板给面子,咱们就走吧。”钱胜凡赶忙说着。刚才的险情让他不寒而栗,就差一点尿了裤子,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以免夜长梦多,中途生变。
施仁芳心里很不愿意马上就退出此间休息室,但毕竟没有什么处事经验,同时也怕刚才双方相持的一幕重演,连累了丁董事长,那就得不偿失了。因而,她只是鼓着脸腮,一言不发地站着。
丁之光觉得就这样默默地退出休息室,似乎真的是任刺头宽宏大量,网开一面,有一股战败者苦涩的味道。这个年代,男人贪色,司空见惯,不被认为是丑事;而屈膝而逃,必被同行看轻,人格受污,将来如与人争执,对方将你低看了三分,自己则减少了一半谈判时的筹码。两害取其轻,不如以进为退,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他说:“我要是真的喜欢这位小姐呢?任老板真的让她投怀送抱?”
“世上为什么有女人?她就是专门为男人设计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丁董事长喜欢上了周小姐,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作所为。”任飞龙似乎对丁之光极为赞赏,像遇到了知音似的,“男人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寻欢作乐,整日拼命赚钱,而不懂花钱,那是作贱了自己!不过,在这脂粉飘香的场所,讲究的是逢场作戏,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想到的,统统都是假的,谁要是投入了真情感,那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吃。这也算是我这个风花雪月场所的老板给丁董事长的一点忠告。但是,话又说回来,刚才为了这个女子贵我双方差点刀枪相见。为了体现丁董事长的确临时对周小姐看上了眼,但假戏总得真唱,尽管不必如电影演员演出时那么逼真,总得有个花架子,装模作样,充当一次才子遇佳人的表演者。我只要求丁董事长亲一下周小姐,周小姐马上就可以跟随丁董事长而去,而后发生的任何事我都没看见,也不想看见。我这是先小人,后君子。万一丁董事长带走了周小姐,仍然以打抱不平的方式送走了周小姐,我这张丑面孔可就放不下了。我的这一点小小的请求不算过分吧,恳请丁董事长给任某一个颜面,也给我个台阶下。”
今晚容不得丁之光过五关斩六将,只得走麦城了。任刺头提出的条件似乎强人所难,如果双方置换身份想一想,尚不属于过分。然而,这辈子他只跟两个女人亲吻过,而且亲吻的时候,对方均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第一次亲吻是在新婚之夜,与其说是感情的激动,不如说是性欲的冲动,他抱着妻子亲了一下。妻子却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连啐了三声“呸”,骂了一句“癞蛤蟆真的要吃天鹅肉?”后来又是刷牙,又是洗脸,还用花露水对脸庞消毒,仿佛他丁之光不仅有强烈的口臭,唾液上还有梅毒菌,只那么轻轻一下,就像被毒蛇蝎子咬过一样,让她无法忍受得像疯子似的,那一夜竟没有同房。由于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重大的打击,而且也不愿再受其辱,后来,丁之光再也没吻过她,一直到离开她。第二次与女人接吻,是曼丽激情地搂住了他,主动地抓住他的脑袋,与他亲吻。当时他受宠若惊,吓得连连后退,不知是惊还是喜,反正一句话也说不出。当然,以后伉俪情深,时而接吻已是家常便饭了。曼丽去世后,生理上好像没有接吻这种需求,加上很少在女人堆里打滚,渐渐,与异性接吻是什么滋味也淡忘了。如今,任刺头要他与周小姐接吻,莫不成今后还要娶了她?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固然周小姐并非残花败柳,然而两人绝对没有夫妻缘分,连露水夫妻的缘分也没有。丁之光确实为难了。
“不是我的董事长看中了周小姐,而是我在她哥哥受伤时,在医院手术室门口认识了周小姐。我被周小姐的美丽与温情所吸引,虽不敢有非分之想,却很想与她接触,就算是任老板所描绘的那样,我看中了她。由于我对她心有所属,对她的一言一行深存心中。刚才听到她熟悉的声音,就鼓动董事长进来察看,以及产生了一连串的误会,得罪了任老板的手下弟兄们。”钱胜凡挺身而出,要为上司排忧解难,“把周小姐给我,也许我真的与她有一段扯不清的缘分。”
第十二章 救美(10)
见风便是雨,施仁芳迫不及待地起哄着说:“对,钱经理是色狼转世,采花大盗出身,该让他兽性发作,胡作乱为了。”
不知为什么,她实在不愿意让丁之光去吻周小姐。刚才,为了不让营救周小姐的计划泡汤,强将忐忑不安的心情压住,但心中总感到特别别扭。现在,钱胜凡自告奋勇,她能不顺水推舟,送他一程么?
一个保安毫不客气地挡住了钱胜凡的去路,但由于出手太快,碰掉了钱胜凡的眼镜。钱胜凡一下子成了“盲人”,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只得蹲下身寻找眼镜。施仁芳怕钱胜凡出丑,连忙帮助钱胜凡捡起了眼镜。任飞龙冷冷地说:“别把任某当成三岁孩童,任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果聪明过了头,要我任某难堪,任某只好奉陪到底了。刚才要丁董事长与周小姐相亲接吻,说白了,只是找一条双方都不失面子的办法,娱乐场中,这等事谁会当真?假归假,也有它的游戏规则。别的可以替,难道这个也可替么?一个部门经理竟敢强夺上司所爱,该鞭挞三百!周小姐是未涉人事的黄花闺女,要想趁危占便宜,吃她的豆腐,还轮不到你!要自称重量,别弄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厚脸皮的钱胜凡脸色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像酒醉了似的。
揪头发的粗汉往后退一步,周小姐的头发又被整束拉紧,痛得嚎啕大哭。哭声悲惨,声声揪人心,像是叫唤着丁之光救人。
丁之光无动于衷似的呆呆地站在那儿。
任飞龙见状,拍了一下巴掌,笑了两声,说:“丁董事长虽出身西方世界,却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洁身自好,举世罕见,不能不让任某折服。说来难怪,丁董事长名望如日中天,富甲天下,与周小姐并非同一层面的人物,门不当,户不对,不调情也罢。周小姐沦落风尘,是命运的安排,谁也无法扭转,丁董事长不必费心思了。世上的穷人如野草般地多,即使拔几根回去种在花盆里,一来终究是野草,长不成牡丹和芍药;二来也改变不了漫山遍地野草的命运。这正体现了丁董事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