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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砍的这担柴禾是干的杉树枝,虽说是干的,枝上的刺却没有脱落,要是刺掉落了,这柴禾就烧不旺了。柴禾体积大,前后各一捆,每捆直径有八十多公分,高一米二十公分。所到之处,围观的人怕被杉木刺到伤了皮肤,或剐破了衣服,那时人们所穿的衣服大多是质量不好的土布制成的,于是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通道。
看守大门口的革命群众见居然有人不识时务地挑着柴禾往里闯,激起了革命怒火。一个理平头的“革命群众”一把拖往刘聿义的柴禾,怒喝道:“真是不长眼的东西!干什么来啦?”
“卖柴禾嘛,你没长眼睛?”刘聿义不甘示弱,嗓门也很大。
几个“革命群众”一下子把刘聿义围住,一个像是小头目的打量着刘聿义,像是审视着罪犯似的,说:“给资本家送柴禾?要同流合污?是贫下中农的,要有骨气,饿死不当资本家的孝子贤孙!”
刘聿义不吃这一套,他身子正得很,祖上三代都跟地主打过长工,而自己现在是正统的无产阶级,是产业工人!他说:“咋呼什么?谁家煮饭不烧柴?你掏钱,这担柴禾算是你的,我搁下担子立马走人。”
“瞧你这小子就不像是个好人!”小头目气势汹汹地说,“家庭是什么成份?是地主,还是富农?”
围着刘聿义的那些人中,有人喊道:“把他的柴禾放火烧了,帮助他提高无产阶级革命觉悟!”
真的有人动手抢刘聿义肩头上的柴禾了。此时,有个围观的中年人挤前一步,说:“别动手,你们知道这卖柴禾的是谁?祖宗八代是贫下中农,父亲是革命烈士,本人是专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
刘聿义见出来解围的是同厂的一个老工人,名叫陆道波,就住在宋家附近。他朝陆道波点了个头,以示感谢。
也许是“革命烈士”的招牌起了震慑作用,那些围观刘聿义的“革命群众”,不仅不敢再动手动脚,而且像听到号令似的一下子退后一尺,让出了一条通道。小头目还想再盘问几句,见手下人胆小怕事,只好挥了挥手让刘聿义走了。于是,刘聿义挑着柴禾,走进了宋家。
宋家解放前富有,盖有三落大厝四落厅的大屋子。“土地改革”时,由于家庭成份被评为“自由职业”,不列入“专政对象”,家产并未充公。在“三反五反”期间,“自愿”献出大部分不动产,只剩下了一落民居,被镇政府评为“开明人士”。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的生活仍比普通市民富裕多了,难免使一些左邻右舍得了“红眼病”,街道政府也忘记了他的“开明人士”称号,将他家列为“资产阶级”管理,宋满福属于“内部监控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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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美女魅力(3)
刘聿义进了宋家,将柴禾放在天井旁。革命群众将宋满福夫妻围在厅堂里,厅堂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刘聿义挤进人群,见宋满福夫妻被逼站在厅头桌上,接受革命群众的盘问与斥责,时不时身上还要挨上那么一两拳。宋满福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没上桌面之前受革命群众所赐。宋的老婆惊惧的脸上倒是没有红肿,只是眼眶像泉眼,不断出水。
刘聿义从革命群众的发言中知道,由于其女伤风败俗,与某个持刀行凶的屠夫虎有“奸情”,宋满福夫妻必须交出女儿,接受革命群众批判教育。
刘聿义认识宋家之女,却不知屠夫虎是何方人氏,听了一阵子,兴致索然,退回天井,因为厅堂里的空气太浑浊了。
由于到宋家厨房要经过厅堂,此路不通,索性将柴禾就这样扔在天井上,先回家休息,过几天再来宋家讨要柴禾钱。就在他要动身而退的时候,看见右下厢房走廊边的墙角上放着一只装谷子的竹箩筐动了一下。这种竹箩筐是当地人普遍使用的装粮食的用具,每只可装一百斤干谷子。没人从墙边经过,竹箩筐怎么会自己晃动呢?今日万里无云,炎热的天气中没有一丝凉风,墙边是死角,更没有风吹动。是老鼠窜进了墙角,晃动了竹箩筐?倒有这种可能,只是能晃动起竹箩筐的老鼠起码要重半斤以上。
刘聿义觉得蹊跷,朝四周望望,见没有人注意他,便朝右下厢房走廊走去。为了避免万一受到别人的怀疑,他装成参观房子的样子,先从窗户上朝厢房里望了一阵子,然后才信步走到墙角。崭新的竹箩筐上盖着几块旧木板,显得不伦不类。他掀开一块木板,朝里一望,这一望吓出了一头冷汗。竹箩筐里蜷缩着一个女人,女人可能惊吓过度,张开的嘴巴竟没发出尖叫声,只是用恐惧的目光望着他。这个女人就是革命群众要揪斗的宋满福的女儿宋昆英,居然没有远走高飞而藏在革命群众眼皮底下的竹箩筐里。
刘聿义连忙将木板放下,重新盖住了竹箩筐,轻轻地说了声:“千万不可再晃动,那些人不全是瞎子。”
他想了想,觉得不妥,革命群众随便一走动搜查,便会发现此竹箩筐,狐狸将露出了尾巴,这女人非要被剃了阴阳头不可。他走回天井,挑起那担杉树枝柴禾,挑到了右下厢房墙角边。放下担子,拔出两头尖尖的木棍担,把两捆柴禾并排放靠在墙角,居然把竹箩筐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搬开树枝柴禾,是看不到竹箩筐的。他没有走开,而是手握尖头木棍担,坐在右下厢房的台阶上,就权当一回护花使者吧。
对宋家的宝贝女儿,刘聿义早就认识。曾经有人说过,谁不认识宋昆英,谁就不是青玉人。被荣称为“县花”的宋昆英美艳得惊人,走在大街上就像一轮太阳放出光亮,照得他不敢正面而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情窦初开的血性少年呢?两年来,如果有幸在路上遇见宋昆英,他不敢与她面对面相视,而是快步跑到街旁,装成寻找某人的样子,偷偷地注视她几眼。也许是做贼心虚,怕心思被外人窥见,心头总会“怦怦怦”地跳,跳动声连自己的耳朵也都听得见,感受到自己的脸儿在发烧,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亏心事一样。然而,只这么一望,他会像抢到一个金元宝似的感到心满意足,双脚走起路来格外地轻快,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回家吃中饭或晚饭,总会比平日多吃半碗饭,不知这叫“秀色可餐”,还是叫“饿狼饥食”。
尽管时常萌发爱的冲动,那只是一个成熟期的生理表现,并不意味着产生了真正的爱情。异性相吸,任何动物都有“发情”的表现,都有本能的传宗接代的生理冲动。刘聿义从不敢对宋昆英有非分之想。林黛玉爱的是贾宝玉,豆腐女只能配木匠哥,这才叫门当户对。七仙女找上董永,那毕竟是神话里的故事。自己虽然不算穷得叮当响,祖上无能没留下遗产,家里只剩下四堵土坯墙,像宋昆英那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金枝玉叶,一个月要多少银子才能养得活?据说她脚上穿的那双软皮靴要值二百多元人民币,够乡下一家农户一年的油酱糖醋钱呢。只有在睡觉时胡思乱想凭空抓住美人入梦,过过瘾,癞蛤蟆岂能吃到天鹅肉?天老爷不会乱点鸳鸯谱。
第十八章 美女魅力(4)
话虽这般说,也不尽然。说无缘,也有缘。他与宋昆英还真有一段“奇遇”呢。
那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天色特别美,艳丽的晚霞别样红。他从工厂下班回家的路上,刚走出城关北门,见前面的公路上行走着一个姑娘,虽然是同一个方向而行,但他一下子认出了那是心中的偶像——宋昆英。宋姑娘在读书时就被称为“校花”,不读书后走进社会上提升为“县花”,其称号的含意是褒是贬,他始终弄不明白。他知道的是,她是个备受争议的人物。瞧她今日的打扮标新立异,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衫不知是穿反了还是特意设计的,钮扣扣在背后,自己肯定扣不来,穿衣还要别人侍候帮忙;靠脖子的那一大块肉没布遮挡,像是故意勾住男人的眼睛;裙子只遮掩住膝盖,露出了白细嫩滑的小腿肌肤。头发像电影《羊城暗哨》中的女特务一样烫成了卷发,像未被修剪过的绵羊毛。走起路来屁股一左一右,特别会扭,简直像在诱发男人犯罪似的。
刘聿义本来三步两步就可以赶超到她的前面去,但他没有这样做。放工回家,无非是晚饭早一刻晚一刻吃,这有什么要紧呢,先饱饱眼福吧。不能说他好色,她既然可以把自己当成展品来展览,难道就不允许别人来参观?除非要来往的行人闭上眼走路。他有意地跟随在她的背后,仿佛能这样近距离地靠近她,就是一种福气,是心灵的享受,从头顶到脚底,均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性的感觉。
走了五六百米远,前面的她发觉了有人跟踪。也许她认为,男人们就是这般德性,用不着大惊小怪;也许她认为,能引来男人们的羡慕和追求,正是自己美貌价值的体现,是一件值得高兴和自豪的事。因而,她对刘聿义的跟踪,没有生气,更没有发怒,而是转过了头,朝他嫣然一笑。这是刘聿义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而且是专门为他笑,笑得春风荡漾,笑得杨柳弯枝,笑得闭月羞花,笑得他骨头都酥软了。他双脚似乎抬不动了,神经似乎麻木了,既感到幸福,又感到害羞。他明白了,当年的唐伯虎为什么会为了秋香的三笑而卖身到华太师府中当书僮。他惋惜宋昆英不是秋香,可叹自己没有唐寅的才华,否则重演一出青玉县版的《唐伯虎点秋香》,一定会轰动全县。宋昆英不回头还知道了他的尾随,那么,路上的行人和过往的司机一定更看出他的不轨行为,有的人会说他风流,有的人会说他是登徒子,更有人会说他是精神病!人要面子树要皮,他不敢再这么近距离跟在她屁股后面了,否则,风言风语传到了母亲的耳里,不仅羞辱了祖先,还会惹得母亲怒火生烟。他故意在路旁的一棵大榕树下转了三圈,才较远地跟随宋昆英走去。
大约又走了二三百米远,在一个转弯路口,只见宋昆英呆呆地站在那儿,像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刘聿义发觉情形不对,莫非有什么意外事发生?再定睛一看,对面一辆解放牌货车飞快地驶来。开头,刘聿义以为宋昆英与开解放牌卡车的司机熟悉,而站在公路正中处拦车。刘聿义只是在心里抱怨宋昆英没有安全意识,万一汽车的刹车系统不灵,那要出事故的。他想提醒宋昆英,却不敢叫出声,她是你什么人?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然而,汽车并没有减速的迹象,感到情形不对。“不好!”他在心里惊呼一声。他不忍一朵鲜花就这样被碾碎,不能眼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丧失了生命。是宋昆英也好,不是宋昆英也罢,他都要救人!容不得他多思多想,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宋昆英的肩膀,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宋昆英往路肩旁甩去。真可谓千钧一发,宋昆英双脚刚离地,卡车就过来了,车轮正好压在宋昆英刚才所站着的位置上,宋昆英死里逃生了。卡车在公路转弯处并未减速,驾驶员也未扭打方向盘,笔直地朝公路边坡冲出去。如果不是卡车机械出了故障,卡车的方向系统和刹车系统同时失灵,就是驾驶员眼睛突然失明,或大脑器官突然坏死。刘聿义奋不顾身地解救了宋昆英的一场灾难,而自己却没那么幸运了。由于惯性的缘故,他救出宋昆英后,尽管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和向前倾斜的身体,还是向前迈出了一步,身体撞到了车厢板上,反弹出来后摔倒在地上,幸好只是左胸肋骨断了一根,无生命危险。说来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离他倒地时头部所在位置不足十公分距离,便是一块石头,要不是前进中的卡车将他身体带前了一步,那他今日的作为就不是英雄救美,而是成为替死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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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美女魅力(5)
那个只会开直线车的卡车驾驶员从驾驶室中摔出,身体被自己所驾驶的卡车的后车轮压过,压破了腹部,肠子溢了出来,当场死亡。
时代需要英雄,社会需要榜样。在省日报社一位记者加油添醋的报道宣扬下,刘聿义这种舍己救人的事迹轰动一时,县委、县政府领导亲自到医院慰问,县政府给他颁发了《嘉奖令》。
他在医院治伤时,来看望的人一个又一个,络绎不绝。他在欣慰的同时,又有一种分不清寂寞还是失落的感觉,多么希望所救出的宋昆英也能来医院里看望他。第一天,她没有来;第二天,她还是没有踪影。看来,美丽的女人不仅清高,而且无情。他不能不在病床上认真地想上一想。几乎要赔上自己性命的救人行为,到底值不值得。第三天整个白天又过去了,也许此时宋昆英正在舞池里旋转着婀娜的舞姿,或正与情人在公园鲜花丛中激情拥抱,嘴巴贴着耳朵,窃窃私语。她哪里还想得起,一个曾经救过她的人,正躺在病床上数着天花板,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他在感到沮丧的时候,宋昆英终于出现在医院里了,那天晚上,病区走廊壁上的时钟敲响了八下,应该没有人再来探视了,刘聿义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休息半刻。说来也怪,眼睛忽然不听大脑的指挥,闭合的眼皮总想张开,甚至轻微地抖动。他不情愿似的张开了眼睛,立即看见了病房门边倚靠着一个少女对他微笑着。他以为是幻觉,看来患上了神经衰弱症了,明天要请医生开两盒“十全大补丸”。他用手搓一搓眼皮,没错,门边站着的正是宋昆英。正所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激动的心几乎要破腔而出,竟忘记了让宋昆英进病房坐一坐。宋昆英一言未发,只是满脸堆笑,仿佛她只会笑似的,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了一阵。此时无声胜有声。而后,走廊外响起了脚步声,宋昆英用手指了指放在门边的一篮水果,向刘聿义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默默地离去。在人影即要消失的刹那,她又回过头,再次朝刘聿义甜甜一笑。刘聿义心满意足了,三天来压在心头的失落感云消雾散了。
想到这段“奇遇”,刘聿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想不到宋昆英今天遇揪斗,他又恰逢其会。冥冥之中有定数,也许老天爷选择了他当她的“保护神”。这么说来,莫非真的与她有缘吗?
不一会儿,他看见两个年轻的“革命群众”,均手握一根木棍子,推门走进天井对面的左下厢房,显然是奉命执行搜查任务,侦探宋昆英是否还藏在屋子里的哪个角落。几分钟后,这两个人从左下厢房出来,穿过天井,朝刘聿义这边走过来。
刘聿义心中一阵紧张,但表面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依然坐在右下厢房石阶上。为了壮胆,嘴里哼着毛主席语录歌曲。
那两个人走到刘聿义的面前,先打量了刘聿义一番,认准了刘聿义不是“革命群众”一伙的,说:“喂,让开,我们要进厢房执行搜查任务。”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聿义反正已经豁出去了,用不着畏畏缩缩,他理直气壮地说:“你是这屋子里的主人么?你有公安局的搜查证吗?凭什么要我让开?”
“你小子找死?”其中的一个矮个子发威了。
刘聿义猛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握木棍担,说:“要打架么,谁怕谁?”
对方的另一个人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