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出路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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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出路咖啡馆-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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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向我们三个人,意思是:幸亏我们不必与你们共享一个人间太久了。
  当安德烈第二次起身去取食物时,里昂抬起眼睛看着我。他眼睛从来没这样黑过,我觉出一点儿不妙。
  你说了谎,里昂说。
  什么?!
  他的眼睛紧咬住我的注意力。当里昂这样咬住谁,谁都别想逃。我怕安德烈这一刻会朝我们看过来。任何人此刻看见里昂的目光都会明白他对我是怎么回事。所以我硬是挣扎着摆脱了里昂的眼睛。
  里昂哼哼地笑了一下。惨淡、轻蔑、狰狞,都在这笑里。他说:你不要装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说了谎?!
  你说你爱他。
  我是爱他。
  撒谎。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里昂不做声了。我瞥了一眼安德烈。他正背对着我们,在等待厨子现场给他煎蛋。我怀疑他是觉察到里昂与我的争执,存心多给我们一些时间争出分晓来。
  里昂说:你会爱这样一个人?!他声音压得只剩了一股股急促而猛烈的气息。因此不用去看他的脸,我也知道他怎样在咬牙切齿。王阿花对这副咬牙切齿的尊容,是熟得不能再熟。
  请问,“这样一个人”你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忽然感到王阿花的肉体和精神进入了我,她掴他大耳光的激情在我手心上导火索似的“咝咝”冒火花。我一时间想到王阿花对他的所有判决:自恋、狂妄、以自我为准绳,裁决一切是非。
  里昂这时说:女人真可怕。天下的女人全一个样,为了一点儿实惠,可以哄骗自己,哄骗其他人。
  我怎么哄骗了?
  你说你爱他。
  我说的是实话!
  噢,拉倒吧!……我可以马上告诉他,你是个说谎精!
  里昂,我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我也没想到你这样卑鄙。并且这样通俗。你知道吗?你俗不可耐,别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你也一样是想找一份平庸的温暖,找个男人,只要他能让你混饱肚子。你们女人全一个德行,没有灵魂,所以你们不介意谁来占有你们的肉体!
  你可算说对了——我们女人全一个德行…………在出卖自己肉体的同时,让自己找到平衡,就闭着眼说:我爱你。……我们爱能够为我们牺牲的人。
  我和里昂的争执已开始重叠。“咝啦啦”的煎蛋声也与我们的话语重叠起来。
  里昂的下巴指一下安德烈的脊梁,说:他会为你牺牲什么?如果他为你牺牲,你早就可以请FBI去见鬼了。正因为他不想牺牲他的所谓前途,你才必须忍受FBI的骚扰。请问他到底为你牺牲了什么?!……
  即便这样,我也不需要谁为我牺牲一个肾。我说。我明白我恶毒起来风度也不错,不亚于里昂。我柔声细语地揭了他的底。他的不堪入目不堪回首的痛处。我的恶毒含蓄小巧,如同闺秀气十足的漂亮匕首。
  他果真被我一刀刺中。眼睛的黑色褪败了。他的视野一片惨白。他想:这是个多歹毒的女人,我如果手里有枪,立刻把这张白净的面孔打个稀烂。它哪里配男性们的吻?她歹意十足的微笑只配男人们的唾弃。
  我看见里昂在内心对我的唾弃,对一切女人的唾弃。
  你们在谈什么?安德烈捧着两只完美的煎蛋回来。七成熟的半透明蛋白罩住两枚一触即碎的嫩蛋黄:看起来你们谈得很投入。
  我想,索性鱼死网破吧。安德烈可以立刻止住国务院安全部以及FBI对他的要挟。老少便衣们也可以不必在疲乏不堪中拿我这么个庸碌之辈当大人物——安德烈和我的关系一终止,他们便可以歇口气,去哪儿度个假,爱老婆疼孩子。我呢,也可以好好做我的穷留学生,清清静静拿到我的学位,然后我要么去做与里昂相同的艺术瘪三,要么去做和他不同的艺术瘪三。无论我做什么,总落得一份清静,谁来烦我,我就对他说:去你妈的。
  这样想着,我便觉得神清气爽。
  里昂起身去取食物,我跟在他后面。我对他说:你用不着威胁我。你也威胁不着我。
  他看也不看我地说:你敢确定?
  完全确定。我说。懂中国一句俗话吗?里昂?叫做“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中国人里昂说他不懂这句中国话。
  我说:那你一会儿慢慢去懂吧。
  你要干什么?!里昂警觉地看我一眼。
  我不干什么,就回答安德烈的提问。他刚才问我和你在谈什么。 
 
 第45节 
 
 
  

  我没有告你黑状的意思。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关系。里昂说。他那个害怕负责的天性冒上来了。
  你没什么黑状可告。我说。我得好好利用他对责任的恐惧。正因为他这份恐惧,他始终回避对我和他之间的感受命名。我与他所有的拥抱、亲吻、触碰都是无名分的,都不被他以任何名义去认领。反之,他可以对这些感受——无论生理的还是心灵的——一赖了之。这是我在借酒壮形时都没有忽略的。一星期前,我靠在那很不牢靠的木楼梯扶手上,听他说:那好吧,你跟我来吧。我跟着他向他公寓走去时,渐渐听明白了他的话。他实际上说的是:那好吧,你可是自找的。我突然在他公寓门口驻步,酒全醒了。我说我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等他去穿外套。我看见他刹那间的自惭和追悔,但他很快如释重负。他明白他和我都不属于那类人——享受一场纯粹的、无杂念的肉体欢乐后,不追究它的情感属性;在一场质变的肉体接触之后,他和我不可能在无命名的感情下继续蒙混。
  里昂这时说:我知道。那天你喝醉了,突然不进我的屋,我就知道你留了一手。
  他冷笑着。
  我钳起一片粉红的火腿。说:你尽可以篡改事实嘛,没关系。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你拿定了什么主意?
  和安德烈分手。所以你尽管去告我的状。杀一个人杀一次和杀十次是一个效果。
  我转身就走。里昂叫道:唉!……
  整个餐馆都回应他,一齐停了动作,看他要说什么。我才发现每张座位都静悄悄填满了一位食客。
  里昂等人们又恢复了动作才说:我并不要你杀他一次或十次。
  他的真实意思是:杀一次也好,杀十次也好,都是你的事,跟我可没有关系。他走过去,抹净了表情,落座。
  我也在安德烈旁边坐下。他笑嘻嘻说:你俩吵完了?
  我不言语。
  里昂说:没吵完也得先停下来,这样的美味要一心一意地欣赏,吵架什么时候都能吵。
  安德烈使劲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恢复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后决定杀谁?他笑眯眯的。温和闲宜都像是真的。
  我说:安德烈,这两天我一直想告诉你……
  我顿住了。因为我的手被里昂死死攥住。雪白的细麻纱桌布掩盖了那只手的绝望神情。我吃不准他的绝望从何而来。他或许是怕真相大白后,我就把我自己交给他了。如同交给他一个终生不可开脱的责任。亦或许,他想把刚才我们俩险些断掉的情谊再续接起来。保持它的朦胧暧昧,保持它的无类别无名目无属性,就像他即兴在钢琴上作的一段乐曲,让知觉永远不成长为自觉,永远躺在生物性和灵性之间。知觉不负责裁决是非,知觉也不负担柴米油盐、房租水电,知觉是最自由的,如同芝加哥的流浪汉们,走到哪儿算哪儿。
  里昂说:我们刚才争论的核心,是牺牲。
  哇,这么重大的主题。中午十二点之前喝酒不够道德,我看十二点之前讨论这样重大的问题,不够人道。安德烈说着,把一块雪梨排送进嘴里:还有二十分才到十二点。安德烈把表向里昂亮了亮。
  里昂说:我们刚才不是讨论哲学意义或者宗教意义的牺牲。那的确太重大。我们刚才讲到男人和女人为情感是否该牺牲,什么算做牺牲……
  什么算做牺牲?安德烈问里昂。
  我说:比如一个男人在他爱的女人怀了孕的时候,毅然放弃了他喜爱的职业,投入到他憎恶的行当里,因为这行当可以提供他爱的女人所必需的物质需求。再比如这男人不愿放弃他喜爱的工作,而去出卖鲜血,甚至一颗肾脏。我想男人和女人在牺牲这个概念上,分歧就很大了。
  你是说,出卖肾脏不是牺牲?里昂说。他的手将我的手捏得太紧,切断了血液循环。我的手变得冰冷冰冷。他看着安德烈:你说呢?
  我?我想这也是伟大的牺牲。不过有点原始。为爱情献出一枚肾脏?一个人只有两个肾,那这牺牲太有限。
  换了你,你会为你爱的女人牺牲什么?
  安德烈想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不会选择那种野蛮方式的牺牲。
  里昂松开了我的手,脸上漫过一个不为人察觉的高傲笑容。革命烈士对所有贪恋生命吝惜肉体的人们,便是这个傲慢劲头。他轻蔑地松开我的手,意思是,好吧,跟他去吧,看他会为你牺牲什么。别说他只有两个肾,他就是有十个肾也不会为你摘取一个。没有牺牲,说到的“爱”便是天大的谎言。
  那么,你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会怎么做?如果你把那样的牺牲叫做野蛮。
  不会走投无路的。在这个国家,这条路堵了,你总能发现另一条路畅通。安德烈说,他见我切下一片生鲍鱼叉向嘴里,忙止住我,将一个调有绿芥末的佐料碟推到我面前。
  里昂说:最上乘的鲍鱼并不需要任何佐料。
  安德烈指指我说:她一般不吃生海鲜,没有佐料她更吃不惯。
  你还吃不惯什么?里昂把那副怀有淡淡恶意的笑容朝向我: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吃不惯什么?
  他的挑衅和挑拨寒光毕露。
  我说:安德烈记得住我所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里昂冷笑着说:我可从来不知道你那么挑剔。
  我也冷冷一笑:我在挑剔得起的时候,就挑剔。
  安德烈有些嫌烦了,用过大的力气去嚼一块仅有麻将牌那样大的咖啡蛋糕。有四十八小时老的胡茬在他痉挛的腮上举出锋芒。
  你好像真有那么娇贵似的。里昂说,似乎对我突然摆出“预科外交官夫人”的谱感到恶心。
  没错,在娇惯我的人那里,我就这么娇贵。我是变色龙。有人体贴,我就特领情地让他体贴。我忽然心里一热,安德烈是惟一在意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的人。圣诞节期间,安德烈的母亲好言好语劝我尝一点儿蓝起司,安德烈立刻护短地说:她不喜欢蓝起司。他母亲仍不饶我,说:这是我开了一小时车去专门买的!他说:不能因为你开一小时车她就该来一场过敏吧?我拼命睁大眼睛,使眼泪蒸发掉。我意识到这世上不再会有比安德烈更在意我的男人。我从来没有认真体味过他的体贴有多细腻,而一旦体味到,却要永别他。我心底的最黑暗处,有一份秘密的供认:我背叛了安德烈,背叛他的是非自觉的我,是我野惯了的知觉。
  这时安德烈说:别受罪了,吃不惯就别吃了。
  我发现我正用刀叉将雪白、弹性十足的鲍鱼零割碎剐。
  里昂说:奇怪,一个平时连一个散黄鸡蛋都舍不得丢弃的人,会这么糟蹋最昂贵的东西。
  他在暗示他对我不熟悉。暗示我的两面性,欺骗性。
  安德烈再次嫌烦地闷头进食。他吃饭的秩序很严谨,冷菜、水果、主菜、甜点。有酒的时候,他哪道菜喝什么酒,也从来不破坏规矩。他总是把酒杯在手里轻轻晃动,让杯子里的液体形成一个微妙的漩涡,然后他深深嗅一下。他的品酒总是从视觉和嗅觉开始。
  我说:没错,我这人不配好东西;给了我好东西,我就糟蹋。
  你对自己倒看得挺透彻。
  那可不。
  所以为你牺牲的人,也是白牺牲。
  如果是一个肾,那你千万留着。我代表普天下的女人谢谢你了。
  我们唇枪舌剑,语调是玩笑的。但安德烈知道我们不在开玩笑。
  你要为谁牺牲一个肾,里昂?安德烈问,腔调是酒足饭饱,闲情逸致的。
  你觉得天下有女人值当你的牺牲吗?里昂反问他。
  值当不值当,全看你自己怎么衡定。安德烈看着我,口气平淡地说:我觉得我的牺牲很值当。
  里昂的声音突然拔高:别逗了,你是说,为她你肯牺牲?认为你的牺牲很值?!
  安德烈不回答,两手不紧不慢地在雪白僵硬的细麻餐巾上擦着。
  里昂说:至今为止,你牺牲了什么?要我看,是她在为你牺牲,让FBI折磨她!你见到她焦头烂额的时候了吗?你知道她因为FBI的打扰丢了餐馆的工作,失去奖学金吗?!你亲眼见到她从物质到精神崩溃的状态没有?!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牺牲?以什么方式牺牲?
  我说:里昂你闭嘴。你根本不了解安德烈……
  你闭嘴。里昂的疯还没发完。幸亏马尾辫绑得结实,不然他会还原成跟王阿花厮打时的疯人形象。他说:你们俩都闭嘴,你们这种可怜虫,也配来跟我谈牺牲?
  安德烈嘴张开,好像要哈哈大笑,却又不忍打断他激昂的疯狂似的。
  里昂却站起身,向门口走。似乎这室内的空间不够他疯的。
  你站住,安德烈说。
  里昂站住了。转过身。如果他手里有冲锋枪,现在就是他把我们全秃噜了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地铁上认识他,直觉到他身心内有种危险。我这直觉此刻完全被证实了。
  里昂显得很挺拔。一种自我正义使他感到悲壮。因而他显得年轻极了。牛虻式的年轻。
  你想说我这个艺术瘪三除了“命一条”,一无所有。我狂什么,对吧?而你们连“命一条”都没有。你们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的生命都早早卖给别人了。你拿什么去为她牺牲?你的命从二十多岁到六十五岁,已经被你自己出卖出去了。你还想再辩驳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想辩驳。安德烈说,我叫你站住,就是想提醒你,你还没付账。
  里昂还没反应过来,安德烈已招呼侍应生把账单送过来了。
  我原先是想款待你。不过我改变主意了。安德烈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和两张二十元的钞票。同时对里昂说:小费我帮你付了。
  里昂若有瓶硝镪水,准会一抡胳膊照着安德烈的面孔泼过来。他一贯仇恨暗藏的开销,乘他不备冒出来敲他一闷棍。他在这种局面里,再哥们儿的人他都会立刻翻脸,推翻一切前情。因此安德烈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个突然从黑暗里跳出来暗害他的匪徒。
  我想安德烈怎么会这样快找准他的要害。
  里昂的眼睛扫了我一眼。他这副目光让我觉得恐怖。
  安德烈说:你说我把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的生命卖掉了。谢谢你的提醒,我这个出卖了自由的奴隶用他的卖生钱宴请一个自由人,这不很滑稽?也很不公道。我也许真像你讲的那样,把生命的主要段落出卖了,但我换来的是尊严。是给一个女人起码的体面生活的力量。假如我一旦失去这个尊严和力量,我根本不会去走近任何一个女人。尊严和生存能力,给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去爱女人的条件,没有这条件,你连雄性也没有。
  安德烈声音平实。他此刻的英语很怪,完全没有美国式的流畅,那连汤带水的懒散发音。他像个外族人将英文讲得很地道,却不敢在任何字眼上含混,也不敢在句子里乱加语调,个个字都吐得卖力。因而在我听来,他的诚恳似乎来自辛酸、来自一种过来人的长辈式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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