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娘哪有那么大本事?还不是都靠你们自己?娘只要看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就高兴了。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件棉袄就留给你,做个念想!”老太太说着把棉袄重新包好,递给曹元明。
曹元明接过包袱,捧在手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这时候,小玲笑着跑进来了:“老太,我要照镜子,看看阿姨帮我梳的辫子好不好看!”
小玲头上扎了许多小辫子,小辫子又辫在一起,辫成了两只丫髻,高高地耸立着,像两只花蓝的提把。老太太一看就乐了,也忘了辈份,连说好看:“城里阿姨手巧吧?你看,多好看!”
小玲照着镜子,左看右看,半天都没舍得撒手。
老太太拉着曹元明的手,仔细抚摩着,小声问:“你怎么还不娶她?”
曹元明笑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太太问:“你是不是又想着电视里那个人了?”
“哪个?”曹元明没听明白。
“就是你上次带来家的那个呀!”
曹元明这才想到她说的是左羽:“你说那个人啊?人家早不在电视台了。”
“那在哪里?”
“在一家公司当总经理哩!”
“哦!怪能干的嘛!不过你不要跟她好,听见没?这事我该管还要管管!英子对你那么好,你千万不能对不起人家。如菊走了好几年了,你也该续弦了。”
“娘,这事有点麻烦!她还没离婚哩!”
“还没离?唉!这闺女到底怎回事啊!”老太太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4
不一会,下湖干活的大嫂先回来了,一见曹元明在家,立刻张罗着做饭。
快到晌午,家里人都陆续回来了。老太太高兴,叫小玲回家把爷爷、奶奶也叫来了。一大家十来口人,加上程学英和刘洪来,都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快到三伏天了,尽管头上一台吊扇“呼呼”转着,由于人多,加上又喝了白酒,一个个还是吃得汗流浃背。
吃过饭,曹元明躺在炕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老娘坐在旁边守着他,感觉就好像回到从前十几岁的时候。
“你醒了?”
“嗯!他们呢?”
“英子陪你大嫂在院子里拉呱哩!”
曹元明伸了个懒腰:“真舒服!这觉睡的真好啊!都不想起来了。”
“那不行哦!厂子里还有几百口人等你哩!人家也都有老有小的。你在这里图舒服,人家就不舒服了!
“娘,你怎老拿鞭子撵俺啊?”
“当干部的,光想自己舒服怎行呢?”
“那俺不当干部不行吗?”
“行啊!你要不当干部了,就天天睡在这炕上,俺也不管你!”
“那俺回去就把职务辞了!”
“就怕你舍不得!俺还不知道你吗?跟你爹一样,心比天高!好了,快起来吧!”
曹元明不情愿地从炕上爬起来。临走的时候,他没忘记带上娘送给他的小包袱。
程学英见他拎着一个红包袱上车,奇怪地问:“这是什么啊?”
曹元明神秘地说:“这是娘给俺的传家宝!”
“传家宝?是什么东西啊?古董?宝贝?我能看看吗?”
“这是件很值钱的宝贝,你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看坏了,怕你赔不起哩!”
“看看就能坏了?是纸糊的,还是灯草灰做的?你不要吓唬我,拿过来吧!”程学英要过包袱,打开一看,不禁敛容说:“呀!这是你家祖上留下来的?好像是女的穿的嘛!是烈士?”
“这是我娘的!你猜猜这上头一共有多少块补丁?”
程学英把衣服拎起来粗粗数了一下:“恐怕要有三四十块吧?”
“告诉你吧!一共是八十八块!”
“那么多?”程学英吃惊地叫起来。
开车的刘洪来也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程学英摸着棉袄上的补丁说:“我知道了。老太太肯定是想教育你,不要忘本,不要忘记从前的苦日子!”
曹元明小心地把包袱皮抓在手里,对程学英说:“赶紧把它包好了。”
“喏,原璧奉还!你放心了吧?”程学英把棉袄包好,交还给曹元明,感叹地说:“老太太还真不简单哩!”
“那当然!她老人家要不是生的太早,要不是生在农村,现在起码也是###那样级别的人物哩!”
“这还是‘骑马’的呀?要是‘骑驴’,那不就更不得了了?哈哈!”
“你不要笑!这样有心的老太太,你见过吗?”
“那倒没有!”程学英对老太太不由得肃然起敬。“俗话说,慈母多败儿,寒门出孝子。怪不得你在事业上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原来背后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
曹元明沉默了。程学英的话,无意中触动了曹元###里最敏感的地方,让他对母亲的厚望感到深深的愧疚!
程学英见曹元明不说话,以为他累了,就不再打扰他,让他安安静静地休息。
这些年来,曹元明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靠在汽车后座上思考问题。平时在办公室里,不是人来人往,就是电话铃声不断,几乎没有可以安心想事的时候。坐在车上,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刘洪来是个训练有素的老司机,开车时候从不主动跟曹元明说话——所以曹元明朝后座上一靠,就完全进入一个封闭、安静的时空。这个时候,他的大脑特别兴奋。晶富公司的许多工作思路,都是曹元明这样在车上想出来的。这成了他和别人显著不同的特点。
他不说话,当然不是累了,而是他陷入了思考。这段时间,他之所以这么累,这么烦恼,都是因为有人在扯他后腿,在给他制造麻烦,让他无法心安。除掉一个陈定兴,这些烦恼并没有全部消失。看来,对吴安生的容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
解决吴安生,当然不能采用解决陈定兴的老办法。陈定兴是他聘请的,只要按照法律程序去办,是不会有问题的。吴安生却是有来头的,他的后台老板是秦文俊。所以,既要让吴安生离开晶富公司,又要给他安排好合适的去路,这样才不至于伤了和气,打草惊蛇。当然,曹元明现在是私营企业的总裁,按照公司法的程序任免副总裁也是可以的。但是得罪省里的领导,是任何精明的工商企业家都不会干的蠢事,何况曹元明呢?
可是,安排什么样的位置,才能让吴安生接受呢?曹元明想到了市委组织部的老朋友,于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许部长,最近有没有空啊?从前你对我们公司的发展,一直都很关心的。现在有些官僚了,很少下基层来看我们了!是不是看我们现在变成民营企业,就不管我们了?民营企业同样需要党的关怀。十六大还专门修改党章,要接纳私营企业家入党哩!你不能把党的阳光不洒在我们身上哦!最近安排个时间来调研吧!我们有些想法,也要跟你汇报汇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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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许部长应邀到晶富公司进行了一次民营企业如何建立基层党组织的调研。通过调研,许部长欣喜地看到,晶富公司虽然通过市场化完成了国有向民营的转变,但是由于领导重视,群众拥护,基层党组织不仅没有受到削弱,反而得到了加强。党委班子团结,对“###”的学习也没有放松,职工的入党积极性仍然很高,一大批年轻职工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这次调研让许部长收获颇丰。他再三叮嘱跟他一起来调研的组织部相关处室人员,一定要好好收集晶富公司的资料,认真分析整理,总结典型经验,写成一份有份量的调研报告,由他向市委主要领导作一次汇报。
在许部长的这次调研活动中,曹元明汇报了党建工作以后,又向许部长汇报了公司部分原来具有国家干部身份的领导同志的工作安排情况。这部分干部在企业改制过程有顾虑,担心在企业改成民营以后市里不再承认他们的干部身份,想回到机关继续当公务员。对此,许部长表示理解,也表示要给予支持。这让曹元###中有了底。
时隔不久,许部长就打来电话告诉曹元明,说可以安排吴安生到市经贸委任副主任。吴安生来的时候是正科,在晶富干了这几年,回去升成副处,应该说结果很不错了。在东州这样的地级市,不到四十岁的年轻干部就当到副处级,那相当不容易了!曹元明估计吴安生能够接受,便请张世平代表组织去和吴安生谈话。
不料张世平的话,就像火柴点燃了导火索,立即把吴安生引爆了。当着张世平的面,他就拉下脸大骂曹元明:
“妈的,曹侉子这是想把我扫地出门了!他不掂量掂量,想拿我跟陈定兴一样对待,那他就打错算盘了。老子可不是好惹的!张书记,你是个老实人,我不为难你。请你回去跟曹侉子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当初,他要开拓市场,树立品牌,花言巧语把我骗来,叫我帮他打天下。现在,天下打下来了,兔死狗烹,想把我一脚踢开,有这么容易的事吗?瞎了他的狗眼!”
打发走张世平,吴安生开始打电话给他那班哥儿们,打听经贸委副主任的含金量。在市政府的组成部门里,经贸委是个比较特殊的单位。以前计划经济时代,市里有八个主要的工业主管部门,号称“八大局”,即化工局、轻工局、商业局等,分别按行业管理全市所有的企业。建立市场经济体系以后,工业主管部门全部取消了,原先八大局的领导失去了原来的位置,便各显神通到处钻营出路,最后实在没有去处的,便统统到经贸委当副主任。目前东州市经贸委除去主任以外,还有正处级副主任四位,副处级的副主任三位、委员二位,此外还有未担任实职的调研员五位、助理调研员一位,共有处级以上领导十六人。从现有人员安排情况来看,如果吴安生调到经贸委,充其量是任第八副主任。
帮他打探消息的王维平在电话里取笑他说:“不错哦老弟,开饭时候你还可以坐在第一桌!”
“坐他奶个蛋!老子才不去捧那班老头子臭脚咧!曹元明不是想撵我走吗?老子偏不走,就在晶富跟他干到底!谁胜谁负,还没见分晓哩!”听说经贸委是这样一个局面,吴安生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没好气骂道。
“对了!”王维平给他打气说,“这才是我真正的安生老弟!一次短兵相接吃点小亏就缩回来,那不是咱这种人的作风!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这才是硬汉子!上次在潮州海鲜楼聚会,兄弟们说的那些话全忘记了?大家对你寄予那么多的厚望,你可不能辜负了!”
王维平的话,更加鼓起了吴安生的斗志。对!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认输!如果就这样从晶富公司退出来,那以后就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给老首长秦文俊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张寒。张寒告诉他,秦书记正在开会。他便请张寒在秦书记有空的时候发短信告诉他。真巧,过了不长时间,张寒的短信就来了。他赶紧把电话打过去。
在电话里,他把公司近况简略向秦书记作了汇报。对于福元投资收购晶富电子以后的种种奇怪现象,他作了大胆的推测,认为曹元明其实就是福元投资的幕后操作者。
这么推测以后,吴安生的思路更加明晰了。他忽然悟到,曹元明正是通过国债炒作,把晶富的资金转移到广通证券,然后又通过广通证券,把资金转移到福元投资,再通过福元投资收购晶富电子国有股,从而完成了他精心策划的MBO!这样一想,福元投资收购国有股以后不换董事长的疑问也就解开了,因为福元投资是曹元明的。
“你有证据吗?”秦文俊问。
“没有,这些都是我猜测的。”吴安生无奈地说。
“那不跟没说一样!”秦文俊不满地说。“揭发犯罪行为,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这样,有关部门才可以立案查处,将犯罪分子绳之于法。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可以成立专案组来查呀!只要犯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就不怕找不到证据。”
“你不能低估了对手。犯罪分子为了逃避惩罚,通常都会采用非常隐蔽的作案手法,侦查起来会很困难。而且如果检察部门在不掌握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去查,很容易打草惊蛇,使他们有机会毁掉证据。”
“我的推测和基本判断还是准确的吧?”吴安生不甘心地说。
“那要靠证据来证实。不过,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曹元明的问题就很严重了。我问你,这仅仅是你个人的判断,还是有好多人都这样认为?”
“以前可能很少有人这样想。自从陈定兴被罢免以后,怀疑的人就多起来了。你可以让张寒问问左羽。她以前跟曹元明关系很密切,可能会掌握一些情况。但是我的能量太小,她不肯跟我说。”
“哦!”秦文俊说,“过两天,我要到柳河去打球,你跟左羽一起过来,我们再好好聊聊!对了,还有武瑛,你也一起带过来吧!”
“好啊!”吴安生高兴地说,“我等你电话。”
盛宴陷阱 (34)
第二十五章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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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秦文俊通过电话以后,吴安生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兴奋地把秦文俊约他们到柳河打球的消息告诉了左羽。
听到这个消息,左羽也很高兴。能受到如此德高望重的领导邀请,当然是一件荣耀的事。于是在心理上,她不觉向吴安生靠拢了许多。
为了有所表示,左羽主动向他提供了一条线索:“程学英手里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
“真的吗?”吴安生喜出望外。“嗯,其实我早该想到。怎么会把她忘了呢?”
“不过你未必能弄到手。”左羽提醒他。
“我会想办法的!”吴安生踌躇满志。
就在吴安生煞费苦心的时候,曹元明接到张世平打来的电话,说朱福生死了。
今年夏天的天气实在太炎热了,六月底就开始持续高温,连着好几天都在三十八度。有人说,实际气温还要高,只是气象台不敢往上报了。老百姓都说,天这么热,是阎王爷要来带人了。果然,年纪大的、体弱多病的死亡率明显增加,殡仪馆成了热闹地方,成天人来车往,络绎不绝。朱福生也终于没能熬过一关。
曹元明听说以后,脑子里马上想到朱福生的女儿朱小梅卖淫被抓的事,他总觉得亏欠了他们什么,于是跟张世平说,他要亲自到朱家去吊唁,送送这位晶富公司###级的职工。
张世平打听明白朱家的住址,便带着曹元明和工会的人一起前往。
如果不是亲自到朱家来,曹元明根本想不到东州还有如此贫穷的人家。
朱福生一家祖孙三代五口人,挤在两间只有二十几平方米的低矮小房子里。说是房子,其实只是搭在人家屋山头的两间小披厦,空心砖垒的墙上,用油毛毡和波形瓦苫的房顶,上面还乱七八糟压着好多砖头。
屋里跟外边一样寒酸,又小又暗。当间有一张少了一条腿、用一根木棍支着的八仙桌,旁边有两条长板凳,一个五斗橱,一个纱橱,靠山墙旁边铺着一张床,床头有一块板插在墙缝里,大概就算床头柜了。里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朱福生的灵堂就设在这个狭小的外间。八仙桌上陈列着朱福生一张放大的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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