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与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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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与情人-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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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国各地的学者趋之若骛,都以来见识一下创造出这奇迹的干瘦老头儿为幸事。一时间,台湾《中国日报》、香港《大公报》以及东洋岛国日本的数家报纸,都对黄教授的人生历程作了详尽介绍并配大幅图片。在日本,有一批研究中国楚辞的学者对黄教授的著作尤感兴趣。几年前,东洋学者以洋洋数十万言论证了一个荒唐无稽的主题:中国根本无屈原其人。黄教授的其中一本著作,便是专为此谬论发难的,论据确凿,笔调幽默,令东洋学者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个月后,由东洋学者倡议,征得中国学者尤其是黄教授的同意,决定在通州大学开一个楚辞研讨会。  
  这个研讨会除了决定办一个《楚辞学刊》并由黄教授任主编之外,在学术上的意义是平庸的。然而,它却从另外一个角度造成对通州大学古老大山——闻教授的强烈冲击。  
  中日学术研讨会上,黄教授从头至尾唱着主角,闻教授只是作为一个列席代表的身分参加的。整个会议议程是两天半,闻教授只来了一天就归隐了。黄教授并不介意,相反,他乐于这一结局,因为这恰恰说明了自己的实力将无可抵挡。  
  随后,黄教授在本校开了若干次讲座,每一次讲座都座无虚席,每一次讲座黄教授都必然以此作结:同学们,把你们的智慧之轴尽情铺展吧!每一个健康的头脑,只要勇于斩断那些所谓权威织成的蛛网,都将焕发出创造的光辉。拿起你们的笔,把自己闪烁的思想记下来,天长日久,就会积成厚厚一本人生的日历。如果是有关楚辞方面的文章,就勇敢地投向楚辞研究的最高学术刊物——《楚辞学刊》。《楚辞学刊》的主编是谁呢?主编就是我!黄教授把“我”字拖得很长,随着这长长的拖音,他用力击打着自己瘦弱的胸脯,胸腔里发出的闷声被麦克风一传,如雷鸣一般,震荡壁宇,也震荡莘莘学子激扬的灵魂。  
  闻教授恨之入骨。几年之后,当人们历尽艰辛爬到黄教授的山顶上向下一望,发现黄教授的九十九道拐,完完全全是一种虚张声势,其论著除了繁琐而刁钻的考证,精神实质是苍白的。连以前疯狂崇拜黄教授的人也说:从严格的意义上讲,他不能叫学者,只能叫投机商。从此,闻教授的声望再次复苏。人们不禁感叹:证实难,证伪更难。尽管如此,闻教授依然对黄教授心存深深的芥蒂,因为他毕竟把持着《楚辞学刊》,在不明真相的外地学者尤其是海外学者当中,依然享有崇高的声誉。闻教授既不给《楚辞学刊》写稿,也不读上面的文章,他坚信主编都如此庸俗,刊物的质量就大可怀疑的了。闻教授不读,黄教授却偏偏要送,每出一期,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闻教授,并着人早早送来。送书的人深知黄教授此举的深长意味,是不敢当面交给闻教授的,只有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塞进他的信袋里。可是有一回,当那人正往信袋里塞的时候,闻教授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闻教授……黄教授说,把这本书送给您。”  
  “以前都是你送来的?”闻教授的表情冷峻而威严。  
  那人怯怯地点了点头。  
  “你是他的儿子?”  
  “不是……我是他的学生。”  
  “既是学生,一天不好好读书,尽干这些无聊的勾当,浪掷青春,将来追悔莫及。”  
  那人深深地垂下了头。  
  “回去告诉黄教授,以后出了书,请他亲自送来好了。”  
  那人满含委屈地回到黄教授那里,将闻教授的话如实地讲了。  
  黄教授哈哈大笑,翘翘的山羊胡在嘴角胡乱飞舞,从此就不再送书给闻教授了。……今天突然又送一本来,其中又有什么把戏呢?  
  闻教授重重地坐在破旧的藤椅上,第一次翻开了那本绿色封皮的大书。他要看一看,一个极端庸俗的人到底是怎样糟踏古老的文明。  
  他在目录的前半部分,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这些名字曾经与灿烂的先秦文化紧紧地连在一起,现在居然堕落到在这本刊物上发表文章,有两个人还在封二上喜笑颜开地登出自己的玉照,这让闻教授产生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悲凉。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去,在目录的尾条上,是一个专栏,题名“楚辞新花”,闻教授禁不住晒笑了一下。当他看见本期选出的“新花”的名字,再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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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朵新花叫明月。  
  明月的论文恰恰是遭到他严厉批评的对《离骚》命题的新解。  
  闻教授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毫无疑问,这是别有用心的黄老头儿在对他进行有意中伤。将这么糟的所谓论文发在他主编的刊物上,人们自然要问:作者是谁呀!怎么写出这么荒唐的文章!黄老头儿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答:她是闻笔的学生,闻笔是先秦文学领域的名家,我作为《楚辞学刊》的主持人,自然是要尊重的。这阴险狡诈的黄老头儿,不是就顺手一枪,将我的一世英名轻而易举地击倒了么!  
  闻教授的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并把满腔愤怒很快转向了自己的学生。  
  他在办公室一直坐到上午十一点,当第三节的下课铃声响过之后,闻教授急匆匆地走到中文系办公室,闷沉沉地问道:“他们上午有别的课么?”  
  中文系主任知道他所说的“他们”,就是指姚江河他们三个先秦文学研究生。“没有课了。”主任说。  
  “通知他们到我办公室来,我要给他们补一补。”  
  中文系主任被感动了,真诚地说;“天冷,休息一下吧,听说你这几天感冒了,我也役时间来看你。”  
  闻教授没有出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十余分钟之后,三个人同时到了闻教授的办公室。  
  他们是怀着不同的心情来的。作为姚江河,心里很不痛快,因为中文系主任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在满怀深情地给妻子写信。他妻子名叫顾莲,是清溪区财政所的会计,姚江河分到清溪区中学的时候,是她主动让人到姚江河10平方米的简陋平房里提亲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开放,之所以敢于做出这举动,是因为她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她觉得姚江河不仅个子较高,模样儿有几分帅气,更是一个有才气的人。清溪这地方山青水秀,出了许多玲珑剔透的美女。  
  由于这里是共和国的将军王维舟的诞生地,更由于王将军在民国初年就创办了闻名川东的宏文小学,大半个世纪以来,宏文小学坚定地传播着进步和文明的火种,这里的姑娘普遍档次较高,她们挑选夫婿,不看相貌,不看家产,就看他是否有一股男人之气。因此,每一届大学生分到此地,姑娘们必是躲在家里,将临街的窗戳出一个小孔来,仔细考查着喜欢张扬的大学生结队从街上走过。一个月之后,姑娘们心中都有了谱,她们打扮入时地走下楼来,一选就中。  
  ……姚江河几乎没有经过考虑就答应了媒人。来到这偏远之地,虽多了几分“采菊东篱下”的闲情,可与俊男靓女翩跃出入名词丽句俯首皆拾的大学校园相比,这里毕竟缺少了许多色彩,更属于文化的沙漠区。因此,姚江河来到这里的第二周,就感到深沉的寂寞。有女孩向他求爱,又不致于冒冒失失地自个儿闯上门来,不仅让他感动,也让他觉得这女孩定有某种特殊的可爱之处。他们交往了半年就结婚了。结婚之后,顾莲从生活上给予姚江河无微不至的照顾,现在他读研究生,主要的经济来源也是靠顾莲当姑娘时精打细算的积蓄。一个有生活责任感的女人,在这方面是有特殊才能的。按姚江河的话说,他对顾莲是感激多于爱情。然而,人类家庭无数沉痛的经验告诉我们:唯有这种夫妻关系是最为牢固的……夏兄有些忐忑不安。导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让三个人一同去听他补课,这证明导师是不会专为他一个开小灶的。明月与两个师兄不同,她几乎是带着狂热的心跳去见导师的。那本绿色封皮的大书,并非黄教授“别有用心”地送给闻教授的,而是明月自己送来的。她送书来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旨意,更不是与导师赌气,完完全全是为了让导师因自己学生取得的小小的成绩而欣喜。这个天资聪颖的小姑娘,把导师在课堂上对自己的严厉批评理解得过于简单,她不认为这是闻教授对新生事物的威压和抗拒,而仅仅看成是导师对自己的严要求和恨铁不成钢的慈父情怀。因此,她的不快只不过持续了几个小时,就投入到应该干的工作中去。当她那篇文章在《楚辞学刊》上发表之后,她几乎是带着调皮的微笑在想:尊敬的闻教授,明月小姐是不会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后悔的。是的,还在学生时代就在权威刊物《楚辞学刊》上发表论文,是十分罕见的现象。明月的调皮丝毫不带恶意,而是作为对严师的一种报答。她相信闻教授是会高兴的。  
  三人侍立在闻教授面前,闻教授脸色铁青,呈现出深沉的病态。他的右手握着那本绿皮书,五根发福的指肚,死死地陷进书里。  
  这让明月颇感吃惊。  
  “同学们,”沉默良久,闻教授终于说,“由于本人在学术方面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遭到了来自全国不少人的嫉恨。有嫉恨就有中伤。本人是在深受掣肘之苦的重负之下艰难前行的。比如这里有一本书——”闻教授把揉出许多皱的绿皮书展开,“书的主编就是嫉恨本人最厉害的一个,他企图采取最卑鄙的手段将本人打倒。当然,你们的导师是打不倒的,他的学术成就更是打不倒的!”  
  闻教授把绿皮书交给明月,谈谈地说:“将它撕毁吧。”  
  明月大睁着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它侮辱了本人的名声。”                        
 第二章       
  姚江河没有在美丽的春天的傍晚出去散步,他像一个孤独的幽灵,静默在愈来愈黯淡的小屋里。他的寝室在研究生接的底层,从窗口望出去,是一片肮脏的平台,平台之外,便是一条倾斜的宽阔的林荫道。此时,林荫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以及温柔的软语和偶尔发出的张狂的大笑。要是往常,这些声音都会异常清晰异常刺激地进入他的耳鼓,而且他不需目视就能准确地判断:发出轻柔软话的是勾肩搭背紧紧偎依的恋人,发出张狂大笑的是没有找到恋人又渴求恋人结队而行的男女。可是今天,姚江河像是生活在真空里,又像是处在荒岛上,头脑里空旷得几乎没有了意识。  
  他是在等一个人,等他的师妹明月。  
  通过去年的一场期末测试,沉默寡言的夏兄更加呆若山石,除了上课,在任何公共场所都看不到他的影子。尽管他为堆积如山的书本付出了自己的青春,然而,书本给予他的回报是微薄的,考试五门课程,他有三门主科补考,放假前夕,他受到闻教授及中文系主任的先后召见,二人表达了同一种意思:如果第二学期的终考还是如此,他将失去继续攻读研究生的机会。为此,姚江河和明月想去安慰他,尽管平时夏兄完全游离于他们之外,与他们没有任何交往,更谈不上通常所说的“战斗友谊”,可他毕竟是师兄,命运把他们卸在了同一条船上,就应该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将命运之舟划向彼岸。现在,师兄遇到了困难,他需要心灵的慰藉和实质性的帮助,作为师弟、师妹,姚江河与明月都不能袖手旁观。他们是在放假的前一天一同走向夏兄蜗居的臭不可闻的斗室之外的,看过夏兄贴在门上的对联,姚江河与明月的心里很不好受,觉得有一种苦味在香苔底下泛滥着。敲了许久的门,夏兄才开,手里依然捧一本厚厚的大书。见他戴一架深度眼镜,镜片的底光像乱石一样纵横交错,二人颇感吃惊。夏兄平时是不戴眼镜的。  
  夏兄并没让二人进屋,他的腰微微佝偻,沉甸甸的大书压迫着他筋脉毕现的手,使他显出力不能支的模样。明月首先跨进去了,姚江河跟了进去。明月的右手,情不自禁地甩动起来。她企图赶走那股氨基酸混合着汗臭的难闻气味,那气味却如绿头苍蝇,在被驱赶之后,又迅速地发起疯狂的反扑。  
  夏兄手足无措起来,像两个陌生人突然闯进了他幽静的灵魂深处。  
  “看啥书?”姚江河关切地问。  
  “我读《先秦文学的人文精神》。”夏兄模糊地答道。他是讨厌在“书”前面用一个“看”字的。书怎么能看呢?书只能读!看书是走马观花,不求甚解。  
  夏兄“读”的书是闻教授的经典著作。  
  “你要准备明年开学的补考呢,”明月语调真诚地劝导师兄,“闻教授这本著作,许多著名学者研究起来都感到吃力,完全可以放一放,以后再读。因为这本著作与你要补考的内容几乎完全无关。”  


  明月的话音刚落,她就发现师兄高高的颧骨不停地抽搐起来。  
  一种深沁到骨髓的悲哀,完完全全占据了夏兄。如果说,他读书缺乏目的是不公平的,因为他毕竟从一个高中生一步一步地考上了令人羡慕的研究生,尽管是自费,可也有一个录取分数线,低于这个线学校是不会收的,何况还是大师级的闻教授的门徒。然而,从根本上说,夏兄读书的的确确缺乏目的,他并不把学历的逐步升级当成一种资本,而仅仅看成一种学习的必然结果。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攻读研究生的过程中,他还要面临着补考甚至被逐出校门的威胁。这种威胁是现实的,更是对他数十年苦读的一种彻底的否定。  
  悲哀之后的夏兄明显地烦躁起来。这是深冬,沁人肌骨的寒风从大巴山的山凹里源源不断地刮过来,夹带着大山林木的腐臭气息,突破通州大学暗绿色的大门,钻进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夏兄的掌心里却不断地冒出汗珠。他把潮乎乎的手在裤腿上擦着,可根本阻挡不了汗腺的分泌,连圆溜溜的鼻尖上,也有了晶莹的水滴。  
  姚江河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烦躁情绪,柔声说:“你好好准备。”转身对明月说:“我们走吧。”  
  二人刚刚出门,夏兄重重地将门关了。  
  二人走过幽暗而深长的走廊,到了姚江河的寝室门边。  
  “进去坐坐?”  
  明月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远离厕所,姚江河的寝室比起夏兄也好不到那里去,脏鞋子臭袜子堂而皇之地摆在屋中央;洗脸架上的一盆水,黑幽幽的,像是刚刚清洗过笤帚;汗渍斑斑的被盖,像软软的一条蛇,随意地躺在床上;傍窗的写字台上,厚厚薄薄的书本横七竖八地堆放一气。如果不是因为墙角略显整齐的竹书架和床头的巨幅世界地图,这屋子是黯淡无光的。  
  明月不经邀请就坐在写字台前油黑油黑的藤椅上,姚江河就只有坐床了。  
  明月将屋子环顾一周,抽了抽鼻子,笑了笑说:“你这屋里少了臭味,多了酸味儿。”“你们男人都这样,仿佛是一种风度似的。说实话,在我的心目中,这只是一种不文明的表现。要我在这屋里呆上一个小时,我是受不了的。”  
  “看看表吧,你呆59分钟就可以离开了。”  
  明月被姚江河的话逗笑了,咯咯的笑声灌满一屋。明月笑起来和她说话一样,有一种饱满的磁性。  
  “你难道认为这是文明的么?”她固执地问。  
  “不,这肯定是不文明的。但是,如果男人自己会文明,还需要女人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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