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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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爱记-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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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端静默了片刻。
  池城的怒意丢进了深潭,激不起半点波澜,紧随而起的,依旧是时颜有些疏离的声音:“你现在是不是住金寰?裴陆臣明天会派车去接你和冉冉。”
  语毕,她毫不迟疑地切了线。
  池城垂眸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半晌,狠狠地照着墙壁将手机摔出去。
  机壳瞬间分崩离析,巨响过后,徒余死寂。
  他毁得了手机,却毁不了胸腔里翻覆着的悲怆,更改变不了任何事,意识到这点,池城颓然地倚着墙壁,滑落在地。
  翌日,依旧是个大雾的早晨,他也依旧一夜无眠。
  手机碎片陪伴他整晚,池城清理掉它们,同时也努力摒除一切颓丧,洗漱,刮胡,换衣,把sim卡换到另一支行动电话上,等候时颜再次来电。
  冉冉随后被池城叫醒,睁开眼睛就见池城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床畔。
  “先去刷牙,等会儿我们得再去一次医院。”
  冉冉没有再违背大人的意愿,出门的行头都准备好以后,乖乖坐在餐桌上吃服务生送上来的早餐。
  池城就坐在孩子对面,冉冉闷头咬面包,男人一丝不苟的模样令孩子有点怯于靠近。
  池城面前的早餐分毫未动,手指一下一下敲击餐桌,那是他强压下内心焦急时的习惯动作,手边的电话响起的瞬间他就接了起来。
  “喂?”
  回答池城的,并不是时颜,而是另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池先生是么?车马上就到金寰了,你尽快下来吧。”
  冉冉依旧是不太情愿地被池城领出了门,等在金寰楼下的是辆军绿色吉普,冉冉见司机是个长相有些冷冽的姐姐,愣了愣,便也不再面露抗拒。
  司机上下打量一下随后上车的池城,目光有些复杂。
  外表看来,这是个极出色的男人,举手投足仪态俱佳,即使心急,也不反映在脸上。
  可惜,是个让妻子险些小产的恶棍……
  车子一路快速平稳行驶,池城自始自终没说半句,司机也只是中途接电话时说了几个字。
  “边缘,怎么还没到?”
  “快了。”说完就挂了电话,换挡加速,朝医院方向驶去。
  一连几日的大雾天气,北京的高架总堵车,到医院已是近两小时之后的事,司机带路,池城到了病房门口,却在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心生犹豫。
  他的手犹自握着门把,这时,房门由内拉开。
  他面前赫然站立的,正是时颜。
  清丽、冷漠,加上些微的抑郁,面前这个时颜,依旧是他熟悉的、爱着的、心疼的女人。
  池城并没有时间仔细看她,因为裴陆臣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她身后。池城目光一凛,原本要说的话堵回了心口,进而换言道:“孩子呢?”
  俄而,池城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儿子。
  他弓着身俯在婴儿床旁,孩子原本睡着,仿佛是感应到有人目光复杂地注视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朝着池城眨着眼睛,睫毛轻缠着,瞳光水珠儿一样。除了有些瘦,他看起来这么健康——
  池城无法确定此时胸腔里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汹涌到要快要冲破他的心房。
  “他,叫什么名字?”池城不禁伸手,想要抚摸,手指却蓦地停在半空中。
  “爵严,”时颜顿了顿,补充道,“时爵严。”
  作者有话要说:刚说今天有空今天就忙得团团转,现在我还在影印材料,趁老师出去偷用他电脑上来请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今天怕是不能更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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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爵严,”顿了顿,时颜补充道,“时爵严。”
  一个“时”字,说的很重,池城明白她想提醒什么,所以他直起身来,静静地凝视她,突然扯过她的手臂,拉她进怀。
  依旧是她熟悉的高度差,依旧是她熟悉的强有力的臂弯,依旧是她熟悉的淡淡烟草味,也依旧是她熟悉的、沉谧如深潭水的声音,贴着她耳翼徐徐道:
  “我很想你,也很想宝宝,真的。”
  除了池城,在场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地沉默着,一时之间空气都仿佛静止。
  时颜的心渐渐被苦涩浸得十分酸软,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欲望。
  她只想叹气。
  因为蓦然发现,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或许并不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而是当年的他、过去的爱、和如今还残留的那一点点留恋而已。
  所以即使他抱得她这样紧,时颜也再感受不到什么,甚至,她一抬眸就看到门边的冉冉,看到这个继承了父母所有相貌优点的孩子时,她的心境竟平静得诡异。
  时颜挣开他怀抱的动作不容抗拒,更不容他挽留,原本被边缘挡在这些大人之外的冉冉也跑过来,抱住池城的胳膊,看向时颜的目光满是警戒。
  时颜发觉自己已能够坦然面对冉冉,对孩子的敌视她一笑了之,笑容也再不需要伪装,“抽骨髓可能会有些疼,等会儿回家阿姨带你去买个SD娃娃好不好?”
  “我不要。”冉冉将池城的胳膊又攥紧几分,“爸爸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个。”
  说话间,医生已敲门进来,池城正张口,似要说什么也被打断,顿了顿,改口对冉冉道:“跟爸爸一起去好不好?”
  这孩子历来只听池城的话,点点头,乖乖随池城和医生一道离开。时颜目送他们离去,直至房门都已关上,她也没收回视线。
  一只手按在了时颜肩头,随即响起的是裴陆臣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时颜反问了一记,转身坐到婴儿床旁逗儿子,始终没什么表情。
  这个女人总能轻易将他的关心拒之门外,更有甚者,就如此刻这般轻易践踏他的好意,裴陆臣趁自己脸色还不至于太糟糕时,躲到吸烟区抽烟。
  打火机也仿佛在跟他作对,怎么也点不着,恰逢此时,一只指节纤细的手将点着了火的打火机送到他面前。
  裴陆臣垂首,就着火苗润燃了烟,吸两口,再抬头看,面前正站着边缘。
  边缘还记得他曾经的那个比喻,带点调侃的语气道:“你那个女人,可比我的枪难对付多了。”
  裴陆臣默不作声,看着挂在对面墙上的戒烟牌发呆,直到烟蒂烧着了手,才吃痛地回过神来。
  丢开烟,扭头看她:“边疆到底有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救这孩子?”
  边缘慢条斯理答道:“我哥又不是华佗,怎么可能百分百确定?”
  她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迷了眼,隐藏眼中真正情绪。
  裴陆臣没等她,更没仔细瞧她,径自出了吸烟室。
  整理好了自己回到病房,推门还未进去,就听到啼哭声,从门缝中瞧见时颜抱着孩子在窗前,边漫步边轻拍孩子的背哄着。
  裴陆臣不好打搅,索性阖上门。这时候意识到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很多事,他没有立场去做。
  边疆的办公室在住院部前一栋,裴陆臣出了电梯,没走多久,就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池城。
  那个一直黏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却不见了踪影。
  池城亦看见了他,但没作声。
  裴陆臣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大方坐到池城一旁,“池先生,抽检完了?”
  池城对此不置可否,甚至没有正眼看看裴陆臣:“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裴陆臣被问愣住了。
  实在不明白他怎么还能如此淡然。
  “如果你真的关心她,现在也不用从我这里打听她的近况。”裴陆臣双腿交叠,姿态懒散,说完不忘看一眼池城。后者微弓着身,头微垂,侧脸对着裴陆臣,是个清俊的轮廓。
  裴陆臣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无论如何,谢谢你陪在她身边,也谢谢你提醒我这些,”池城说得也很平静,一张扑克脸,只有嘴唇微微张合,除此之外,整张脸平静到虚假,“以后就不麻烦你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会自己照顾。”
  面前这个男人的镇定有让人惶恐的力量,裴陆臣无来由地慌张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失笑道:“如果你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下,你只是他的前夫——只是这样而已。”
  池城目光一恫,终于敛起眸子回视裴陆臣。
  “一个女人一生中有几个重要时刻,你每次都丢下她独自面对。”裴陆臣站了起来,居高临下,“说真的,你除了把糟糕的基因传给你们的孩子,没做过任何对得起她的事。”
  池城并没接腔,可他下颚一紧,分明是紧咬住了牙关,连眸光都是紧绷的。
  裴陆臣蓦地意识到在这里和这男人费口舌实在浪费时间,他始终不怒不气,不羞不恼,到底是因为胜券在握而不屑于反驳,亦或这只是他的默认?
  可他转身走出没几步,即被池城唤住:“我犯了错,可以用一辈子来还,这个不劳你费心。还有,纠正你一点,我和她是在意大利拿的证,目前这婚还没彻底离成,准确来说,她还是我妻子。”
  池城亦站了起来。
  裴陆臣并没有发觉他是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的,待池城拍了他的肩,才惊觉自己已怔在原地半晌。
  “裴先生,换我提醒你,你始终——是个外人。”池城绕过他离开前,留给他这么一句话。
  裴陆臣的担忧就这样被这个男人一句话轻松道出,不怪他被钉在原地般挪动不得。
  池城来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外,冉冉之前从抽检室里跑了出来,说是要上厕所,却躲在里头至今没出来。
  女护士在隔间外头敲了半天门,也没听冉冉吱半声,见到池城快步进来,诧异之余不忘劝道:“池先生你刚抽检完,最好坐下休息会儿,别到处走。”
  池城急叩了几下,门板哐当直响,“冉冉,抽骨髓不疼的。乖,快出来。”
  “……”
  最终谁也没能把冉冉劝出来,只有池城一人抽了样。
  配对结果,不合格。
  拿到检验报告的那一刻,时颜整个人静默下去。
  裴陆臣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他宁愿她撕报告,摔东西,甚至朝他发脾气,都好过她现在这样,绝望到一言不发。
  “捐献骨髓是依循自愿原则,就算是个孩子,也不能勉强她。”见她死捏着报告的手指僵白,嘴唇死咬,裴陆臣眉心一紧,心下赶紧搜罗安慰话,“Kings现在还这么小,我们还有时间,我已经帮你联系骨髓库的人了,一有合格的就可以移植。”
  “……”
  裴陆臣一根根掰开她的手,这才得以拿回报告,他单手搂了搂她的肩:“总会有办法的。别的孩子几岁才查出得了地贫,不也照样治好了?”
  她沉默依然,自己跟自己叫着劲般,拳头捏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裴陆臣再无力安慰。
  换做那个男人,会不会好一些?思及此,裴陆臣眸色顿时有了些闪烁,挣扎都藏在眼里,沉默过后,一咬牙就说出了口:“池城还在外面。要不要让他……”
  裴陆臣的声音顿在此处,征询她的意见。
  时颜这回终于动了,抬起脸看定裴陆臣,慢慢地、毫无起伏地说:“让他滚。”
  *******
  “她不想见你。”这是裴陆臣转述给池城听的话。
  池城并没有再在病房外驻足,他带冉冉回了酒店。
  冉冉是个敏感的孩子,她今天这么胡闹,大人的脸色她也是看透无虞,晚饭虽仍是和池城一起吃的,可她刚唤了声:“爸爸……”池城就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很冷:“明天我会再带你去医院。”
  “不!我不!”她坚决的立场好似就写在严肃的小脸上。
  池城并没有再看孩子,低头吃饭,动作优雅:“那我明天就送你回新加坡。”
  他说得很淡,那么轻描淡。冉冉顿时脸通红,立刻丢了汤匙,跳下椅子跑进房间。
  直到关门声砰然响起,池城才抬眸,看一眼紧闭的门扉。
  这样恐吓一个孩子,他有些景惊奇自己竟能做到。
  池城也没再继续晚餐,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所拥有的人脉资源都用上了,一个一个电话拨出去,冷名在外的池总监这么放低姿态,受拜托的人多少有些不适应。
  池城却顾及不了这么多,他试图联络治疗地贫方面的专家,只期望若能有什么消息,他可以第一时间收到。
  ******
  席晟人虽在美国,可他的越洋电话每日定点响起,对这边的情况一直十分清楚。北京这边有什么情况,他也几乎是第一时间获知。
  时颜这一日确实没精力、更没心思应付这些头疼脑热的慰问,席晟的电话是裴陆臣接的。
  提及冉冉,连裴陆臣都登时没了脾气,“现在这世道,女人都不好对付,大的是这样,小的也是这样。难道要大人向个小孩子下跪求她,她才能答应?”
  保姆、司机、联系人——裴陆臣算是一手包揽,可那叫冉冉的孩子连他也没办法对付。
  席晟在那端沉默半晌。
  裴陆臣如今最受不了的就是沉默,双手频繁地交换着拿手机,周围静谧的他想要发泄而不能,正要开口打破这死寂,席晟突然连珠炮似道:“暂时不说了,我挂了。”
  没等裴陆臣反应过来,席晟就已经切了线。
  席晟挂机后,电话直接拨给了冉冉。
  这个号码还是差不多一年前冉冉给他的,一年而已,世事竟几番变迁,席晟按下拨出键的那刻都觉得讽刺。
  电话拨通了,随即传来小女孩的哽咽声。
  “是冉冉么?”席晟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并不会哄孩子,更别说是哭着胡闹着的孩子,冉冉带着哭音说了很多,席晟大部分时间做个聆听者。
  新加坡的外公外婆,从来不爱自己的、死去的妈妈,如今,眼看就要失去这个抢过来的爸爸……这个孩子的世界,渐渐在席晟面前展开。
  席晟记得这姑娘分明6岁都不到,这么小的孩子,能藏住这么多心事,不是不惊讶。
  席晟并没有劝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反倒是冉冉诉说道最后,止住了哭声,挂断了电话。
  冉冉抹了把眼泪,出了房间,已经很晚,漆黑的窗外隐约可见远方的灯火璀璨,而整间套房,只有起居室亮着灯。
  池城也是刚挂了一通电话,正准备出起居室时,迎面走来了冉冉。
  她脸上还有未尽的泪痕,抽了抽鼻子道:“爸爸,你明天带我去医院吧,别把我送回新加坡,我不要回去。”
  “……”
  翌日一早,池城带着冉冉去医院。之前并没有大电话联络时颜,毕竟料得到她绝不会接电话。
  年轻的主任医师接待了他们,抽骨髓对池城来说并不算疼,可对于一个孩子,侧躺在那儿,头上手上都有汗,却始终一声不吭。
  该有多疼?池城看着孩子这样,无言以对。
  只有握着孩子的手,紧紧握着。
  裴陆臣是被边疆的电话紧急叫到医院的,刚进主任办公室,就急不可耐地拽过正撑着桌子低眸看报告结果的边疆。
  好友凝眉的神情将裴陆臣原本就吊着的心又悬高几分,白大褂的衣领被他纠拧皱不堪:“你不是说那小姑娘来配型了?结果怎么样?快说啊。”
  边疆一直是言简意赅的性子,这回却好似有多难以启齿般,宁愿选择拐弯抹角:“你原来为了追我妹妹不是总借口来我家看医学书么?你自己看吧。”
  说着便把两份报告送到裴陆臣面前。
  裴陆臣急切地翻看。
  时间仿佛越走越慢,裴陆臣看着这两份检查报告,神情也渐渐随着时间凝结。
  边疆在旁补充道:“时颜一听那小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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