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折磨,看似没完没了。
终于,他投降了。
承认自己再怎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探得石破军的消息,唯今之计,只有去拜访她的未婚夫,或许他会有她的消息。
就如同石破军和文慧琳,两个男人之间的会面是很尴尬的,或许还需要一点勇气。
他们两人没有任何共通点,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都爱石破军,这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这是殷仲威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邱汉忠接触,之前在医院只是远远看,没什么特别印象。
相对于邱汉忠,他也是第一次正眼瞧殷仲威,却对他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熟悉感。彷佛一对分别许久的老友,历经了几百年的轮回后,再次重逢。有种想跟对方说些什么,或为对方做些什么的亲切感,相当不可思议。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时光彷佛倒回到几百年前,殷仲威随便一个手势,他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样自然,丝毫不见做作。
你是我最信赖的手下,汉忠。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他是如此相信他,即使他违反家规,跟他的宠婢私通,他都能原谅他的作为,让他带着宠婢远走高飞,就知道他对他有多特别了。
他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完,这是邱汉忠离开殷府时,最后的想法。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帮他守护最重要的东西。就算是要牺牲自己,他也在所不惜,这又是他临终前的想法。
命运的转轮,在运行过千百次的轮回后,转入这个世纪。
彼此的身分地位或许已有所改变,但存在于邱汉忠心中那份愧疚感,却一直支撑着他来到这一世,终于又和殷仲威重逢。
当然,他无法得知前世的事情,那是只有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做到的事。但他有感觉,他可以感到自己对殷仲威并没有恶意,甚至对他的来访,有种解脱的感觉。好像他终于能把什么东西,亲手交给他了。
原本应该怒目相向的两人,竟在这一刻产生一股相同的熟悉感。但这并无法避免彼此的尴尬,充其量只是不引发流血冲突,至少就殷仲威单方面来说,是这个样子的。
“咳咳!”他真的很尴尬,只得先清喉咙。
邱汉忠始终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待,相信他是为了探听石破军的下落,才会硬着头皮来找他。
“咳咳,我……我想请问你知不知道破军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他果然是为了石破军而来。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你会马上掉头就走?”邱汉忠反问殷仲威。
“我……”殷仲威愣住,在他的认知里面,找不到人当然掉头就走,难不成还留下来?
“你太不成熟了,殷先生。”邱汉忠见状叹气。“也许我还是不要把破军的去处告诉你比较好,免得她见了你伤心。”
“你知道她在哪里?”殷仲威闻言喜出望外,脸都亮起来。
“那要看你的表现。”邱汉忠回道。“你如果表现得够好的话,我才能告诉你她的去处。”否则别想。
“我不是小学生。”殷仲威很不满意邱汉忠的态度,他明显看不起他。
“但行为举止却与小学生无异。”处处充满了幼稚。
“你凭什么这么说?”殷仲威玻а郏鹌急惶羝鹄础�
“凭你刚才的表现。”邱汉忠不客气的指正。“一个急于寻找爱人的男人,是不会轻易因为情敌一句:我不知道,就放弃追查的念头,所以我才说你不成熟。”并非无的放矢。
面对邱汉忠铿锵有力的指控,殷仲威无话可说,也没有立场说话。比起他的深思熟虑,自己真的逊色很多,难怪破军始终不愿放弃他。
“我不会放弃寻找破军。”他或许没有他的沈着,但爱石破军的那颗心,跟他一样清亮透彻。
“是吗?”邱汉忠没有他那么肯定,也看不到他那颗心。但可藉由观察他的表情,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意,而他肯定殷仲威是认真的。
“邱先生——”
“你爱破军吗,殷先生?”邱汉忠早殷仲威一步问他话,殷仲威又是一阵尴尬。
“我一定要当着你的面讲吗?”虽说他年纪比他大,又比他成熟,但像这样被当面拷问,也未免太不够意思。
“恐怕是的。”邱汉忠微笑。“在告诉你破军的行踪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你的心意。”才知道该不该说。
“我——是的。”殷仲威原本还想逞强,但在失去石破军的恐惧之下,他什么强也逞不了。
“我真的爱破军。”他像一颗泄气的气球般垂头丧气。邱汉忠不能说满意,但至少确认了他的心意。
“你早该承认了。”他若早些承认他爱她,而不是一味地占有,他们就不必多走那么多冤枉路。
“我自己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又,或许这些路终究是无法避免,一定要走的。因为大家都有疑惑,都有一个解不开的结,这又需要另一个因缘巧合来解了。
邱汉忠希望自己是解开那个结的人,然而他知道他不能。他自己也身陷那个死结之中,唯有当事的双方都想开了,才有化解的一天,这又需要天大的智慧。
“请你告诉我破军的去处,邱先生,我必须找到她。”他日不能食,夜不能眠,一心一意只想着找到她要跟她说什么话,他是真的很爱她。
“找到了以后,你会跟她说实话吗,殷先生?”即使殷仲威都已经表现得这么真诚了,邱汉忠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
“你会告诉破军,你爱她,并谦卑的请求她的原谅?”如果不能的话,他是不会告诉他的。
“我会请求她的原谅。”经过这些日子的反省,他已经知道自己过去的所做所为有多差劲,如果可以的话,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她,只要她愿意给他机会。
听见他的保证以后,邱汉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相信他是真心的,他终于能将守护了半辈子的宝物,交还给他了。
“希望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邱汉忠这才愿意交代石破军的去处。“好吧,我告诉你,破军现人在佛寺。”追求心灵上的平静。
“佛寺?”殷仲威有听没有懂,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对,有很多和尚和尼姑的地方。”邱汉忠进一步解释,怀疑他一辈子都没到过那种地方,他看起来就一副离佛很远的样子。
“破军她……去了佛寺?”邱汉忠猜对了,殷仲威是没去过那种地方,不过他知道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对,已经去好几天了。”邱汉忠说。
“她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殷仲威喃喃自语。“莫非她……莫非破军她要去出家?!”
就如同石破军常说的,殷仲威的思考逻辑与常人不同。邱汉忠只说了她去佛寺,他就能联想到剃度那方面,令人哭笑不得。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人现正在东部的一座佛寺,至于她想做什么?我就没有办法预测了。”绝的是,邱汉忠和他一样天才。明明知道石破军去佛寺的目的,还故意装做不知情,误导殷仲威。
殷仲威果然马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喃喃说道:“不可以。”看得邱汉忠直想笑。
“这是佛寺的地址。”他努力憋住笑,将写有石破军所在位置的纸条交给壳仲威。“距离台北有点远,不过搭飞机的话,顶多花几个钟头就到。”
说到这儿,邱汉忠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若是你的话,一定会想办法搭下一班的飞机过去。你知道依破军的个性,一旦决定了某件事,一定会坚持到底。说不定她现在就正跟住持——”……说话。
邱汉忠原本想好好吓吓殷仲威,让他误以为石破军真的有意出家。但哪还等到他说完?殷仲威早已抢过纸条,拔腿狂奔了。
这才对。
对于这样的结局,邱汉忠觉得很满意。
他既照顾到了石破军的福祉,小小教训了殷仲威一下,又完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承诺,可谓是皆大欢喜。
祝他们幸福。
微风吹过池面,激起美丽的波纹。池边的杨柳稍稍低下了头,跟水池中的倒影打招呼,完全是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
仰望蔚蓝的晴空,石破军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来到这座佛寺挂单已经好几天了,虽未能如愿见到传说中的高僧,但能够每天沐浴在佛光之中,也算是一大乐事。
石破军没想到,这位于台湾东半部的深山中,竟藏着这么一个人间仙境。佛寺的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建筑结构却非常雅致精巧,它甚至还拥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水池,这是她最喜欢的,感觉特别有诗意。
她似乎特别钟爱水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面,只要每次看见水池,她都会很兴奋。就好像它隐藏了她某一段失落的记忆,那般神秘吸引人,每每使她忘了时间。
将目光调向不远处的水池,石破军不禁想起刚开始时和殷仲威的争执。那时他也坚持要一个水池,而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她看来,他根本不懂得中国建筑艺术之美,不如要一条人工河流还来得比较时尚些……回想起那些时光,石破军忍不住勾起嘴角,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有苦也有甜。他的任性造就了她的痛苦,也带给她无法想象的快乐。但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她要思考的是未来,但未来又如此遥远,她真的没把握自己到得了终点,真的没有把握……“石施主,师父要见您。”
正当她觉得彷徨的时候,身边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小师父,非常有礼貌的跟她传达这个讯息。
“哪一位师父?”从她请求挂单以来,至少见过三位师父,每一位负责的工作都不一样。
“住持。”小师父答。
石破军愣住。从她踏入这座佛寺以来,她就希望见住持,但他老人家也始终不见她,今天倒突然召唤起她了。
“我明白了,请小师父带路。”无论他老人家为何突然想见她,一定都有他的用意,她尽管接受就是。
石破军原以为住持会在佛寺的会客室接待她,没想到小师父竟是直接将她带往住持所在的厢房,他老人家已然安坐在那儿。
“石施主请。”小师父随意比了个手势,便关门离去,留下石破军与住持对看,老人家连忙说了句:“请坐”,至此没再说话。
石破军惴惴不安地看着闭目养神的住持,震慑于他宛如菩萨般安详的神情。他的年纪很大,态度从容安稳,却又隐隐透露出威严。即使两眼闭目,双手合十,天下之事依然逃不过他的法眼,他总能参透。
石破军无法得知他的法力有多高深,但从她被带进厢房,已经过了好几分钟,老人家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不禁着急起来。
“施主,告诉老衲,你看见了什么?”
就在她以为住持永远不会和她说话的时候,老师父忽然开口,大大吓了她一跳。
“我、我看见了住持您。”这是个很奇怪的对话,但她还是说了。
“还有呢?”老师父追问。
“还有……”她环视厢房内部,几乎都是书。“还有一些佛经……”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东西。”老师父摇头。
“别的东西?”石破军又一次愣住。“但我没见到别的东西啊!”真的都是书,好多好多的佛经……“那么你就是错过了。”老师父指向窗外的杨柳。“施主请看,那不就是别的东西?”
原来,住持要地看的,不在室内,而是水池边那些杨柳,它们正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看起来非常美丽。
“师父您是要我看杨柳?”石破军总算找到住持要地看的东西,却不明白他的用意。
“是啊,杨柳。最能代表离别的植物,古人还将它送给离去的人,藉此表达祝福呢!”老师父话中的涵义很深,石破军越听越迷糊。
“我听说施主从小学习佛经,那么你应该知道,『爱别离苦』的意思吧?”
爱别离苦者,乃谓众生别离时,身受苦受、遍受、觉、遍觉,/心受苦受、遍受、觉、遍觉。身心受苦受、遍受、觉、遍觉。
简单来说,就是别离时,身心都必须受苦。
“我明白,这些都是出自中阿舍经的字句。”这算是基本的佛理。
“对,是出自中阿舍经的字句,意思是劝人要看开。”老师父点头接口道。“只是『看开』两个字,谈何容易?是的话,你今天也不会来找我了,对吧!施主?”
“师父我——”
“你是不是经常看见幻象?”
不待石破军提出心中的疑惑,师父就无点出问题的症结。
“你是不是在遇见了一位姓殷的男子以后,脑中就经常浮现一些古代的记忆?”
这些都是石破军尝试告诉住持,但还没能有机会说的话,但他居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能知晓,真是神奇。
“诚如师父所言,我脑中确实经常浮现一些古代的幻影,”如果说之前她还对住持的能力有所怀疑,那么他这席话无疑是最好的证明,他真的通天眼。
“这就是了。”老师父说。“爱别离苦,施主终究无法摆脱这些苦,才会持续到今生。”念念不忘。
“我不懂师父的意思。”她或许读过一些佛理,但对于前世今生的事情却是一窍不通,完全仰赖他老人家说明。
老师父先是叹气,后摇摇头,说了声:“造孽”,接着把她前世发生过的事,如数说给她听。
“你前世是个官家千金,长得非常高雅美丽,个性冷漠恬淡,一心钻研佛理。”
这听起来和今世的她个性差异不大。她也是个性冷冷的,不太爱说话,差别在于佛理的钻研,前世的她似乎更用功一些。
“她的名字和今世的你一样,都叫破军。”老师父又说。
“她也叫破军?”有这么巧的事?
“对,而且她同样也姓石。”
“师父……”石破军迷惑了,同名同姓这事经常发生。但若连前世今生都一模一样,就有点离谱了,需要他老人家指点迷津。
“这当然不是巧合,这跟你的前世有绝大关系。”老师父解开她心中的迷惑。
“前世的你不但是个官家千金,而且拥有奇特的命盘,所以才会被父亲取为这个名字。”
“她的夫妻宫里是不是有紫破,属『淫奔大行』的格局?”石破军追问。
“不止。”老师父答。“她的命盘看起来跟你很像,但实际上还是有点不一样,她的要特别些。”
“怎么个特别法?”石破军听入迷了,虽然说的是她的前世,但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充满了传奇性。
“她的命宫比你强,你只是夫妻宫特别,本命并无稀奇之处。而她却是天生带有福荫,谁得到她,谁的家运就会兴隆。就算不能,至少可以止住厄运,这是你们最大的不同。”
紫微斗数是很奇妙的,看起来很像的命盘,可以因为流年大运或对宫星宿的排列方式而牵动全局,也算是命理的奥妙之处。
“既然如此,一定很多人想得到她。”石破军推论。
“没错。”老师父点头。“前世的你,确实拥有很强的命盘,但另一方面,这命盘又害了她。她就是因为这命盘,而被京城中最有势力的人盯上,想将她收为小妾。”
故事进行到这里,石破军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是她的翻版。
“那个人是……殷仲威?”不知怎么地,她直觉想到他。
“对。”老师父笑道。“就是时常出现在你脑海里的男人。”
老师父一语双关,石破军听得有些脸红,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她有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