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眉善目,这一坍塌更显得像个村子里教书的老冬烘,看不出半分统兵大将的风采。很是亲热的拉过宋庆的手道:“贤侄啊,早就听长伯提起过你,本想着一时半刻还没机会相见,谁知你这就来辽东了,只是伯父这仗打的太过稀松,让你看笑话了,实在是惭愧无地啊!”
“伯父这话就见外了,谁还没有个马失前蹄的时候,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山匪。是攻到京城的女真大兵,打不过谁也不能说您什么,伯父千万不要气馁才是!”宋庆十分不屑吴襄打仗的手艺。可也知道这就不是个打仗的材料。反正大家伙儿如今的利益都绑在一处,他自然不会说什么怪话,反倒是一个劲的安慰起来,比起方才刺激吴三桂斩杀宗伟时,完全是换了个人,俨然就是吴襄的亲侄子一般。除了手被这老男人抓住,略显有些不适之外,其他方面一切都好。
只是目前留给这对叔侄聊闲天的时间并不多,后金那边的追击大军在会合了两百真夷,以及多铎的败军之后。也再次重整旗鼓赶了上来,薛五和王坚等人早已经将败军重新收拢。秦良玉的川兵也陆续开进,双方已经摆开架势,虎视眈眈的望着对方,等待随时可能开始的大战,宋庆也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又安抚了吴襄几句,便领着人重新回到战场。
再次回到战场上之后,宋庆本能感觉对面的后金兵不同了,如果说方才多铎的人马是凶残似豺狼,眼前重新整合起来的后金兵,就是一股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他原本还有些奇怪,不知是何人领兵,直到看见那面熟悉的大旄,便一切都清楚了,前方敌人正是后金大汗皇太极,难怪那两百追兵看起来格外精悍,甚至要超过普通甲兵,八成都是皇太极的亲卫。
没多会儿,吴襄也凑了上来,眼神复杂的望着远处大旄,苦笑着说道:“我和长伯失散之后,带着残部沿小路行进,途中收拢了不少各处屯卫的败军,随后遇上宗伟那厮,迫于无奈合兵一处,盘桓两日之后,刚好碰到了外出的皇太极,见他身边只有两百多人,大军还在后面,一时头昏便杀了上去,谁知道这两百多人竟全是白甲,我二人几乎是一触即溃,远处建奴大队又杀了上来,这才被他追到这里,幸亏贤侄出手搭救,否则怕是真要到下面去见阎王老子了!”
“伯父放心,看小侄和长伯兄为你报仇!”宋庆将铁枪在手中拧了一圈,下令道:“火铳兵和弓箭手顶上去,再把那两门红衣大炮也抬上来,先让建奴尝尝咱红衣大将军的厉害!”
几千斤的红衣大炮很快被运了上去,这东西在中左所的时候检查过,被认为应该能用,宋庆当然不会浪费这等军国利器,先前打的都是遭遇战,自然没时间专门使用,如今显然是大阵仗了,己方这边人数在一万六七千左右,皇太极那边也有七八千人马,这种场合若是不用大炮,实在是暴殄天物,哪怕两门炮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好歹也开几炮壮壮声威。
狗营这边没人会玩大炮,不过关宁军却有不少炮手,甚至川兵都有几个会玩的,立刻凑上来十几个人,开始操作这两门红衣大炮,后金那边显然也是见过这东西的,甚至手里已经有了这种较高级的武器,自然也知道厉害,只不过两门大炮的威慑力还是小些,因此也没什么人在乎,片刻之后包衣们已经朝这边冲了过来,明军阵中的大炮也开始隆隆作响。
确实,大炮只有两声,巨大的铁球从炮口呼啸而出,却像只吃太多的黑天鹅,虽然在空中飞着,但无论怎么看都透出点飞不高也飞不远的劲头,好在威力倒是不错,落在对方兵阵之中,当时便穿了几个,推出一条涂满鲜血的道路,哪怕是到了力竭之时,也还是将两个家伙砸的脚面骨折,痛呼着倒在了地上,可对于一支数千人的大军来说,这点损失实在不算什么,后金兵的红衣大炮是最近才得到的,从前没有的时候,几乎每次跟明军打仗,都要经受一下大炮的洗礼。
两门炮无法形成有效防御,弓箭手们开始发威,关宁军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尽管都是刚刚败阵的,但让他们重新拿起弓弩来射对方,这还是能够做到的,很好的弥补了狗营在这方面的不足,对方的进攻势头也总算是稍微缓和了一点。
可后金的进攻显然不会就此终止,方才更像是在试探虚实而已,见明军似乎已经真的稳住了阵脚,后队立刻吹响了沉闷的号角,近三千名骑兵从步兵队中换了出来,风驰电掣一般朝着明军阵型猛冲,双方距离原本就不算太远,骑兵在此时出击,威力之强可想而知,宋庆几乎毫不犹豫的命令火铳队开火,一直都处在被保护中,完全没什么人员损失的火铳兵们也总算不负众望,八百杆火铳连续打响,浓烈的烟雾之中,后金的骑兵队刚刚展开冲锋,便遭遇了迎头一击。
大旄下的皇太极似乎有些意外,在他原本的想象当中,只要骑兵队展开冲锋,对方的红衣大炮最多再打一轮,弓箭手们也不会起到太大作用,接下来就要看关宁铁骑的发挥,可关宁军刚刚是被自己追杀过来的,应该不会起到太大作用,唯一会对他冲锋造成阻碍的,大概就是老远看到那些白腊杆子,秦良玉的白杆兵名声很大,他还是知道厉害的。
即便是这样,他信心依然很足,因为他手下两百人能追着几千明军跑,以为他这次强行冲过黑山,包围大凌河城,四下出击攻打各处堡垒屯卫,包括之前击败松山方面的援兵,几乎每一步都走的太顺,原本还能跟他斗一斗的关宁军显得愈发疲软,浑然没了当年的气势,秦良玉手下几千装备并不太好的四川兵又能如何?白腊杆子还真能对抗满洲铁骑吗?
可冲锋刚刚开始,他便遭遇了迎头一击,尽管他自己不在阵中,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股痛楚,因为前进中的骑兵好像突然被人拿棍子打中脑袋似的,就那么很突兀的停了下来,并且再也前进不了,最前端什么样子他看不清楚,可后面的马队行进已经受阻,全都堆在那里转圈子,这他还是能够看到的,心中也顿时大为着急,因为骑兵一旦降下速度来,几乎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当然换成现在这种场合,就是火铳手和弓箭手大家的活靶子,完全不具备反击能力。
如果是蒙古骑兵的话,还可以催动战马展开对射,可后金大多是重骑兵,总算带着弓箭,仓促间也拿不出来,对方阵中那种鞭炮似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显然是已经打发了性子,皇太极狠狠咬了咬牙,再次下令道:“全军出击,一定要冲垮对方的火铳阵,只要冲过那里,明狗便只能任凭我们砍杀!”
话音刚落,多铎便已经带人冲了出去,这位十五贝勒方才便吃了好大的亏,正寻思要如何将面子找回来,如今这个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他脑海中已经再次出现宋庆被他一枪刺于马下的场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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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对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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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贝勒多铎的勇气自然毋庸置疑,哪怕方才已经败了一阵,人险些都死在阵上,可如今大战重新开启,他依然非常勇猛的冲杀在前,身边跟着自己忠诚的护卫,口中高喊道:“宋庆贼子,你十五贝勒又回来啦!”
宋庆远在明军军阵中心位置,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加上此时人叫马嘶,火铳和火炮也都在隆隆作响,饶是十五贝勒嗓子快喊出血来,也是什么都听不到的,多铎毕竟不是唱京戏的,没有那个盖着唢呐唱的本事,可同样的声音,传到皇太极的耳朵里却是十分清晰,以至于这位后金大汗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直到身旁的索尼小声提醒,才算猛醒过来,问道:“索尼,方才十五贝勒喊的是什么?”
索尼自己也听见了,同时很确定皇太极会来求证这句话,因此非常笃定的点着头道:“大汗,十五贝勒喊的是宋庆,奴才刚才打听过了,宋庆那狗旗就在对面,应该是来这边了!”
“他不是徐州人吗?来这里做什么?徐州那边无事可做了不成?”絮叨两句,皇太极似乎觉得自己有些缺了气势,重新将脸板正了一下,嗓音也逐渐趋向冷峻,沉吟道:“来得正好,还正愁没地方找他呢!”
可说完这句话,皇太极脑海中却瞬间出现了一个景象,在京城城墙下面。某个穿着鲜红色盔甲,手提浑铁枪的家伙,正领着一群死士向自己的大阵冲来,阵前有不少大金的勇士,每一个人都武艺精熟,却谁都无法抵挡那个穿着红色盔甲的明军将领,直到那人近了,自己才算看清。盔甲其实还是暗色调的,上面的红色全部都是鲜血,是大金勇士们的鲜血。
这样的场景一直出现了两次,第一次的时候还有鳌拜,第二次的时候自己身边竟然找不到可以抵敌此人的将军,这个身影从打那时候起,就在皇太极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直到今天还没能完全消退。
本来大军撤回辽东,暂时应该遇不上此人。谁想到这一趟来打大凌河,居然又能遇上,这还真是种缘分。可这种缘分皇太极宁可不要。虽说自己如今在辽东肆意纵横,宋庆最多只是个中级武官,力量上跟自己没得比,可他却总有一种预感,这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定然会成为他和大金国最大的敌人。威胁甚至远远超过坐在北京城龙椅上的崇祯皇帝。
尽管这感觉有些荒谬,可他偏偏还就很坚信这一点,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狗旗,皇太极突然咬了咬牙,拔出随身佩戴的宝剑。笑着对索尼说道:“索尼啊,一起上去会会这宋庆吧!”
“大汗!”索尼脸色顿时变得惨败一片。苦着脸道:“等十五贝勒回来,咱就先回去吧,反正还有几万人马,不愁打不下个大凌河,那宋庆再如何骁勇,终归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大汗万金之躯,跟那个滚刀肉拼命不值得!”
“我也知道不值得,可这次躲开了,下次要不要也躲开?”皇太极有些玩味的笑了笑,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摇摇头道:“当年老汗起兵的时候,局面可比如今差多了,那时候明军几乎就是泰山压顶,我们大金只是风中浮萍,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如今的局面,断没有再担惊受怕的道理,要怕也只能是明人怕我们,咱大金的铁骑连明国京城都打过,我这做大汗的却要怕一个区区中层武官,这道理万万说不通的,今日正好遇上,便将这道魔障破了!”
“奴才索尼,愿随大汗赴汤蹈火!”索尼是个聪明人,几句话便明白了皇太极的立场,宋庆那两次疯魔一般的冲阵,真的给这位大汗内心深处造成了些影响,以至于他这个亲近人都跟着担惊受怕,今日怕就是要将这心魔打碎,若是能够击毙宋庆自然最好,哪怕就是杀不掉,心中总归不会像从前那般怕了,这无论是对后金,还是对皇太极本人,都是一件绝对的好事,因此毫不犹豫的抽出了刀,将战马护在皇太极身侧,等待出征的命令。
皇太极调头看了看身后的大旄,还有身后排列整齐,充满斗志的军士,默默点了点头,又重新转过头去,目光悠远的看着远处的狗旗,将手中的宝剑高高举起,疾声厉色的高呼道:“大金的儿郎们,今日之战至关重要,只要击败眼前这些明军,辽东的明人便再也无法威胁到我大金,整个辽东都将为我们所有,为了你们家中的阿玛和额娘,杀光这些明狗,杀!”
时值九月,辽东的天气已经变得逐渐寒冷起来,皇太极的长剑奋力挥舞,天空中竟然开始狂风大作,女真人崇信萨满,对鬼神之事看得极重,顿时觉得自己神灵护体,已经逐渐汉化些的血液,也重新找回了些当初在山中渔猎的野人痕迹,用青狼怪猿般嘶吼和矫健,向着明军阵中猛扑而去,远处的骑兵们也终于从混乱中暂时摆脱,同样挥舞马刀重新展开冲锋。
宋庆骑在马上观瞧,见对方好像忽然妖灵附体,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冲锋,心中也是有些紧张,若是换做个其他将领,八成此刻就会撤退,随后被人家顺势一推,溃败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可宋庆却是个蛮牛性子,若是局面尚有可为时,他或许还会考虑撤退,如今对方大举杀来,偏偏还就断了这个念想,同样高举着兵器大吼道:“前面便是皇太极,爷爷在京城打败过他两次,今日便是第三次,不怕死的跟着上来,叫这些建奴知道汉家儿郎的厉害!”
一马当先,这从来都是宋庆的风格,他不知道自己升到什么位置,就不会再继续这种事了,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依然还会选择冲锋在前,只不过这次因为有了秦良玉,无法让他专美于前了,老太太毫不犹豫的跟上了他的战马,手中白杆长枪舞动几下,在略有些阴暗的气氛中显得格外亮眼,宋庆余光观瞧,似乎能够想象出几十年前那个年轻女子,率领一众糙老爷们冲入敌阵,在浑河北岸和奴儿哈赤的老八旗厮杀,直到夜静时分方才还营。
秦良玉的余光也在看着宋庆,她记得年轻时候,自家的弟弟秦邦屏、秦民屏,也是这么个冲法,儿子马祥麟号称赵子龙,小马超,更是如此做派,还有那个似乎永远都忘不掉的身影,都曾经这般肆意冲杀,只是岁月雨打风吹尽,如今哪怕是尚在人世,年纪也不算太大的马祥麟,也已经逐渐变得不再如此热血激荡,堂堂大明,竟然找不出几个还敢冲阵的将军。
倒是身旁这个小子,当真是让自己没想到,本以为京城之事不过风传太过而已,想不到竟然真有这么个猛将,唯一可虑的是,这孩子似乎下手太狠了,对敌人够狠,对自己人同样也够狠,又或许在他心中,宗伟也是个敌人吧。
想太远了……
秦良玉强自将内心深处的想法抹掉,专心致志的操控起了自己的马匹,继续跟着宋庆冲阵,狗营和川兵都是能打硬仗的队伍,见宋庆一马当先,秦良玉紧随其后,立刻也跟着杀了上去,紧随其后的便是关宁军,吴襄万般不愿再次上阵,奈何吴三桂觉得实在丢不起这人,他也只得跟着儿子继续冲,何况他心中也知道,若是顶不住这一阵的话,怕是还要继续逃。
排在最后面的是邳州卫,胡捷真心想要奋起来着,奈何疲软惯了,不光是他惯了,整个邳州卫都习惯了,邳州水旱码头,繁华不下江南,哪里见过这等铁马冰河的景象,总算胡捷在军中有些威望,一路同来的狗营更是早就上去了,邳州卫的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只是说什么也不肯跑得太快,只肯在后面跟随大军冲锋,嘴里的喊声倒是比谁都不弱。
皇太极的想法宋庆很明白,尽管在他看来,后金就是由一群刽子手组成的屠杀团,屠掉了华夏几千年的气运,但在对方看来,他们也应该是在振兴本民族的气运吧,毕竟从阿骨打之后,女真人再没有如此强势过。
可明白归明白,这理由在他这里却不能成立,毕竟如今不是中华民族时代,现在的大明和后金是敌国,打的也是国战,若是大凌河之事重演,辽东除了吴三桂一支只能固守的孤军之外,再没有其他可以遏制后金的力量,无论对于大明还是对于他自己来说,这都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局面必须要改变,哪怕只是个平手之局都行。
无数种信念交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