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南京虽说没有皇帝,可也能算是首善之区,南直隶附近居然有官府的人明目张胆做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见杨威似乎有些吞吞吐吐的意思,枪尖立刻朝前进了半寸,刺入对方皮肉少许,鲜血也顺着杨威脖子流淌下来,宋庆眼中寒光乍现,冷然道:“不想说的话,我现在就弄死你,然后去问别人,那边还活着不少呢,我就不信没人知道这些事情!”
“我说,我说!”杨威顿时被吓住,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嘴巴如同崩豆一般说道:“我家指挥使大人在南京有个堂兄,据说是贵人身边做事的,因此他在下面做事也是胆大,这差事我们从前也漏过馅,被南京那边一个什么官查出来过,开始大人还有些胆怯,可没几天那官就暴毙身亡了,从那之后我家大人也不怕了,只要有人出钱,我们就帮着杀人劫货。”
“果然是个有后台的。”宋庆微微冷笑道:“我就说嘛,如今宋某人好歹也有些名声了,怎么还有人敢这么看不起我,明目张胆动我的货,那周家就不必多说了,我们结仇不是一天两天,怎么都没想到敢有外人为点银子搀和进来,不过既然已经进来了,想出去却没那么容易,这次要给你们指挥使留点纪念,也让他脑子清醒清醒,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免得他以为自己做的不是邳州卫指挥使,而是南京守备呢!”
“啊?不知大人您要……”杨威明显没想过这一出,宋庆找自己聊了这么半天,气氛虽然开始很紧张,但在自己老实交代过之后,也就逐渐平和下来,他本以为聊过之后,自己这些人就可以走了,谁知道对方还要给指挥使留点纪念,也不知究竟怎么个纪念方式,会不会太过简单粗暴,有心想要问问究竟,最终却还是没敢,硬生生将说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宋庆却没让他失望,自己主动说了出来,指着那些还在四处奔逃的邳州卫军户道:“除了我身边这个杨威之外,其余全都给我杀干净了,然后把尸体沿着这里开始摆放,每十步摆一个人,摆到他们家门口去!”
“宋大人,您老人家……”杨威几乎当场吓昏过去,却始终说不出什么,他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颇为英武,似乎可以可欺之以方的汉子,下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反抗,只得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听着周围不断响起的惨叫声,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可最终还是没有撑住劲,慢慢软倒在地上,他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似乎做不到。
“老子不是正人君子,报仇等不到十年,从来都是讲究现世报,当时报,而且只要别人惹我,我就十倍百倍的还回去,总得给他留下点深刻印象才行,否则老这么没完没了的,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宋庆脸色已经变得和气许多,似乎刚才那个杀人铺尸的命令不是他下的一样,笑容可掬的对杨威道:“不过你放心,你是不会死的,我总要留个人给你家杨指挥使报信不是,我觉得你口才不错,人也伶俐,又跟他是同姓,因此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对了,你俩不是同宗吧?”
“正,正是,正是同宗……”往日说起和杨方同宗时,杨威总是带着几分显摆,可今日再说起这件事时,他心中却无比恐惧,生怕为这个再被宋庆活剐了,可偏偏对方让他极度恐惧,问话他又不敢撒谎,只得老老实实答了,生怕宋庆为此事追究,立刻转移话题道:“不知大人要我给我家指挥使大人带什么话?”
“哎呦,后面这句话说得挺利索了,看样子是不想跟他同宗啊?不过你放心,就是同宗我也不会把你如何。”宋庆说完,人已经从马上下来,走到杨威身边,一字一句的交代道:“你回去给他带个信,就说我宋庆很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让他五天之内拿十万两银子出来,算是给我的赔罪,银子送到之后,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从此谁都不碍着谁,如果想要一起做生意,我这边的买卖甚至可以让他入股,也可以一起在邳州开些铺子,若是不给银子的话,那咱们两家没完没了,银子一天没送到,我就每天都杀你邳州卫至少一个人,保证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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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杨方
那天傍晚的时候,杨威回到了邳州,他没有喝过酒,更没有腾云驾雾,可那走路的姿势,却总让人觉得他喝多了,或者是已经成了仙,有不少相熟的人问他,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路冲着人笑,显得相当诡异。
这场面确实诡异,要知道杨千户可是邳州卫头一号暴脾气,又有指挥使大人罩着,从前在邳州城中几乎就是横着走的,除了少数几位大人物能让他赔笑之外,人家从来都是一副威武冷冽的模样,何曾见他如此客气过。
不过也有些内部人士知道些详情,据说杨千户今天领了卫所的人出去了,貌似是跟徐州那边过来的军户开打,看这幅样子估计是打赢了,而且是摧枯拉朽,很有可能还战果颇丰,否则不可能这么兴高采烈,对往来的行人点头微笑。
杨威却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只是在宋庆那里卖笑卖傻了,一时间收不回来而已,之前的大战对他刺激实在是不小,宋庆作为一个很有信誉的人,当真是说到做到,将除他之外所有邳州卫的并将都杀干净了,并且不辞劳苦的沿着路一字排开,一直排到距离邳州卫五里开外的地方,他自然也是一路跟随着回来,心灵上已经遭受了极大创伤。
曾几何时,杨威一直都自诩为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并且以此为豪,总觉得自己也就是没赶上好地方,若是真在九边从军,说不定靠着武艺和勇猛,在尸山血海里面滚上几次,此时已经能做上总兵官了,哪怕还用在邳州卫做一个小小千户。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这不是这块料,别说是打那种生死相搏的仗了,就是这一路看着尸体回来。他已经快要崩溃了,若不是身边一直有狗营的人跟着。让他只能强烈压抑自己的情绪,说不定在路上就已经哭喊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没有回卫所,直接奔了指挥使杨方在城内的宅子,那门房自然也认得这位老爷的族兄,倒是没像对待周平那样收取门包,见杨威脸色不大好。还很关切的问道:“千户大人,您这是没睡好?”
“还好,还好,我要见大人……”杨威一直都在憋着。生怕自己突然崩溃,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杨府,一个让他觉得能够安心的地方,马上就要见到那个能给他安全感的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偏偏那门子还是个碎嘴,杨威只得勉强应付,可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却已经重了几分,不时催促道:“你别废话了。我要见大人,快点进去通报!快!”
门子吓了一跳,似乎有些不认识的看着这位杨千户,毕竟这人他太熟悉了,每天不跑来这边七八趟都是稀罕事,每次过来也都是笑呵呵的,还是头一次见此人发这么大火气,他虽说只是个看门的,不过在这邳州也算是号人物,多少人来见他家老爷,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哪里被人如此呵斥过,顿时落了脸色,冷哼道:“大人休息了,你有事情明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杨威已经从地上窜起,劈头盖脸便是一个嘴巴,将这门子打翻在地,跟着便是一通拳脚,越来越是歇斯底里,也越来越是疯癫狂放,将胸腔内的各种情绪全部发泄出来,边打边骂道:“我他娘要见大人!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见大人,以为自己是宋庆吗?真是宋庆又怎么了?有种你让宋庆杀了我啊!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反正死人我见多了,不在乎多上你一个,我打死你个狗东西,打死你个腌臜货!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那门子身材消瘦,哪里经得住这个,顿时惨叫起来,可他越是叫唤,杨威打的就越是起劲,似乎这样能够驱散自己心中的不安,直到里面的家丁听到喊声出来,才算是将他从门子身上拽起,那门子却已经满头满脸的鲜血,门牙也被打掉了几颗,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的和家丁们哭诉着,家丁头目皱皱眉头,也不好多说什么,杨威毕竟是大人亲眷,又是卫所千户,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虽说跟杨方亲近,但总归要给面子,只得问道:“杨千户,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见大人,宋庆那边带话来了,我马上要见到大人!”
“宋庆?是徐州卫那个?”家丁头目有些不确定,也没等杨威答话,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即便是那边的消息,你也不要打人啊,不就是来找大人求情嘛,你这么帮着他办事,难不成还拿了那宋庆的银子不成?”
杨威再次爆发了,一巴掌将那家丁头目打翻在地,怒吼道:“将近两千弟兄都被那宋庆杀干净了,尸体一直排到邳州城前头,我是回来报信的,快他娘去找大人!”
“将,将近两千?”那家丁头目也是卫所出身的,知道邳州卫总共就五个千户所,加上杨方自己蓄养的一些亡命徒,总计不过六千来人,如今一下子折了将近三分之一,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当即也顾不得被杨威抽了一巴掌,捂着脸便冲进门去,片刻之后再次冲了出来,急匆匆对杨威道:“大人叫你进去呢!”
杨威也懒搭理,一把将他推开,迈着大步冲进门去,过了影背墙,便是杨府正堂,见杨方一如既往站在堂中,立刻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便哭诉道:“大人,卑职有罪,被那宋庆连败三阵,弟兄们全都折进去了!”
“全都折进去了?”杨方脸色阴郁,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有些低沉,嗓音沙哑的问道:“方才刘二进来说,折了将近两千弟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只有三百马队吗?连同我给你的五百援兵,那也就八百人,其他人哪里来的?”
“大人。是这么回事。”杨威忙将事情始末说了,尤其强调自己火眼金睛,看出宋庆不好对付。这才特意又晋级调来一千人,可谁知道即便这样也还是打不过人家。最终被人家一锅端了。
“竟这般厉害……”杨方也是有些意外,他倒是听说过宋庆的名声,只是却以为那都是乡野愚民们吹嘘出来的,更是因为没遇到他杨方,可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徐州卫的新晋千户,还真是挺能打的。
只不过在感叹之后。他却依然没太当回事,毕竟宋庆再强也就是个千户,而他却是个指挥使,哪怕邳州卫比徐州卫小得多。可位阶上却完全一样,指挥使会斗不过一个千户吗?这根本就不可能,现在跪在他面前的同样也是个千户,甚至同样都是个以勇猛著称的千户,可眼前这个千户对上自己毫无反击能力。那宋庆就算比杨威强,又能强出多少?
十万两银子的赔偿更是让他笑掉大牙,不过侥幸胜了一阵而已,竟然就敢以此来要挟上官,当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也就是大家都是官兵,若是换了哪路土匪敢这么说,他杨指挥使现在就领兵去攻山了。
至于说什么耽误一天至少杀一个人,杨方更没往心里去,宋庆能够击溃他的队伍,确实说明对方很能打,可两者总归不在一个等级上头,加上这邳州可是他的地盘,宋庆那边需要进货,那就必然要来邳州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敢来,他直接在城中就杀人,根本不给对方交战的机会,难不成宋庆还敢带兵打到邳州来不成?那可就是造反!
再者说了,就算真的打来他也不怕,他手上可还有个虎营呢,那都是他这些年招揽来的亡命徒,三山五岳好汉全有,其余也是卫所中出身的高手,那才是他立身的根本,只要虎营在手里,他才不怕什么宋庆。
想到这里,杨方冷笑道:“不用去理那人,你回去好生养伤,过些日子我自然会收拾他,除非他的买卖都不做了,否则早晚还要派人来邳州,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是任凭我们拿捏!”
“卑职明白!”杨威再次磕了个头,可心中却依然觉得有些恐惧,只得硬着头皮道:“大人,可他还说一日不给银子,就要杀我们的人,您看是不是让弟兄们戒备一下?”
“他说什么你都信吗?”杨方脸色一肃,冷然道:“这里是邳州,不是他徐州,况且在徐州他就能做得主不成?他若是识相的话,下次过来就该直接给我上供,居然还敢说要杀我的人?哪日我亲自去趟徐州,找孙伯平告他一状,看他还能否这般放肆,你也是被他吓破胆了,不过一个千户,侥幸赢了一仗,就敢让我赔银子,偏偏你这废物还真就当回事了,也不知我养你究竟还有什么用处,回去之后赶紧叫人把尸体收敛起来,对外就说是出城剿匪遇到埋伏了!”
“是,卑职明白,请大人放心!”杨威苦着脸应了一声,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逐渐安了心,毕竟他自幼就在邳州卫,见识过杨方的本事,在遇到宋庆之前,他一直以为杨方就是这世界上最厉害也最狠辣的人,如今这个念头虽然多少有些动摇,但这并不影响杨方在他心中的至高地位,既然指挥使大人说没事,那就一定是没事了。
就像杨方所说的那样,宋庆本事再大又如何,能对付他们这些同级别的千户,难道还敢跟一位指挥使大人放对不成?
事情交代之后,杨威正要告退,却见杨方已经步出正堂,眯着眼睛朝他走近,慢条斯理的说道:“折损这一千八百多弟兄的事情你不要声张,到时候把虎营的人补进去,往后这批人直接靠朝廷帮忙养活着就是,我还省的再花银子了,至于补不上的兵额,暂时也不要着急,回头我给叔父大人写个条子,上头自然不会查问,这笔银子你按月给我收上来,自己也可以拿一部分。还有那两个千户,你去跟他们手下的百户们通个气,自然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杨威当然明白,这年头没有一个军官不明白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吃空饷,大明朝无论哪个卫所都免不了,只是分成多吃少吃而已,邳州卫原本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毕竟上头给的饷银很足,而且没事也要拉出来看看,杨方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不过如今他那虎营也有一千来人,正好可以将大部分缺口补上,那一小部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才叫一箭双雕呢,那宋庆费了半天劲,到最后还不是给指挥使大人做了嫁衣裳,带着这种兴奋情绪,杨威的胆气逐渐恢复,抹了抹花里胡哨的脸,再次恭谨磕头,迈着大步走出杨府。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进来之前都做了些什么,想到日后还要每日过来点卯,顿时便是一阵头疼,想要寻那门子,却不知人在何处,只得取出五十两银子来,托付相熟家丁代为转交,情绪又重新懊恼起来。
与他这等大喜大悲小心烦不同,府内的杨方却在琢磨着宋庆这个人,虽说他方才口气很硬,内心深处其实也不算太在意,可这个千户却依然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毕竟这还是头一次遇上下手这么狠辣的,那可是将近两千人啊,竟然眼都不眨的都给杀了,这种事情他虽说自酌也敢做,可终究还是没做过的,因此对做出这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