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的兵众正列队,随着军官们的吆喝已开始出发!
营坪上,雾霭重重,一列军卒消失后,更有多列军伍随后跟上。
苦成回至勾践帐内,禀道:“大王的旨意已被令卒分传各营。”
勾践将剑归鞘道:“石买他们也起了吗?”
苦成:“早已起,据军卒禀报,他一早起来便让传膳。”
“噢?”勾践道,“他又愿意用膳了?”
石买帐,晨。
石买指着一豆膳食正训斥一名军卒:“竟以此等烂膳来打发我吗?”
军卒既不敢吱声,却也不愿为石买与曳庸换膳。石买将膳豆一把打翻,“你换不换?”
正此时,勾践进帐,看着被打翻的膳食道:“石买,正踏进战场的将士们,用的也是此膳!”
石买:“大王,你与罪臣可是有赌在先。”
勾践:“可你的赌注不够分量。”
石买:“而大王却未下赌注。”
勾践:“你大错特错,寡人下的赌注已够大的了。”
石买:“是何赌注?”
勾践:“整个国家。”
石买:“是够大的。罪臣的这双老眼,哪怕押上阖府人的身家性命来与大王的赌注比,都是比无可比。”
勾践:“你有大赌注,可你却不敢下。”
石买:“可惜罪臣找不出大王所言的大赌注。”
勾践:“你有,你的良知!”
石买:“不错!这能算得上大赌注。”
第九章 三百死士(8)
勾践:“你愿意下吗?”
“愿下。”石买道着竟一指案几上的一樽酒,“罪臣的良知已下在这樽酒里。”
勾践:“这么说,此是一樽取命的酒?”
石买:“一樽毒酒!”
勾践叹息般道:“石买,寡人想不到你竟如此的冥顽不化!好吧,寡人本不愿赌你性命,可你一定要赌,寡人可以奉陪!来啊!”苦成入。勾践又道,“石买,寡人可满足你最后的要求。军营之中,做不到钟鸣而食,但有什么就给你什么。苦成,为石买列鼎而食!”
石买帐外,石买昔日麾下的所有将军几乎尽皆而立!当勾践撩开帐门愤然而出时,他不仅看到了将军们愤怒的目色,更看到灵姑浮眼中噙着泪水……
“该出发了,是吗?”勾践问得很轻。
“大王……”灵姑浮声音颤抖,“大王,末将们定为大王赢回赌本……”
檇李杨柳滩,日。
越军已摆战阵静待,不久后,果见灵姑浮率诈败之师,匆匆而至。
勾践迎往灵姑浮道:“将军,阖闾来了吗?”
灵姑浮:“他已亲至!”
勾践:“将军请先退入林中歇息,战鼓起时,可自左翼杀入吴军大阵。记住,一定要将王子累活捉,交给寡人!”
“末将领命!”灵姑浮一荡手中的长戈对手下将士喊,“随我来!”
石买帐,日。
帐中已列六只小鼎,鼎中皆肉。石买与曳庸各踞一案而对坐,案几之间,高置着那樽毒酒。有侍人自鼎中割取牛羊肉盛于豆中送与石买与曳庸。见曳庸望着肉呆愣着,石买开口道:“老东西,你还犹豫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曳庸一愣:“没有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石买:“那就开始好好享受你我这最后的盛宴。”
“好,开始!”曳庸说着,将一片肉优雅地填进嘴里。
石买望着曳庸一笑,忽对侍人道:“不需将肉片切得这么细!曳庸啊,以往我们食不厌精,今日就来它个食不厌粗如何?”
曳庸:“好,大块吃肉,大盆喝酒,那才叫痛快!来,上大肉,换大盆!”
侍人们忙为两人换上大盆,又切上整块的肉。曳庸与石买将大肉抓在手里大啃,那神态如江湖豪杰。石买:“行人大人,你这辈子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曳庸忽然又一沉,愣了半晌才支吾着道:“你先说。”
石买:“老夫嘛,当然是平定姑蔑部落的那一战。老夫只用了五百人,就将姑蔑酋长的三千杂牌给收拾了。那一仗打得过瘾啊,老夫竟亲手砍了五十多人。后来砍不动了,老夫还以为是自己的力气不够。后来才知道是老夫的青铜剑砍卷了刃,再见不到一处完整的锋口了。哈哈哈……”
曳庸竟听得很神往。当石买的笑声止歇后,曳庸道:“我说什么呢,我几乎做了半辈子行人,到过十多个国家。只记得这半辈子一直是在跑,车辇跑坏了就换,也不知换过多少次车了。最忘不了的是……是一个女人!”
石买一惊:“你竟会忘不了一个女人?”
曳庸苦涩地一笑道:“是一个女人。”
石买问:“此女是谁?”
曳庸:“是楚平王的姬妾孟嬴!”
石买几乎惊得咋舌道:“此女来自秦国,据说其美无比。为此还引起了楚国的一场宫廷内乱……”
曳庸:“不错,伍子胥与楚平王的大仇也因此女而结。此女本来是许嫁楚国太子的,就因为她太美,让楚平王垂涎才据为己有,伍子胥之父力谏楚平王不该乱了人伦,才招致大祸啊。”
石买:“曳庸啊,想不到你竟与此女有关联,快与老夫细说……”
檇李杨柳滩,日。
吴军已至,在距越军百步处迅速扎开大阵,两支人数与兵员素质不相对称的军阵开始对峙着。吴军服着盔甲,而越军所有人全弃甲不服。吴军老兵居多,而越军却以十七八岁的新兵为主。阖闾自他的大辂车中讥讽道:“乳臭未干的勾践小儿,你与寡人周旋多日,寡人耐心着呢。今番竟想以诈败之计来诓本王,你以为本王会识不破吗?凭你这几个娃娃兵就敢与寡人叫阵?更何况,你们穷得连身盔甲也置不起,勾践,你是活到头了。”
。。
第九章 三百死士(9)
勾践弃车站在一座土坡上,一旁是一架战鼓。他抽出剑来插于土坡,然后道:“吴王,你已年近七十了吧?”
阖闾:“七十又怎样?收拾你仍手到擒来。”
勾践:“七十岁的老人,是你天性不肯安耽,还是你找不到可领兵的帅才?”
阖闾:“这本王倒是可以告诉你,本王征战一生,听惯了战鼓,爱嗅这战场上的血腥之味,本王就好这一口!”
勾践:“那这已经是你最后的一口了……”
石买帐,日。
曳庸已讲完了他的故事,石买听得唏嘘不已。曳庸竟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石买:“你听什么?”
曳庸:“厮杀之声。”
石买:“曳庸啊,你还是放不下。你根本就不该把心思用在这上头,谁都知道,今日此赌我石买准赢……可是,我赢来的是什么,是一个灭亡了的国家!我将赢到手的竟是我越人的鲜血和泪……你说,我能算赢吗?可我又不能不赢!求你了,曳庸匹夫,别再让老夫心如刀割!这会儿的酒没有毒,我们该尽情品尝大王的赏赐。列六鼎而食,诸侯之礼啊,更何况在这战场之上。哈哈哈……”
曳庸:“好,好,不再把外面的战事搁在心头了。饮酒,食肉,好好地品尝这最后的美味。”
“这才像话。来,老夫敬你。”石买举盆,先行一饮而尽。
曳庸也饮了酒,他咂着舌道:“怪了。”
石买:“如何怪了?”
曳庸:“此是何酒?”
石买:“紫红华英啊。”
曳庸:“紫红华英只是宫里的二等酒,难与九丹金液相比,为何此时饮之,竟如此美味?”
石买:“好,你心已静。老夫也是,平生饮酒无数,惟今日味好。来,请痛饮!”
曳庸:“都说你豪饮,我看你能饮多少!”
石买:“好,筛酒!”
檇李杨柳滩,日。
阖闾与勾践的嘴仗似乎已打完。范蠡于阵前挥动令旗。这是暗号,自越军阵里,步出百名文了身的死士,当他们步伐整齐地步出军阵二十步后,百名死士高呼“为土地而战”后,竟从腰里拔出短剑,一齐刎颈而死。随着死士的呐喊,越军阵里如晴空突爆惊雷般齐呼:“为土地而战!”
吴军阵中居于前列的将士皆目瞪口呆。一名昂立于战车上的将校忽然发出数声“嗬嗬……”的怪笑后,浑身急剧抽搐,痛苦不堪地蜷身于车内,口吐白沫与胆汁,竟生生地被吓死了。
越军阵里,第二排人又步调一致地走近第一排死士,仍然高呼“为祖业而战”后,又齐崭崭地刎颈而死。越军阵里继续爆出呐喊:“为祖业而战!”
当第三排死士喊过“为葬身的血地而战”,短剑已刎颈,人还未倒下,一百只脖子朝着太阳狂喷鲜血时,勾践已擂响了战鼓!
柳林中,等待许久的灵姑浮闻战鼓之声,于马背振戈高喊:“杀!”
众军闻令,猛扑吴军。
吴军左翼,岩鹰所率的卫士借土坎掩身,已摸至吴军的脚下,战鼓起时,他们跃身而起,几乎与吴军面对面了。卫士们挺剑往敌便刺……
偌大的杨柳滩上,随着战鼓之声,三万之众崭崭齐嘶“为葬身的血地而战”时,那军阵已如排山倒海狂风暴雨般席卷向吴军大阵!
吴军虽战事频繁,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三百人自刎,三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呐喊倒将许多“野狼”吓傻了,当越军如汹涌的洪水漫至时,吴军的精神防线先垮,胆大的军卒转身便逃。胆小的愣在原地,胸膛早已被越军的长戟轻松洞穿。
阖闾见阵势不对了,他狂喊“鸣金退兵”,但他的喊声淹没在战场的狂风海啸之中,就连他自己也听不到。阖闾的车御这时已拨转马头,驱车狂逃。
灵姑浮自侧翼杀出,他挺着大戈,连斩数人之后,瞅准了王子累,沿大道驱马猛追。王子累拨马便逃,结果逃至阖闾车旁。阖闾大叫着“救驾”,竟用剑鞘去击打车御。
第九章 三百死士(10)
灵姑浮已追上了王子累,截住厮杀!灵姑浮猛击一戈竟将王子累手中的长戟震脱手去,长戟不偏不倚地栽进了阖闾的王车。阖闾闪身,那戟插在了阖闾的脚上。
这时,伯嚭率着另一名吴将疾驰来救阖闾。灵姑浮且战且退,斩吴将于马下,他见王子累已逃远,便以戈为枪,向王子累猛掷过去!那戈如大箭般呼啸而去,被王子累闪身避开,却打中了前后两名步卒,一名身体被洞穿,与另一名步卒串成一穿,倒身而死!王子累看得心惊肉跳,逃得更快……
伯嚭却趁机掩护阖闾逃出了战场。
石买帐,日。
曳庸:“石买,该饮这樽毒酒了吧。”
石买:“你急什么,就无话对我说了吗?”
曳庸:“有话,黄泉路上还可再说。”
石买:“可一旦上了此路,你我恐就顾不上说话喽。”
曳庸:“倒也是。石买啊,你算过没有,你这一生蓄积了多少财产?”
石买:“这倒是没有细算过。”
曳庸:“那就算一算。”
石买:“我有七处府第……”
曳庸:“不对,是八处。”
石买:“是八处。怪了,你如何帮老夫算得如此清楚?”
曳庸:“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计较什么,往下算吧。”
石买:“还有采地三百里。”
曳庸:“其他没有了吗?”
石买:“珍玩摆设可不好算。”
曳庸:“当然要算。记得有一回,先王赏赐你时少给了你两名女人,你竟装病不朝。”
一提到先王,石买立即沉重了,好一会儿才道:“被你如此一说,倒是让老夫心酸了。老夫的什么府第、采地还有女人,没一样是老夫自己赚下的,全都是先王所赏赐。”
田野,日。
灵姑浮见溃逃的吴军漫于田野,王子累逃得不见踪影,阖闾之车也逃得远了,便没有再追。但他又有些恋恋不舍,他倒提了戈,勒马横于大道。吓破胆的吴军根本不敢自大道逃跑,远远地避开灵姑浮往树林、河道或庄稼地里乱窜。
石买帐,日。
石买:“时候差不多了。”
曳庸:“是该走了。筛酒!”
侍人筛酒,却被曳庸打掉,他一指毒酒道:“是这樽酒!”
侍人抖颤着为曳庸与石买筛满。石买端着酒道:“你我一同去追先王。”
曳庸:“你脚力健,可得等等我。”
当两人正要一饮而尽时,一名军卒撞进营帐狂喊:“我军胜了!”
石买指着大喊的军卒:“他被吴军吓疯了吗?”
檇李杨柳滩,日。
数名军卒将石买与曳庸拖出帐外,架到了勾践面前。石买与曳庸一望尸体遍地的战场,这才目瞪口呆。曳庸抖颤而道:“看来是我们错了。”
石买仍然摇首而不信:“这不是梦中吧?”
曳庸:“的确像梦,可一切都是真的。”
石买:“是吗……是真的。”
曳庸忽跪于地,泣喊:“曳庸该死啊,竟有眼无珠欲废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
石买:“你算不得有眼无珠,是老夫拉你下水的……罪责就由老夫一个人担当吧……”
曳庸:“我也……罪无可赦……”
石买:“大王,请赐石买一死!”
勾践:“石买,你输不起吗?”
石买:“所以罪臣惟有一死。”
勾践:“死是逃避!”
石买:“大王还想折磨犯臣吗?”
勾践:“寡人既不折磨你,也不让你死。”
“那大王究竟要什么啊?”石买几乎声嘶力竭。
勾践:“只要你承认,我们赢了。”
曳庸等人已趴于地喊:“恭贺大王,臣羞愧至极……”
石买:“大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勾践:“我军居然能赢,你仍旧无法相信是吗?”
第九章 三百死士(11)
石买:“罪臣是问,大王究竟凭什么而赢。”
勾践:“凭气节,凭尊严,凭正义!也许都不是,凭的就是寡人不服他吴人!”
诸稽郢速至禀报:“禀大王,吴军已溃不成军,我军正全线追击!”
勾践:“吴王阖闾如何?”
诸稽郢:“已被司马大人击成重伤。”
“速令全军停止追击!”见诸稽郢有不解之色,勾践再喊,“快去!”
第十章 假鼠而语(1)
陉里,日。
一路颠簸,阖闾王车退至一座吴人村庄时,伯嚭见身后已无追兵,便对阖闾道:“大王,我们已安全了。”
阖闾光顾着逃命,听说安全了,便垂首看了看伤脚。不看则已,一看便傻了——车盘上到处都流淌着鲜血。阖闾抬了抬脚,见脚已剩半只,这才大叫一声:“痛死寡人了!”
伯嚭瞅准了一座房子:“大王,暂于此舍歇息,让微臣为你包扎伤口。”
因为战争,民居内的人早已逃之夭夭。伯嚭将阖闾亲背进屋,自撕衣袍将大王的半只脚草草包扎好,唤进车御道:“你去大道截住撤退的将校,命他们阶不分高低,军不分左右,收拢散兵,速来此地卫护大王!”
车御领命而去时,阖闾已陷入昏迷状态。伯嚭不敢离开阖闾半步,他看大王的伤脚仍渗血不止,急切中又觅不到医人与药草,寻思用冷水泡脚也许可以止血,便在屋中找到一桶水,将大王的脚浸入水中。半晌,阖闾被冷水激醒,见桶内之水尽是血色,便道:“寡人竟流了一桶血吗?”
伯嚭忙跪地请罪道:“微臣该死,想用清水为大王止血!”
阖闾:“卿家的忠心寡人岂能不晓。你速遣人请相国来见寡人吧。”
正好有两名侍人与侍卫找到此,伯嚭对侍人道:“速去寻找医人来。”侍人去后,伯嚭又将一面令符递与另一侍卫,“乘快马速回王城……”
捱至夜黑时,王子累率着一批残兵败将寻找而至。回光返照的阖闾睁开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