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烛:“请你说得明白些。”
黑翼:“请问,你为军校时,公孙雄认得你吗?”
掩烛:“水师的军校成百上千,我并不是司马大人帐内的,他当然不认得。”
黑翼:“可我认得你!”
掩烛:“这么说,是你向司马大人荐我的?”
黑翼:“你说呢?”
掩烛:“可我与你只是认得,你凭什么要荐我?”
黑翼:“凭你是全水师最狠毒的人!”
掩烛:“你这么说,我可不认!有哪个军校不打骂军卒?”
黑翼:“我看中你不是因为你也打骂,而是你可以将你的顶首上司不露声色地给整死!人家可是一名战功赫赫的牙将,就因为抽过你一鞭子,你就在他的军帐内放了三条毒蛇将他咬死!可见,你这人比蛇更毒。”
掩烛闻此额冒冷汗,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
黑翼:“看你,竟吓成这样。我若是为揭穿你为何要向公孙雄将军荐你?”
掩烛:“我不明白,请将军明言。”
。。
第十九章 伍子胥的第一杀(6)
黑翼:“你该明白了。本将军是越人,原本是王宫卫士,为护送越姬归国,浴血拼杀,岂料不仅无功,越王反将我逐出王宫,使本将有国而不能归。当勾践遭废黜时,我又被一名叫扶同的大臣说动,助他刺杀了将嗣为越王的公子。也正是因为我的刺杀,勾践才得以登上王位!本将为勾践立下的可谓稀世之功,可我得到了什么呢?全家惨遭杀害!勾践不仅不念我的忠心报国之举,却反而密命他的侍卫统领岩鹰遣卫士追杀。我不得不亡命吴国,幸公孙雄将军收留,我才能活至今日。”
掩烛:“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荐我任司狱,是为复仇。”
黑翼:“你只是挨了一鞭子就将抽你的人给弄死!我挨的可不是鞭子,是断送了前程,是有国不能回,是一家六口惨遭灭门!”
掩烛:“将军,你想让本司狱怎样帮你?”
黑翼:“你肯帮吗?”
掩烛:“既受你的荐擢之恩,掩烛岂能有恩不报。”
黑翼:“好!那我就告诉你,公孙雄将军荐你后,你可谓是大王钦点之人,有杀伐专断之权!自这会儿起,你就可好好地收拾他们……”
大狱,日。
囚勾践的大狱设在姑苏台南侧。大狱傍山而建,分为两层,底层囚人,上层却是马厩!一进门时,便是大狱的堂井,两面环着囚室,而堂井却露天。
勾践被狱卒们执着而推入。所谓大料是立柱,立于大狱的堂井正中,狱卒们将勾践的双手擎天,锁上立柱。
掩烛进,他径直而至勾践面前,阴阴地一笑道:“越王,你的话很不灵验,你不是说一旦我王知本人之名时,便和一个斩字相连吗?”
勾践:“寡人说过。”
掩烛:“记得就好。本人想告诉你的是,我王钦点了掩烛之名来此任司狱官。你想不到吧,本司狱不得不接着伺候你。”
勾践:“那你可得伺候好了。”
掩烛:“你放心,一定会的!”
范蠡:“既已进了大狱,为何还将我王锁于这柱上?”
掩烛:“你问谁呢?自这会儿起,你们都要称本官为司狱大人。这是规矩!”
范蠡:“你还有什么规矩,不妨全领教了。”
掩烛:“规矩很多,你别急,会让你一一领教的。”
范蠡:“好!司狱大人,让人将我王从这柱子上解下来!”
“解下来?你说得好轻松啊。他毕竟曾为王者,王嘛,总该是王来惦记着。本司狱不妨直言相告,我们大王说,就这么锁下去,一直到他求饶时止!”掩烛说着,大狱外已响起铜链的“哗哗”之声。“越王,陪你的人已经到了。”掩烛命身后的狱卒道,“卸去大链,将他们打入大室!”
狱卒跑向门外。不一会儿,第一个囚奴已进,是诸稽郢。他见大王被锁于柱子,喊一声:“大王,你受难了!”跪地即拜。
“不许拜!”掩烛喊着冲近诸稽郢,挥鞭又抽。再进一名囚奴,是胥犴,也跪拜。掩烛朝门外大喊,“慢着!”
随着喊声,门内的狱卒先将诸稽郢与胥犴执住塞入了大室。掩烛挥手,已有二十名狱卒进,排列成两列后,相面而立。“拔剑!”掩烛话音刚落,“呛”!二十支剑一齐拔出。掩烛又喊,“下剑!”狱卒们又齐齐地先将剑立至面门后顺势下剑。两排剑尖皆指于地,正好下成一条锋刃毕现的剑廊。“带进来!”掩烛再喊。
囚奴又进,但他们进的是剑廊,虽可以见到勾践,却已不能再跪,要跪就会跪到剑刃上。他们只能口呼大王,然后自剑廊步入囚室。
大室内,先进的人皆扑至栅栏而望勾践,但他们却望不到,只能估摸着方向,面向勾践跪着。室内拥挤,又有人跪着,后面的人便进不去了。
掩烛又厉呼:“不准跪拜!起来,都起来!”
囚奴有起来的,也有些仍跪着。狱卒们开始往囚室内塞人,当将最后一人塞进时,已难以承受,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太挤了!”“这也叫大狱?”“丢了吴国的脸……”
第十九章 伍子胥的第一杀(7)
一片骂声后,掩烛已由大堂速至,隔着栅栏喊:“嫌挤是吗?”
“挤死人了!”
掩烛:“那好,嫌挤的人可以出来!”
“出就出,怕你不成?”有人叫着,已出。陆陆续续地出来十多人,“还有嫌挤的吗?”掩烛问。见没有人再出,掩烛诱导道,“愿出之人,可另住一室,保证不再挤。”又走出了数人,与前面走出的相加正好二十人。“将他们带往大堂!”掩烛喊。
狱卒们挥剑驱赶。囚奴与狱卒皆至大堂。大料上的勾践疑惑地望着。
“列队!”掩烛喊。二十名囚奴列成一排,二十名持剑的狱卒列成另一排。掩烛突然喊,“杀!”
二十支剑疾刺,二十名囚奴瞬间便倒下了。
惊呼之声自还活着的人嘴里所呼出,雅鱼也已转过脸去不敢看。
勾践:“掩烛小人,你竟如此地残暴狠毒!”
掩烛:“越王,你不该指责本司狱,而是该问问你这些还活着的臣子们他们还嫌不嫌挤?”
勾践:“寡人要问的是,这儿若有一个人活着出去,该不该杀了你这只披着人皮的畜生?”
“杀!”大囚室内的人已闻勾践之语,所以顿时勃起一片喊声。
掩烛并不害怕,仍阴笑着道:“走!”
狱卒们将二十具尸体拖出后关上了狱门。大狱立即陷入黑暗之中。
王孙骆府,夜。
掩烛卑微地躬身于王孙骆面前道:“行人大人,请宽恕在下。”
王孙骆:“宽恕?你犯了何罪?”
掩烛:“擅自杀囚奴之罪!”
王孙骆一惊:“你杀了多少囚奴?”
掩烛:“二十名。他们嫌大狱太挤,在下以为,要么不杀,要杀就杀怕了这些越奴。”
王孙骆:“本行人是吩咐过你对他们必须狠,可没想到你一杀就是二十名。”
掩烛:“在下只是一时性起,请行人大人饶了在下。”
王孙骆:“这事若让大王知道了恐会追究。你若想平安无事,也就伍相国能保住你。”
掩烛:“请大人帮忙周旋。”
王孙骆:“你回大狱去吧,盯紧了勾践。至于伍相国面前,本行人为你求情。”
掩烛:“多谢大人。”
伍子胥府,日。
伍子胥听完王孙骆的禀报,思索着道:“此人倒是有些手段,既如此,那就保他无事。你去找大王的侍臣,将掩烛杀了二十名越囚的事透露给大王,正好可试探大王对这帮囚奴究竟是怎样想的。”
王孙骆:“大王若绕开伍相国或我行人府而治掩烛的罪呢?”
伍子胥:“不会了。一来此人曾是公孙雄帐下的,二来他主动找了你,让侍臣透给大王,大王一定知道老夫也想保住此人。”
吴王书宫,日。
夫差问侍臣:“你问过了吗,勾践进了大狱后怎样?”
侍臣:“回禀大王,那个什么掩烛遵大王的旨意,一进大狱便将勾践锁在大料上。这数日,他的女人喂食于他,他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这掩烛将那些囚奴往一间大囚室内塞,塞得他们挤了,竟嫌我国的大狱太小……”
“你说什么,他们嫌我们的大狱小了?”夫差问。
侍臣:“是。”
“哈哈哈……”夫差大笑道,“那就给他们造个更大的狱,好将勾践的臣子多装一些。”
侍臣:“用不着造大的了,那掩烛让嫌挤的人全出来,说是要让他们住个大的,果然有二十来个囚奴出来了。这掩烛也不手软,命狱卒杀了他们。”
夫差:“杀了?!他是当着勾践的面杀的吗?”
侍臣:“是,勾践恐怕连剑是怎样咬他臣子们的肉也看得清清楚楚。”
夫差:“勾践的面色如何?”
侍臣:“惊白了,白如绸缎啊,所以他骂掩烛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夫差:“其余囚奴呢?”
侍臣:“再不敢嫌我国的大狱小了,恐还觉着我国的大狱太大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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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伍子胥的第一杀(8)
夫差又笑,很不经意地问:“伍相国怎样?那日寡人不杀勾践,他可是很不开心啊。”
侍臣:“相国以为,勾践此人很不简单,若有一日让他逃得性命,他就仍会与大王为敌。相国是为大王好,他考虑得久远一些。”
夫差脸色一沉:“你是谁的侍臣?”
侍臣大惊,忙伏于地道:“大王,微臣是大王的侍臣啊。”
夫差:“你明白就好。你以为寡人不知吗,寡人自坐于这大位之后,一言一行,甚至一举一动,你都私下里告诉伍相国了。伍相国为国操心,寡人岂能不知?可寡人最讨厌的便是见不得人!你是寡人的侍臣,姑念你伺候得还算尽心,若再敢多嘴一句,你就找不着自己的头颅了。”
侍臣已浑身打颤道:“谢大王宽恩,微臣再也不敢了。”
夫差:“起来吧,去告诉伍相国,勾践杀与不杀,寡人说了算。他对勾践有气,寡人准他去撒一撒。可他得记着,别撒得过火了。勾践的命得留着,让寡人来治服他!”
侍臣:“微臣……微臣如何传旨……”
夫差:“就这么传!”
伍子胥府,日。
侍臣躬身立着,伍子胥满脸无奈道:“我知大王,大王却不知老臣啊。撒气?大王小瞧我伍某了。”伍子胥挥手,“去吧,回大王话,就说老臣知道了。”
不久,王孙骆至。伍子胥:“大王的心思用歪了。”
王孙骆:“大王是想治服勾践?”
伍子胥:“治服?大王能治服此人吗?自越入吴,勾践一路扛着大料风蚀雨浸,数百里路,这种苦连自小磨大的奴隶也吃不了,可他勾践竟吃了。你倒是说说,这样的人能治服吗?”
王孙骆:“相国,大王能不能治服勾践且不管他。大王既准相国撒气,话不好听,可相国就别计较了。为何不将计就计,趁着这良机折磨死他,不也是一个杀字吗?”
伍子胥叹道:“这老夫当然也想到了。本来杀勾践可以堂堂正正地杀,岂料被大王的一念之差,逼得我们竟偷偷摸摸的,倒让老臣成了小人!”
王孙骆:“当今大王心雄万丈,睥睨天下,本来杀个人,哪怕杀个王,对他来说,那根本不算个事。岂料,大王偏遇了个有阴有阳,阴阳交错的勾践,他摸不透此人,所以大王有治服勾践的兴致。相国,事至如今,若一味劝大王杀勾践,恐会适得其反。我们越谏,大王会越不肯杀。”
伍子胥:“你的话,也有些道理。”
王孙骆:“无奈之下的无奈之举,算不上是小人之为。更何况相国两朝老臣,朝朝倾心倾力地辅佐,功高盖世,可谓鞠躬尽瘁。即使有小人之嫌,偶尔为之,只不过是一小疵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狱,日。
锁于大料的勾践也许已麻木,他蓬首垢发微垂了头颅,不发出丁点儿声音。雅鱼与范蠡左右端立,仿佛临朝。范蠡抬眼望勾践,见他已睡着,便示意雅鱼。雅鱼随范蠡步往小囚室,雅鱼示意范蠡坐下,范蠡躬身揖手而谢坐,却等待着雅鱼先入座。雅鱼随地跪坐后,范蠡才退后一步,也跪坐了。范蠡:“王后……”
雅鱼:“囚室之内还有什么王后啊,请大人不要如此称呼。”
范蠡:“越是艰难越要循君臣之道。更何况,我国的朝廷几乎被一网打尽,都囚进这大狱来了。”
雅鱼:“大人,大王仍被这般折磨着,恐顶不过去,这可如何是好?”
范蠡:“臣正要与王后商议呢。”
雅鱼:“大人有何谋?”
范蠡:“若欲大王下大料,眼下之计只有两种。一种是国内速密遣人入吴,上下使力,疏通伯嚭甚至其他吴臣,让他们为大王说话。凭文种的精明,他应该估计得到大王所面临的险恶,他会着手这么做的。只是,将大王锁着是吴王夫差的主意,疏通之谋会困难重重;另一种是,我们自己来抗争!”
雅鱼:“如何抗争?”
第十九章 伍子胥的第一杀(9)
范蠡:“除大王之外,所有人绝食!”
雅鱼:“绝食?恐吴人不会在惜我们之命。那日掩烛杀二十个人,竟如踩死蝼蚁般容易。”
范蠡:“臣猜测,这二十个人是有意杀给大王看的,若是绝食无用那就只有……”
雅鱼:“请大人直言相告。”
范蠡:“大王肯向吴王认罪求饶!”
雅鱼也不得不沉默了,许久后才道:“这恐……难以办到。”
“那好,臣这就与诸稽郢、胥犴等将军商议,鼓动众臣开始绝食。”范蠡说着已起身。
“等等!”雅鱼道,“一旦绝了食,若吴人不依不饶,恐就收不回了。让众多的大臣与将军们饿死,后果更不堪设想!让我先向大王试探再说好吗?”
范蠡:“臣遵王后旨意。”
雅鱼回至勾践面前,范蠡则避开了。
勾践的头颅仍垂着,但他却是醒着的,他问:“你与范蠡在商议什么?”
雅鱼:“大王,你被这般锁着已经七日,大王虽不肯喊一声苦,可臣妾知道,大王不仅是苦不堪言,而且是在耗命!大王啊,都说人之命是有量的,就似那豆盏中的油脂,油脂耗尽,火就灭了。”
勾践:“可你放心,寡人之命没那么容易被耗尽。”
雅鱼:“大王之言虽让臣妾高兴,却又让臣妾更忧心了,这世上哪有耗不尽的命啊。”
勾践:“你是想让寡人灰心丧志,还是旁的什么?”
雅鱼:“臣妾切望大王活着。”
勾践:“雅鱼,谁不想活啊?更何况寡人受此种屈辱?锁寡人的这一根木料和其他的木料两样吗?没有!可它贴着寡人之背时,却不是木啊,是剑刃,是烙红了的铜柱!寡人这浑身的肉,被它一丝丝在割,一缕缕在刨……不瞒你说啊,寡人眼前所见的,既不是你雅鱼,也不是范蠡,更不是这满狱的臣子、将军,而是一个字,一个大大的死字……”
雅鱼再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身子一软,几乎瘫倒于地:“大王……”
勾践却无泪,也无愤怒道:“起来,雅鱼,寡人知道,你是个坚忍不拔的女人,以往你是从不表露罢了。你为了寡人,可以受气,也可以受辱。你能在寡人大意失策之时悄无声息地帮寡人给弥补了。所以你不用流泪,也不该流泪,你只要站在寡人的身旁,和寡人一道,好好看着这个死字!这个死字啊,寡人可以看到它,可寡人却绝不想它!”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