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吧?”何仙姑对道人和仆役说,“你们是说呢,还是不说?”
二人一言不发。这时,山藤一声裂帛,断了。那人一路惨叫,直掉下去,好半天才听到一声闷响。
凌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跟了老尼这么久,这佛号竟是随心而出。他想何仙姑也太狠了,小小年纪不知为何如此心硬。可想到杳无音信的伍谷和闺女,又不好发作。
何仙姑瞪了凌风一眼,不知是因为他念这声佛号还是什么。
“我们说我们说。”另外二人磕头如捣蒜。
偷婴儿密炼长生汤的真是一伙练“阴内”邪功的恶徒所为。这伙人的首领也是道人,是刚刚寄身在著名道家派别楼观派的一个恶道。刚刚逃掉的道人名叫宋理明,道号“静观子”。吕洞宾需要清理的,是不是这些人呢?
峻拔秀丽,如锦绣画屏般的终南山,是道教的发祥地之一,也是盛行于关中的道家派别楼观派的开创地。
楼观台位于终南山北麓,号称“天下第一福地”,“洞天之冠”。是西周大夫函谷关关令尹喜结草为楼,夜观天象,迎老子讲授《道德经》的圣地,因老子在楼南的高岗上为尹喜讲授《道德经》而得名。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名道云集楼观,增修殿宇,盛极一时的楼观派自此开创。
闺女就是“静观子”这伙人偷去的。可三人信誓旦旦地说,闺女偷去了,可那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可没偷。小男孩太重,背起来太费劲。至于闺女被卖到了哪里,道人说,他也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来取的好像是宫里的人,因为来领的那几个人没有胡子,讲话像鸭子一样叫。
当凌风问那仆役他的主人是谁时,那人一脸恐惧,何仙姑如法炮制,把他捆了起来,那人竟一口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自杀身亡。此人显然对他的主人恐惧之极。
线索就此断了。
好在道人还留下了一个线索,他说他们曾经送过长生汤引进南庄。
“南庄是什么?”凌风问。
“天下人都懂的事就你不懂?”何仙姑不好气地说,“南庄就是太平公主的府邸。”
“太平公主是谁?”
“当今皇帝的妹妹,皇太子的姑妈。姚崇不是说过吗?笨蛋!”
“我笨,就你聪明。”凌风也气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何仙姑就生这么大的气。
铁拐李在一边直笑。
何仙姑把道人一脚踢翻,气乎乎就走。凌风随后追去。那道人、仆役又是被铁拐李一拐打杀 。
“二娘,这样是不是残忍了点?”凌风说。
“不残忍就找不到你的闺女!”何仙姑气乎乎地说,“那些恶人就该杀。”
“可是,可是……”凌风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留下了那些恶人他们只会继续作恶,而且立刻就会招来大批追杀我们的人,”何仙姑气呼呼地说。
凌风哭笑不得。女孩就是春天一般的脾气,一日三变,叫人捉摸不透。
“现在去哪儿?”
“不去那儿。”
“去南庄?”
“要去自己去。”
铁拐李在跟在后面听着二人斗嘴,偷偷直乐。
他们没去南庄,直接就去楼观台。
楼观台位于终南山的北麓。“关中河山百二,以终南为最胜;终南千峰耸翠,以楼观为最名。”楼观台依山带水,茂林修竹,绿荫蔽天,果然风景优美。
当天申时,天色昏暗了。三人到了老子说经台。这是道教的祖庭,上得台来,三人不禁肃然动容。铁拐李好道,何仙姑、凌风虽不是道家人,但到了道家始祖圣地,人便自然肃穆起来。三人进入其中,便感到一股柔和的之气氤氲而生,让人心如生通明。看看无人,三人一纵就上了尹喜观星楼。
尹喜当年在此结草为楼,果然是非同凡响。传说当年尹喜某天于此观天,但见东方紫云聚集,长三万里,形如飞龙,由东向西滚滚而来,邃知有圣人东来。而今三人在观星楼之上,除见青峰碧水、幽谷含秀之外,眺望星象,也特别明亮。这时蔚蓝的星空,繁星如亿万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深邃的夜空。何仙姑真想放“一片月”上去,在这高山之巅和一个人在灿烂的星空下偎依。
铁拐李坐在楼顶上,又开始捉虱子。捉住虱子往嘴里一扔,嗑一下,吞下肚,喝一口酒,吟“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然后再捉,虱子往嘴里一扔,嗑一下,吞下肚,喝一口酒,又吟“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
“来来去去就那二句,嘴闭上不行啊?”何仙姑不好气说。
“今天吃了上火药啦?”铁拐李嘟哝道,“懒得理你,我去找尹文操。”
“不是说人贩子是楼观台的牛鼻子吗?去报信啊?”何仙姑说。
“不去就不去,可我不信!” 铁拐李坐过了另外一边。
何仙姑不理他。她看了一眼凌风,只见几天下来,凌风的面容明显憔悴了,心便软了下来,轻轻一叹,忙把目光游离开去。
凌风不懂何仙姑这些微秒的情感。观星楼之上,远看空朦群山,凌风心生通明,突然看见一老人,在虚空中向自己微笑。老人白发如雪,眉垂鬓,耳垂肩,须垂膝,红颜素袍,不是太上老君老子是谁?
凌风这一惊非同小可。可一凝神,老子倏忽不见。
再抬头看天,只见繁星点点,星空中三垣环绕着北斗星呈三角状排列,而北斗星北面的紫微垣则似有黯色。突然,一束流星从紫微垣划过。
流星雨!
果然是流星雨。流星如雨,那是天庭的礼花,在蔚蓝和繁星中朵朵绽放。一条,二条,三条……条条绚丽。
这就是彗星犯紫微的异象了。这和不祥物事联系在一起的绚丽景象,想不到在这尹喜观星楼上无意中看到了。
“大唐真的就要除旧布新了?”铁拐李问。
“别乱说,这可是杀头的罪。”凌风说。
“快看啊,扫把星现啦!”忽然,从供奉道教最高神团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的三清殿急急跑来了不少道人。观星楼前瞬间热闹起来。领先的一人一袭玄色道袍,头戴冲天冠,一头灰发绾在其中,上插一支碧绿的玉簪。此人身形高大,大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气象。
而第二人细眉、三角眼,两颧高耸而无肉,鼻子如鹰喙,薄嘴唇下长着稀稀拉拉的几根山羊胡子,人又极瘦,一袭道袍穿在身上犹如衣架。
“二人是谁?”凌风问铁拐李。
“高大者就是尹文操,昊天观观主兼知宗圣宫观事。瘦者不识。”铁拐李答道,“尹文操和我是老相识,他还欠着人情呢。他可是厉害之人,高宗皇帝曾授其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常少卿事,以青羽剑法名动江湖。”
“又有扫把星了。”瘦道人指着流星说,显得很兴奋。
“彗星犯于紫微,皇室或许就有异动。”尹文操说。
“武则天皇帝钦定佛在前道在后,怕是自此就要反转。”
“佛道相争,由来以久。高宗皇帝曾问佛道何为优,何为劣,我答主优客劣。道是主,源自我中华,当然为优;佛乃圣人老子入天竺变化为佛陀,教胡人为佛教之事才传我中土①,当然为劣。既然天降异象,是该反转了。”尹文操掐指一算,“不出三月,自见分晓。自此,道家则兴盛于天下矣。”
“师兄说的是。”瘦道人看看尹文操这几天开始有点黑的山根,诡秘一笑。
“师弟,你从南方茅山宗②来,不知道阶③如何?”
“为太上紫虚高玄法师。”瘦道人答。
“不低了,”尹文操双眼一瞪,“据说师弟现在在皇宫、达官贵人中教食外丹④?”
“是。”瘦道人双眼骨碌碌乱转。
“用丹炉、鼎等烧炼铅汞等矿石,制作长生不死丹药,服饵修仙,也是得道前辈修炼之法。我楼观派服饵之法则是用终南山的胡麻、黄精、天门冬、茯苓、五味子、松脂、黄芪等草木药物秘制。可近段时间我听说京城里有人专偷婴儿,作为长生汤引,这是导人入歧途,是天打雷劈,折人寿元之事,不知师弟有没有听说?”尹文操双眼如炬,直盯着瘦道人。
“那些小道消息,不足为信。”瘦道人说。
“不明因果妄施法,必招奇祸伤自身,”尹文操说,“如果是,尹文操青羽剑可不认人。”
瘦道人偷笑,他想你的青羽剑早被我偷走回炉炼丹了,还青羽剑呢?可他信誓旦旦,说自己无非冶炼金丹而已,绝无长生汤引之事。
凌风看了一眼铁拐李和何仙姑。看来,楼观派并没有制作长生汤引,如果有,肯定不会是尹文操所为。
这时,北斗星闪亮,太白金星熠熠闪烁,流星雨渐渐稀落,终于寂灭。
流星雨没有了,瘦道人和尹文操二人以一套复杂的道家指法作别。
“老子入夷化浮屠。”尹文操用的是太上老君指。
“化胡今宾服,游神于紫微。”瘦道人用的是金刚指。
“不以为己有,施与贫穷人。”尹文操这次用的是三清指。
“白日沾王事,夜便习灵仙。”瘦道人最后用的是请神指。
一套道家指法看得三人眼花缭乱。
注:①西晋惠帝时道教天师道祭酒王浮作《老子化胡经》一卷,记述老子入天竺变化为佛陀,教胡人为佛教之事,成为道教徒攻击佛教的依据之一,由此引起了道佛之间的激烈冲突。
②是以茅山为祖庭而形成的道教派别。它宗承上清派,是上清派以茅山为发展中心的别称。
③道士等级。
④外丹相对内丹而言,又称炼丹术、仙丹术、金丹术、烧炼法、黄白术等,指用炉鼎烧炼金石,配制成药饵。南北朝时外丹得到进一步发展,唐时兴盛,服食外丹亦成为一种社会风气,认为服后可以长生不死。
第十一章 卖炭翁
瘦道人和尹文操作别后匆匆离去,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这是终南山楼观台的另一偏僻道观。四周树木参天,如果不注意,很难发现在这茂林中藏了这样一个道观。道观不大,旁边有一道山涧小溪,流水叮咚,清雅宜人,可这清幽之中丹砂、铅、硫磺等气味甚浓。
这是瘦道人的炼丹之所。
凌风、何仙姑、铁拐李三人悄悄跟来,看着瘦道人的一举一动。
道观里还有几个满面尘灰的道人,正在用终南山的上好炭木炼丹。炼丹用的是雕花青铜炉。炉火红红一片,在密林里一闪一闪。
“见过观主啦?”其中一人问,正是在树林子里逃脱、会在天上放“道可道,非常道”、道号“静观子”的宋理明。
“见过了,”瘦道人说,“尹文操他妈的真是老不开窍。”
“师父,我们的长生汤本就不见容于本门,我们从老远的茅山投奔到这里,寄人篱下,不如就此罢了吧?”宋理明试探说。
“混帐东西,怕啦?”瘦道人说,“既然上了这个船,还想下来?何况,我们正在一步步走上登仙之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你抬头看天,看见了没有?上面琼楼玉宇,仙乐缥缈,仙女如云啊。那是天宫,天宫!人人向往的天宫!我们只要修成仙体,就能飞升上去。这日子不会远了。”
“可是,师父,我们以白汞为母,朱砂为父,黑铅为子,文武火七回九转炼了那么多的金丹,加上长生汤引服食,好像、好像还没有多大效果啊?”
“混帐东西,现在这么冷的天,又在高山上,你为什么穿这么少?”瘦道人照着宋理明就是一巴掌。
“为什么穿这么少?”宋理明摸着火辣辣的脸惘惘然。
“为什么穿这么少?因为你不怕冷啊! 为什么不怕冷?阳气足啊!阳是什么?吕洞宾说,纯阳为仙,纯阴为鬼,统摄阴阳,性命双修。人之衰老,就是纯阳消散,纯阴胜阳。吃了长生汤,统摄阴阳,阳气充足,这不是效果吗?”
宋理明被骂得大气不敢出,连说是是是。
凌风摸摸自己,好象自己也不怕冷。自己喝过长生汤吗?没有。伍谷也不怕冷。伍谷喝过吗?没有。何仙姑大冷的天经常穿着“呱嗒呱嗒”响的拖鞋招摇过市,好象也不跑冷,她喝过长生汤吗?也没喝过。
“长生汤,好东西啊,现在大唐最有权势的公主都在服了,如果大唐皇帝也服,我们道家的好日子还用说吗?这比整天念《老子化胡经》好吧?我们也是在做好事,在为道家的千万年着想啊。尹文操他们鼠目寸光,一点也不了解我的苦心,以为有了《老子化胡经》就可以和佛家争一高下,天下哪有这么轻巧的事?尹文操抱残守缺,那里有我‘赤松子’吴连山抱负远大?”
原来瘦道人叫吴连山,道号“赤松子”。
经吴连山巧舌如簧这一鼓动,宋理明居然也热血沸腾起来,几个道人也兴奋起来。
“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
“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
他们握拳而呼,高声朗诵始祖葛洪的语录。
“不过,我们借终南山楼观台这块宝地炼的是金丹,长生汤引还得在安全的地方制作。”
“为什么?”宋理明说。
“你想让尹文操之流知道啊?”
宋理明不作声了。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收拾一下,我们下山。”吴连山吩咐宋理明。
“下山去哪里?”
“多嘴!”吴连山喝道,“到了自见分晓。”
凌风大喜,跟着他们,闺女也许就有下落。
突然,“砰”的一声,道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门像一把大扇,扇起一阵风,把雕花青铜炉的炭火扇得“逢”地窜起来。
“我猜得不错,真是你们这帮恶徒在制作什么长生汤。”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门口站着是尹文操。他操一把古定松纹玄铁剑,冷冷地指着吴连山。
“茅山宗弟子钻研道经,遵守法戒,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败类。”尹文操说。
宋理明大惊失色,被吴连山一巴掌打开。吴连山不慌不忙地说:“师兄,高宗皇帝授你银青光禄大夫,够荣耀了,我们道家人能得到这荣耀的就那么几个人而已,你就不要管这么多事了。我们制作长生汤给皇帝,不,给公主喝,也是为了道家的千秋大业啊。道家要想千秋万代,惟有依附皇室权贵,你我殊途同归而已,殊途同归而已。”
“你制作长生汤,没人管你,可你为什么要把婴儿作汤引,作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师兄,童子尿可以作汤引,人乳可以作汤引,人血可以作汤引,婴儿怎么就不行呢?何况,谁看见我们用婴儿作汤引了?我们没有啊!”
“你你你……”尹文操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吴连山说,“师兄,我们走就是了。”
“走?楼观台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尹文操说。
“尹文操,别以为我怕了你。”吴连山一翻手亮出了一支判官笔。
判官笔又叫状元笔,是一种取穴打位的兵器。其形似笔,笔头尖细,笔把粗圆,笔身中间有一圆环。吴连山中指扣在圆环上,手微微一晃,判官笔在掌上滴溜溜地转得风车一般。
尹文操大怒,玄铁剑已然刺到。
玄者,黑也,或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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