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后宫。
后宫佳丽三千,自然是女人扎堆的地方,找到女人多的地方,就找对了方向。
已是九月。三秋云薄,九月寒新,天便黑得早。月亮没有了,太极宫内灯影重重,不时可见一盏盏的灯笼在宫中大道小径上游弋,那是宫中太监、宫女或者是羽林军的卫士在走动和巡逻。进过几次太极宫,凌风已经能根据太极宫中轴线的前后、左右宫殿的布局大致分清其中一些重要的宫殿。比如沿着南北向轴线纵列,自南向北有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等。而和太极宫相连的掖庭宫,才是后妃居住的地方。
凌风一间间宫殿寻去。凭着感觉,凭着一惊一咋女人的声音以及举止,他居然就找到了坤绫宫。
坤绫宫,正是王皇后居住的宫殿。
皇后母仪天下,是帅六宫之人,在后宫的地位就如同天子。
王皇后贤惠、果敢,在后宫深得上下敬仰,但此时面对闺女也就是李芷的病却一筹莫展。
王皇后是玄宗还是临淄王时娶的正室,可结婚多年,始终无子。
后宫无论是皇后还是嫔妃,无子就像不会开花的牡丹树,皇帝这只蝴蝶是不会光顾的。即使开始光顾了,后来也会慢慢不光顾。母为子贵,无子就会失宠,就没有依靠,就没有未来,就算是贵为皇后,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寂寞深宫冷,以凄凄惨惨的结局收场。
况且,玄宗好像已经开始宠幸皇甫德仪、赵丽妃和武惠妃了。
无需什么证明,按规定皇后每月十五、十六日的陪侍御寝已经时断时续了。问专管入侍寝宫顺序的女史,女史一脸惶恐,只说皇帝在后宫宴会之时,使妃嫔各插艳花,亲自捉粉蝶放在上面,粉蝶停在谁的头上就由谁侍寝。
现在是冬天了,哪来的艳花粉蝶?
后宫是一个无声的战场,没有硝烟只有脂粉,但依然是一个战场。要取得战争的胜利,美貌不可少,心计不可少,心狠手辣更不可少。
王皇后虽然见识过人,可上述三者都不具备。
王皇后出身于同州望族,自然也配得上皇帝了。而李隆基为大唐藩王之时,李家宗室在武则天的打击下,日子并不好过。一次李隆基生日,穷得竟无以为贺。还是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皎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斗面做了一顿汤饼,才勉强为李隆基过了个寒酸的生日。
什么是糟糠之妻?这就是糟糠之妻;什么是贫贱之交?这就是贫贱之交。
不但如此,当年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欲铲除韦后的时候,王皇后深明大义,竭力赞成丈夫的主张,表示愿与丈夫共生死。王皇后想到公公相王也就是后来的睿宗年迈,经受不起这般折腾,遂向丈夫提出不要把这事告诉公公。她怕万一事败,连累公公,还说假如公公不同意的话,反而会走漏消息,坏了大事。王皇后超乎一般女人的见识以及性格的坚强由此可见一斑。
李隆基即位后,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皎进为太仆卿,后累迁至开府仪同三司、国公。兄长王守一擢为尚乘奉御,娶睿宗第七女薛国公主为妻,结成至亲,并被封为驸马都尉。但这都是地位较高但并不重要的职位。王皇后明白,玄宗这样做,是怕种下外戚专权的祸根。
这些,都是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固,为了大唐江山的千秋万代,王皇后都理解,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生养,色衰爱弛的厄运迟早都会降临。
宫殿深深,并不是单单寂寞这么简单的。
当玄宗把李芷交给王皇后抚养的时候,没有什么美貌,也不心狠手辣的王皇后想法很简单,她就想把李芷抚养好,让她长大成人。如果真是不能生养的话,李芷也许就是日后的依靠了。有了女儿,以后就可以搬出宫去,跟着女儿养老,也不用寂寞老死宫中了。
其实贤惠的王皇后此年也不过是二十六岁而已。
光阴荏苒,韶华易逝,二十六岁已是不小的年龄了。
此时,王皇后和几个侍女就守在坤绫宫的一间房里,房中紫檀木做的床上昏睡的正是李芷。
“止哭郎”封权正在给李芷号脉。
王皇后不是要封权止哭,而是要他让李芷哭。只要能哭了,就有希望。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一章 后宫魅影(2)
可几天了,李芷一直昏睡未醒。
几个御医在等着看“止哭郎”的笑话。
“止哭郎”封权看李芷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号了脉,吃了汤药,王皇后以为李芷可以醒了,可就是不醒。
早先封权给李芷号脉,御医都笑。这小公主看起来不到三岁,瘦小如猫,居然也要号脉。小儿虽受阴阳二气而成形,但气尚未周满,怎么会有脉?男子七岁曰髫,才生原阳之气;女子八岁曰龀,阴阳方成。所以未满髫龀之年,就叫作淳阳。若髫龀满后,就叫作童儿,这时始可看脉。这“止哭郎”给李芷号脉,不是笑话是什么?
“止哭郎”封权也笑,自己号称“止哭郎”,难道这点都不懂?小儿初生至半岁之间,有病看额前眉上发际下;半岁以上,看虎口;周岁以上,看虎口兼一指脉;若五百六十四日变蒸满足,看一指脉,以食指按,然后分取三部。三部就是面看其色为一部,虎口脉纹为二部,一指脉为三部。加上上按额前,下按太冲,一共为五脉。太冲之脉,定生死要会。如给七八岁的小童定脉,一息六至为正常①,一息八至为热,九至风,五至虚,四至损,三至脱,二至死,十至必是病劳虚损,形容瘦劣。如果一息一二至,为脉不来,当厥冷而死。
李芷还不是八岁童儿,但已经有了太冲脉象,其一息一二至,属脉不来,是为厥冷。
封权以为没有自己看不了的少小病,可想不到这小公主的病来得怪异。这简直就不是人生的病。
吴连山出的题目实在是太难了。
好在吴连山不是要自己把这小公主救活,而是要把她治成让人以为死了,然后再买通太监,弄出宫外救活。然后再养一养,然后再选一个黄道吉日,做长生汤引!
“这么艰难,你以为我容易吗?”当时吴连山说。
“他妈的,让我冒这么大风险,我容易吗?”封权恨恨地说。
但冒大风险也得干了,太平公主的刀就架在脖子上,不干不行。
但封权一副药下去,李芷还是那个样子。
此时的李芷气若游丝,面色青白,盖着二张绣有大红牡丹的蚕丝被。李芷清黑的面色和大红牡丹对比分明,已经和死差不多了。但就是还不像死。封权还得等。只要宫中御医一确认这小儿一死,交由宫人拿去掩埋时,盗出宫外救活就是了。
但盗出去能否救活,也只有听天由命或者看“花不败”宫葵的神针绝技了。
问题是,自己怎么全身而退。
封权心里如同揣了十八个吊桶,七上八下,八下七上。
“医生②,我家小娘子得的是什么病?”王皇后问。
“怪病。”封权答。
“怪病?”
“本来八岁童儿才有脉象,可小公主已有,此一怪;从形色变化看,阴寒之气已达小公主食指末节之命关,如换了其他人,必定已亡,但小公主还没有此迹象,此二怪;小公主脉虚紧,时微细,重手方见,大小不匀,各种脉象都有,此三怪;本来小儿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但小公主刚好相反,此四怪。”封权小心回答,他已经在想退路了。
“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自然是难治的,医生你只需告诉我,这病能治,还是不能治?”王皇后说。
“娘娘恕罪我才敢说。”封权说。
“恕你无罪,但说无妨。”王皇后说。
“我实无才,是和御医一样的看法。”封权说。
“命啊。”王皇后叹了口气,向其他人挥挥手说,“都退吧。各自歇息,有事再传。”
凌风伏在殿上的一根横梁上看着这一切。命运多舛的闺女啊。在苍岩山、在进京认亲的路途中饱受坎坷、屡受磨难也罢了,回到皇宫贵为公主了,依然如此,老天真是不公啊。
王皇后、封权和几个御医退去了,只留下了几个宫女在守夜。
宫灯影影绰绰,照着几个宫女困顿的脸。凌风决定等她们睡去,就下去用大隋神功帮小公主推血过宫。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宫女们打了几个哈欠后终于相继垂下了她们美丽的头颅。
凌风就要沿着殿柱而下,突然看见殿门闪进来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人。凌风以为是封权来使坏,可仔细一看,却不是。
那人明显比封权矮了一头,却是一个女的,而且长得天姿国色。
凌风取出了随身带来的石子。如果那女人不怀好意,石子便是暗器。
那女人看看宫女,确认她们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李芷床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进了床底下,然后匆匆离去。
凌风轻轻跃下,往床底一模,把那东西摸到了,刚要看是什么,这时殿门一晃,又进来一个人,凌风连忙躲到了窗帘后面。
进来的也是一个宫中打扮的人。不过这人穿的是太监一样的衣服。衣服宽松,大慨是宫中的小太监吧。
这人和前面来的长得天姿国色的女人一样,先确认宫女是否睡着。但他走法不同,他在确认宫女睡着后,一纵便掠到了李芷床边,轻功好极了。
这人看了看床上的李芷,刚想有所动作,这时殿门一动,又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就一下子的功夫,先后竟来了三个人,真是邪了门了。
而后面进来的人就是“止哭郎”封权。
见有人进来,着太监衣服的人无处可藏,一把掀开李芷的被子就钻了进去。
封权一进门就先点了几个宫女的睡穴,让他们睡沉。然后才走到李芷床前。确认四周没有什么动静后,连被子带人,一把抱起床上的人就走。
原来他想把李芷盗走。
可封权刚走了几步,肩上的东西却“咚”地掉在地上,然后又弹回床上去了。
封权一脸惘然,回头又抱,还是走了几步,手一麻,肩上的东西又“咚”地掉在地上,然后又弹回床上去了。
如此三次,封权毛骨悚然,一脸惶恐,说了声“有鬼”,夺门而逃。
一会儿,宫殿外传来了嘈杂声,一个声音在喊:“圣上驾到!”
是高力士的声音。
殿门打开了。几个惊醒的宫女慌失失跪下。
玄宗皇帝来了。
新皇帝玄宗李隆基登位以来英姿勃发,顾盼生飞,但此时脸色却是阴沉沉,很是难看。而玄宗后面跟着的高力士以及王毛仲等一堆人也是紧张莫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王皇后匆匆赶来了。她云鬓纷飞,衣衫凌乱,显然是被刚刚惊起。
“妾王氏拜见圣人。”王皇后脸上升起了两朵红云。她以为是玄宗临幸坤绫宫来了。
“免了。”玄宗冷冷地说。
“这么晚了,圣人还不歇息么?”王皇后说。
“我想看看小娘子。”
“小娘子,唉——”王皇后叹了口气。
玄宗和王皇后进入了内堂。
玄宗在床前坐下,看着昏睡的李芷,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脸:“御医怎么说?”
“预后不良。”
“揭皇榜的人呢?”
“是一样的话。”
“那揭什么榜!”玄宗怒了。
“都是命吧。”王皇后说。
玄宗想起了韦芷,想起来了那幽怨的《九张机》,不禁伤感。
“我怎么听到有老鼠的声音呢?”一会玄宗说。
“没有吧,我怎么听不到呢?”王皇后说。
“高力士,你看看床底。”玄宗说。
高力士就拿来了宫灯,往床底下照,可什么都没有。玄宗要找的,肯定就是刚才那女人放在床底的东西了。
“圣人,床底没有老鼠。”高力士说。
“什么都没有?”玄宗说。
“什么都没有。”
玄宗松了口气,但却一脸疑惑。
玄宗看着王皇后。自从抚养李芷后,王皇后的脸容是明显憔悴了。这些日子,自己除了处理国家大事之外,就是往武惠妃那里去得勤了。王皇后毕竟是糟糠之妻啊。玄宗感到有些内疚。
“你精神不好,注意休息。”玄宗说。
“多谢圣人记挂。”王皇后有点激动。
玄宗看着大殿四周说:“入冬了,这窗帘该换厚的了,不要让侵了寒气。”
王皇后哽咽起来。
“别哭了,又不是小孩了。”玄宗说,“今晚我就住坤绫宫吧。”
王皇后破涕为笑。
玄宗和王皇后等人走了。凌风拿起从床底摸到的东西一看,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用木头做的小木人。小木人瘦瘦小小,雕刻得颇为精致。但奇怪的是小木人胸前写了“李芷”二个字,“李芷”上面还扎了一根针。
凌风知道,这是一种叫“厌胜”的巫术。厌伏其人,咒诅取胜,故为厌胜。厌胜又叫“射偶人”,是用木、土或纸做成仇家偶像,暗藏于某处,每日诅咒,或用箭射、针刺,认为如此就可以使仇人得病身亡。“厌胜”巫术民间和宫中都有。自汉代以来,历朝皇宫最忌行这种巫蛊之术,法律严禁,犯者死罪。
是谁在不怕死罪欲致大唐公主李芷于死地呢?
凌风不知道。
凌风把插在小木人心脏的那根针拔去,便见李芷的床动了。
那是第二个进来的、穿着太监服装的人在动。
原来他一直就躲在床上。
那人从床上的被子里钻了出来,把李芷扶起,手结定印,推血过宫。
“伍谷!”凌风定神一看,差一点喊出声来。
注:①中医把脉以自己的正常呼吸(一呼一吸为一息)为衡量标准。病人脉动叫“至”。如“一息六至”即是自己一呼一吸间病人脉动六次。
②“医生”一词,出自《唐六典》。唐时置学习医,故称为“生”。
第二十二章 魂兮归来(1)
可凌风忍住没喊。
他怕伍谷分神。
凌风看见伍谷给闺女推血过宫的手法已经有了变化,和苍岩山福兴寺老尼教的结定印已是大然不同了。
伍谷给闺女推血过宫用了好多指法,有金刚指、请神指和三清指等,其中金刚指用得最多。凌风见过这种指法,这是一种道家指法,在终南山楼观台上尹文操和吴连山作别时就用这种指法。
伍谷遇到道家高人了。
伍谷用金刚指点着闺女的命门穴,慢慢地,伍谷额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又慢慢地,头顶上竟冒出了一股淡淡的白烟。
而闺女的脸色也慢慢地由青黑转白了。
“着火了,着火了!”宫女睡眼朦胧中突然看见一道白烟,失声就喊。
凌风中指一弹,一颗石子封住了宫女的穴道,宫女头一歪,又睡了。
可宫女这一喊,伍谷便岔了神,气息一滞,一股连绵之气就要逆转。
凌风忙从窗帘跃出,手顶伍谷背部,劳宫穴输入醇和连绵之气,帮伍谷收功。
收得功来,伍谷大汗淋漓,向后便倒,竟是虚脱了。
一会,伍谷醒了。醒来时他一把抱着凌风,“呜呜”地哭:“大哥不要伍谷了!”
凌风生怕惊醒了宫女,急忙把伍谷抱起,直出大殿,绕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现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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