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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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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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着苦瓜一样脸庞的王毛仲一到,其它人也都到了。

  “八常侍”一唱一和,已经完成了对小屋的包围。歌声嘎然而止。过了一会,门“伊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子走出小屋。那女子衣衫胜雪,清新脱俗,果然美丽不可方物。

  正是韦芷。 

  可李雯却感觉有点失望。不为什么,就因为韦芷满脸的幽怨。梨花一枝春带雨是美,我看忧怜,可大唐盛世,稻米流脂粟米白,百姓富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幽怨什么呢?此外李雯还觉得那女子虽美如天仙,可还是有点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仓促间又看不出来。  

  李雯一脸困惑。

  “崔公近来可好?”韦芷问王毛仲。

  “好。殿下除了在排练《破阵乐舞》之外,还抽空练了琵琶、横笛等,而且羯鼓的技艺更为高超了。”王毛仲谦卑地回答。

  “崔公真是天才啊,不但演奏好,而且制作曲词,随音即成,不立章度,取适短长,应散声,中点拍,当今大唐只怕难有人能及。” 韦芷一声叹息,“听说崔公最近还创作了《还京乐》、《夜半乐》,纪念诛杀韦、武朋党,是吗?”

  “是的。”

  王毛仲和韦芷这番对答让李雯如堕五里云雾,一点不得要领。崔公是谁呢?其实崔公就是梨园的校长,由李隆基亲自担任,所以梨园子弟都叫李隆基为崔公。

  这时凌风已悄无声息地到了李雯身边。也不知他是怎样上来的,反正他的轻功比李雯好就是了。

  “对不起,内人,”王毛仲掏出了一条白绫,“本来好好的,衣食无忧,得殿下宠幸,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十世修得同船渡,百世修得同床眠,不容易啊,干吗还要为了韦逆做螳螂挡车这种傻事?韦逆大逆不道,被皇太子等铲除,上应天理,下顺民心。殿下是在维护大唐的万世基业。你姓韦,是韦氏家族的人,为韦逆报仇,我懂,可为什么韦逆被灭,还要投身到太平公主门下,和殿下作对呢?”

  王毛仲讲话很温和。他淳淳诱导,侃侃而谈,把韦芷讲得一阵抽泣。是啊,她是内人,可内人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李隆基*倜傥,英俊潇洒,那个怀春少女不怦然心动?而且李隆基特别知音律。知音律的人当然不是一般的人。知音律的人懂人间世事,懂人世的艰辛。懂花草虫鱼,更懂风花雪月。而且,作为皇太子,他不鄙视梨园子弟,包括所有的乐工和*,甚至她们这些住在宜春院的内人,都不歧视。作为皇子,他不但作词作曲,还墨粉登场,和乐工一起奏乐,和*们同台演戏。这些优秀品质,让韦芷打内心里感动。当然感动过后就是崇拜,崇拜过后就是爱慕。当然演戏还会入戏。入戏一深就会假戏真做。韦芷只要和李隆基一排戏就出不来了。可韦芷知道,李隆基是月亮,是太阳,自己不过是大天世界的一颗沙子而已。韦芷只是远远地看着,感受着太阳的光辉,感受着月亮的温柔。单相思的痛苦让韦芷彻夜难眠,泪湿枕巾。就在这段相思蚀骨日子里,她从一个来自吐谷浑的乐工那里,学会了吹埙,学会了《九张机》。吐谷浑被吐蕃灭了,乐工也有怨恨啊。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韦芷常常自言自语。就是为了你,我学会了吹埙,学会了《九张机》,这些,崔公你懂么?

  作为皇太子、作为崔公的李隆基当然不会懂。他也不必懂。他胸中自有日月经纬,有大唐的万里河山。而且,梨园子弟三千,大唐几乎最优秀的歌舞音乐人才都集中在里面了,如公孙大娘,如黄幡绰,而韦芷不过是沧海一粟。

  终于有一天,一个月圆之夜,内心卑微的韦芷终于鼓起勇气,在自己入戏的同时也让李隆基入了戏。

  那勇气,来自于后宫也就是韦后的命令。

  谁叫你姓韦而且是韦后一脉的人而且是后宫派来的呢?

  韦芷的思绪还是回到几个月前。几个月前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把中宗毒死,秘不发丧。秘不发丧的原因是韦皇后摄政的基础还不牢靠,条件还不成熟。她还要做准备。她要做到万无一失。中宗一死,韦皇后迅速调动军队守卫京城,任命亲信担任要职,同时密令自己隐藏在朝中各派势力中的党羽和耳目,侦听各派的异动。而作为韦后派往梨园监视李隆基的耳目之一,韦芷被命令必须迅速将李隆基的一举一动传回后宫。

  韦芷预感,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到来了。腥风血雨到来之前,她必须在韦后和她心爱的崔公之间作艰难的抉择。

  韦后忌惮李隆基,忌惮李隆基的坚毅果敢。李隆基出生的时候正是武则天主政要做女皇的时候。从小经历的错综复杂的宫廷变故,造就了李隆基坚毅果敢的性格。这些都不奇异,奇异的是李隆基小有大志,在宫里自诩为“阿瞒”。“阿瞒”是谁啊?就是曹操,东汉末年挟天子而令诸侯、死后被追尊为太祖武皇帝的曹操。

  李隆基的坚毅果敢几乎与生俱来。七岁那年,一次在朝堂的祭祀仪式上,掌管京城守卫的金吾将军大声训斥侍从护卫,李隆基马上怒目而视,喝道:“这里是我李家的朝堂,干你何事?竟敢如此训斥我家骑士护卫!”弄得武懿宗目瞪口呆,很是尴尬。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韦后不得不防。

  根据后宫的命令,韦芷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让李隆基留在了宜春院。能让李隆基留在宜春院的,除了音乐之外还有酒。李隆基醉眼朦胧看美人,恍恍惚惚听音乐。是酒让李隆基回不了东宫,是音乐让李隆基留在了宜春院。那一夜,韦芷唱的就是《九张机》。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文锦字,将去寄呈伊。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张机。雕花铺锦半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计,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翦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厌厌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轻丝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万草光凝碧,裁缝衣着,春天歌舞,飞蝶语黄鹂。”

  歌声犹在,音容犹在。然而馆娃宫女,更换舞时衣,那一夜过后,李隆基什么都忘记了。可李隆基忘韦芷没忘。韦芷喊着崔公崔公,刻骨铭心。那一晚,月亮多圆啊。韦芷从小到大,从没看过这么圆、这么大的月亮。

  后来,后宫收到的是李隆基整天沉迷于梨园、宜春园的密报。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韦后松了口气。于是宣布中宗驾崩,立十五岁的李重茂为皇太子,自己临朝摄政。

  然而她错了。

  这年的六月二十日深夜,李隆基在姑母太平公主的协助下,率领刘幽求、钟绍京等人,联合葛福顺、陈玄礼等羽林军以及“八常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玄武门,冲入后宫。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以及支持她们的羽林军将领先后人头落地。太极宫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皇室倾轧,宫廷喋血,这是大唐帝国以及其它王朝都永远摆脱不了的宿命。

  李隆基的雷霆一击让韦后、安乐公主以及他们依附者的鲜血和正值花开时节的牡丹争相斗艳。树倒猢孙散,韦后和安乐公主的余党急急如漏网之鱼,四散逃逸。他们有的流落江湖,有的另择高枝,而有着天下最有权势之称的太平公主,为了快速培植自己的势力,则把这些散兵游勇暗暗收罗。有奶便是娘,韦氏一党不少人便转投太平公主门下,韦芷等也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以三国名将关羽为榜样,忍气吞声,加入太平公主集团,以图借当今最有权势的公主之力,东山再起。

  良禽择树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谁叫韦后是死人呢?

  而此时的韦芷,已经被这些皇宫杀伐和自己的单相思弄得身心俱疲,衣带渐宽。她不想作皇室各派势力的棋子,她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常相厮守,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幻想。李隆基有他的王妃,以后还会有才人、婕妤、美人以及才人,等等,而她不过是点缀,如同蜻蜓点水泛起的小小涟漪。韦芷萌生退意,但她身不由己。

  那一次刺杀是她们加入太平公主集团的“投命状”。来自太平公主府第的密令很明确,成功则罢,不成功就要成仁。那一次刺杀韦芷其实没有尽力,不然李隆基不会那么容易全身而退。没有尽全力也罢了,过后她居然选择了逃亡而不是死亡,便恼了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发出了追杀令。李隆基除恶务尽的追杀令和太平公主的追杀令几乎同时发出,韦芷在劫难逃。

  被大唐两股最大势力追杀的韦芷能逃到哪里去呢?

  但她还得逃,不为什么,就因为她已经怀上了李家的血脉。

  她一路东行。她决定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扶养成人。孩子将来当象王维、孟浩然一样的山水田园诗人,写些“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之类的诗歌,决不进帝王家。于是她一路逃亡,就逃到了苍岩山。可这美丽痴情的女子,却很傻很天真。她一点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行藏。她依然不时痴痴地唱她的《九张机》,用埙吹她的《九张机》,一路之上,在散发美丽芬芳气息的同时也散发着遥远的悲伤。

  人一痴,就傻了;人一傻,就无药可治。这样,“八常侍”循着《九张机》的曲调,一追就追到了苍岩山上。

  “我们不想为难女人,可王命在身,身不由己啊。”王毛仲双手托着白绫,一脸悲伤,“洁来还洁去,哎——”

  “这真是崔公的意思吗?真是吗?”韦芷接过白绫,眼含泪水,向着京城的方向连连追问。这个可怜的女子,至今都不懂得权力场的诡谲;不知一条皇家白绫,吊起过多少怨魂。

  王毛仲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一声长叹。

  “崔公崔公,你好狠心啊。”韦芷的泪已干。人只要坚定了做某件事,心就会像石头一样坚硬。韦芷的心就像石头一样坚硬。她像中了邪一样走向门框。她要在门框上打个结,把自己挂上去。只要一挂上去,什么都了结了。不管是宫廷情仇,还是男女冤孽。

  “崔公崔公,来世再见。”韦芷说。

  “内人,一路走好。”党凌不知从那里搬来了一张凳子,让韦芷踏上去。脾气暴躁的张无奈干脆就把他的大锤让韦芷当脚踏。宫中多少女子,不是一条白绫赐死?干吗这么磨蹭呢?

  “娘子,不能死!”一声暴喝来自岩边,把打好结让脑袋往里伸的韦芷喝得猛一激灵,喝得韦芷就要出走的灵魂急急赶回。凌风、李雯顾不得如狼似虎的“八常侍”,双双现身。

  “八常侍”迅速亮出了兵器。

  “为什么连死都不让啊?”韦芷一脸哀怨迷茫。

  “你看看你的身子!”李雯喝道。这个侠义女子,在韦芷把白绫抛过门框双手高举打结的时候,突然发现这美如天仙的女子那里不对劲了。原来是她的肚子,那孕育生命的地方,已高高隆起。李雯血往上涌,突然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韦芷恍然大悟。是的,为了孩子,自己不能死!

  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的韦芷这才感到了死亡的恐惧。惊惧铺定,手一翻,剑已亮出。剑如龙吟。孩子是无辜的,其它都是虚幻。

  韦芷突然间英姿飒爽。

  这一变化如电光火石,“八常侍”始料不及。王毛仲瘦脸一寒,杀机顿现。

  “内人,本来殿下看你可怜,我也看你可怜,才留你全尸,好让你投胎转世。我们心善啊。你说,天底下哪有如此心善的人呢?可内人不识抬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说,怪谁呢?”王毛仲又是一声长叹,然后向其它七人挥挥手。

  话未说完,张无奈的大锤已兜头向韦芷砸来。张无奈力大沉雄,这一砸之下,任你铜筋铁骨也成变成肉酱。

  但已恢复斗志的韦芷已不这么好对付了。她原地滴溜溜一转,避过大锤,剑向张无奈抹去。张无奈左手锤忙从右腋穿出,护住胸部,韦芷的剑抹在大锤上,迸出了夺目的火星。

  两人俱是一震。

  几个回合过去,双方还在缠斗。钟然、哥舒夜不耐烦了,发一声喊,各自攥了铁扁担和三尖叉向韦芷攻来。

  “喂,你们这么多个大男人打一个女人,不害臊吗?”李雯喊道。

  “那来的小娃娃,找死啊。”哥舒夜脸一红,稍一分神,一绺钢戟一般的胡子被韦芷生生割去。

  哥舒夜气得哇哇大叫。

  可王毛仲一点也不恼。他神定气闲。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韦芷的身子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然后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完事,回去复命。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跑不了。人啊,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弱肉强食。你不强,就得死。夫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谁说的?这是老子说的。可对吗?王毛仲认为一点也不对。他不明白,李隆基为什么这么喜欢老子,喜欢《道德经》。是因为他们都姓李吗?王毛仲以为是也不是。王毛仲经常听李隆基摇头晃脑地读《道德经》,可他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不想就是了。还是给这女子保条全尸吧,王毛仲想。

  果然,韦芷已经慢慢感到了肚子的沉重,辗转腾挪越来越不利索。她知道,如此耗下去,吃亏的最终是自己。她想速战速决,或者尽快逃离,可越想越逃不了。近有张无奈的大锤、钟然的铁扁担和哥舒夜的三尖叉,远有唐突、涂凤、归翼、党凌等人虎视眈眈,最后还有王毛仲的调度。三样东西密不透风,韦芷开始感到绝望。 

  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肚子,那孕育生命的肚子。崔公崔公,我好恨啊。她说。她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的亮光。

  孩子,不要怪母亲狠心,母亲是迫不得已啊。韦芷这样对肚子说,脚尖一滑,避过张无奈的大锤,一剑荡开钟然的铁扁担和哥舒夜的三尖叉,突然撩起自己的绯绫袍,把肚子亮了出来。

  “杀啊,打啊,往这儿打啊,杀啊!”韦芷喊。

  虽然还不够时日,可韦芷的肚子已经比较浑圆了。它白白净净就像一个大大的馒头,又像一只大大的鸡蛋,上面除了有一个深深的肚脐外,还有许多像血丝一样的紫色的妊娠纹,非常眩目。

  一干人惊得目瞪口呆。张无奈、钟然和哥舒夜像突然被人点了穴位一样,大锤、铁扁担、三尖叉僵在了半空。女人的肚子他们不是没见过,可这样见法却是自打娘胎里出来第一次。那肚子亮得耀眼,亮得妖艳啊。他们突然意识到,那隆起的东西就是当今皇太子的骨肉。那东西会长,长大了就会落地,落地以后可能就是以后的皇太子,再以后甚至还可能是大唐皇帝。女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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