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挡住了村人打向封权脑袋的一棒,说道:“我是救不了你的,要救只能靠你自己。”
“怎么救?”封权哭丧着脸。
“改邪归正,将功赎罪。”
张秀才说:“是啊是啊,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其实封权一帖药治好了张秀才家小儿的夜啼,张秀才还是心存感激的。
“一是被活活打死,一是将功赎罪,你自己选择吧。”凌风说。
“我将功赎罪,我将功赎罪。”封权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那我们去看看张火旺娘子?”凌风说。
“不用看了,前天在河边一脚踏空,掉河里去了,连尸首都没有找到。可怜张火旺,遭此变故,变得整天傻兮兮的,不疯也差不多了。他家里还有七、八十岁的二老要养,可怜啊。”村人说。
封权蜷曲在墙根,瑟瑟发抖,不知是惭愧还是害怕。
“贩卖婴儿这案子涉及到通天的秘密,大家知道太多反而不好,”凌风对张秀才说,“是否可以借一个房间让我和封神医单独谈谈?”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张秀才十分明白事理,忙叫人清理了一个房间,让凌风和封权进去了。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农家小屋。屋里虽然整理过,但还是凌乱,而且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张家家长虽是秀才,当着里正,但并不富裕。
进了屋,封权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封权说,那一晚自己被废了胳膊,第二天又被一吓,就更加感到后宫呆不住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对王皇后说,医治小公主李芷还需要一味药,这是一味助通足少阴肾经的主药,在终南山某个地方才找得到。他说要去找,王皇后同意了,但要派人护卫。于是封权便和两个大内侍卫出宫,在终南山游荡了二天。第三天,封权找了个机会,开溜了。开溜就溜到了洛阳,想不到又碰到了王斜眼和吴连山。王斜眼和吴连山二人对封权一番威逼利诱,封权不得已又做开了这贩卖婴儿的勾当。
“现在小公主可好?”凌风问。
“好像越来越好了。不过奇怪啊,小公主怎么无缘无故越来越好了呢?”封权不明白。
“那肯定是神医医术高超了。”凌风偷笑。
“哪里哪里。”封权尴尬地说。
封权还说起另一件事。他说自己想盗走小公主李芷的那天晚上,先有一个女人进了坤绫宫。左看右看,那女人就像玄宗新宠爱的武惠妃。
“你认得武惠妃?”凌风问。
“不认得。有一次武惠妃的小郎君也就是小王子李瑁病了,王皇后叫我给他看过病,所以见过。”封权说。
李瑁就是后来的寿王。
“武惠妃深夜偷偷进坤绫宫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宫中之事,吊诡得很,往往涉及争宠、权力和皇太子的废立等等,老夫不敢乱说。”封权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李瑁的病看好了吗?”
“小风疾而已,看好了。”封权说,“据宫女说,武惠妃先前生了三个孩子,分别为夏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与上仙公主。这三个小郎君长得姿容端丽,但都夭折了。后来生李瑁。因为害怕孩子夭折,风疾好后皇帝便命其兄宁王李成器抱养去了,而且由宁王妃元氏亲自哺乳。”
皇宫这些事错综复杂,凌风听来就头痛,但因为涉及闺女,所以听得十分留心。但他不明白,武惠妃为什么要玩“厌胜”的把戏,把小木人放进闺女的床底。
武惠妃想陷害谁呢?
这些事伍谷在后宫不知能不能探明白。
凌风吓唬封权说,现在皇帝正在追查贩卖婴儿这件事,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帮太平公主好还是帮皇帝好?帮皇帝就可能荣华富贵,帮太平公主?别以为太平公主可以成为武则天第二,你自己以后成开国功臣,享受荣华富贵。你想想,当今皇帝可不是当年的高宗,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
封权冷汗直冒,忙说这谁不懂啊。
“懂就好。”凌风说,于是对封权说这般这般,封权同意了。
凌风和封权从屋里出来。凌风对张秀才说这般这般,张秀才吓了一跳,说兹事体大,要和村人商量才敢定。
凌风说:“希望大家放过神医这一次。能有此医术的人不多啊。大家的‘少小病’还得请他治是不是?”凌风知道,“少小病”是最难治的病,乡下缺医少药,来一个高明的游方郎中确实不容易。
既然能够改邪归正,村人说还是原谅他吧。
当晚,凌风就在张秀才家住下了。
乡村人淳朴,各家各户都邀请凌风到自己家里去住。凌风笑了,说我就一个人,又不会分身术,还是在张里正家住吧,有事就在里正家商量。
当天,张秀才带着凌风在村里走了一圈。
村子一面环水,这水便是进入洛阳,在东北注入洛水的伊河。村子周围种了很多树,树和树之间还有几张抓鸟用的网。此外村子的四角还有碉楼。张秀才说,这些碉楼是当年大隋乱世时防盗贼所建,如今太平盛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凌风想,有了这些东西,只要村人配合,把几个盗卖婴儿的恶人是收拾是不难的。
他决定说服村人在村里布一张网。
当晚,几个威望高的村人到张秀才家来串门。
凌风说:“月黑风高,盗贼可能不久就要来了。我们可以叫封神医在村里不留暗号,但这泼盗贼不来,可能就有第二泼。所以,盗贼不除,大家只能永远提心吊胆。不知大家意下如何,是同心协力把盗贼除去,还是永远提心吊胆过日子,请大家定夺。”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的说报官,有的说最好让封神医离开,不留暗号,有的说干脆一劳永逸,把盗贼灭了,不要让人小瞧了张家庄。
“凌郎君不就是六扇门的吗?还报什么官?报官就打草惊蛇了。”张秀才说。
“你是里正啊,劝人务桑,课征税费,派人徭役,抓缉盗贼,也正是里正的职责啊。”凌风说。凌风还是没有否认也不承认自己是六扇门的人。
“里正算什么官?又没有什么品秩。”张秀才对自己多次考科举不中,当不上官不能施展平生抱负耿耿于怀,“大唐的租庸调法①是以人丁为征课对象,但很多地方的许多土地还是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以人丁为征课对象,没有田地的农户怎么征?高宗时开征的‘户税’,薄敛百姓一年税钱充本息利,以充京官的俸料钱,可没有钱的农户怎么征?这里正真是一点当头也没有。”
张秀才一声长叹。
第二十五章 腊月雪(2)
凌风虽在乡下长大,但从小是孤儿,对租庸调法一点都不懂。但他记得师父讲过,自己的父母就是因为失去了土地无力缴纳课税才贫病交加而死的。父母体弱,又不能服役或按不服役每日折纳绫、绢、絁、棉等代替,最后,竟一病不起,相继去世。
当时,凌风还不记事。
想到这些,凌风不免伤感。又想起了从小就孤苦伶仃的李雯,自己该找个时间回家看看了。尽管自己没有家,也没有什么至亲之人,但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啊。
大家的牢骚终于发完了。
“课税如何,那是官府的事,我们老百姓哪里定得了?但保护我们的小郎君我们是可以做得到的。”凌风力争说服村人。
但大家吵吵嚷嚷,还是说少惹事为好。盗贼抓不尽,肯定会横遭报复,张家庄根本无力自保。况且抓盗贼是官府的事,还是报官吧。至于张家庄,封神医不留暗号不就行了吗?
凌风费尽了口舌,还是说不服大家。凌风无奈之下,也只好放弃了。也许他们是对的,小百姓需要的是安居。
凌风有一种深深的挫折感。
大唐有了这样善良的百姓才好管理,但也因为有了这样的百姓恶人才得以横行。
既然如此,凌风也没有必要在张家庄多留了。他对封权说:“招来王斜眼盗婴儿的暗号是什么呢?”
“次次不同。这次就是在相中的人家门口贴一张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黄表纸。见了黄表纸,王斜眼就会循此而来了。”
“那就叫他们撕去吧。”凌风说,“你也该走了。你在这里,大家心里还是不踏实。”
临走,凌风把以后的联系方法告诉了封权,叫封权留意太平公主的异动,将功赎罪,封权答应了。
第二天,张家庄一村人向二人道别。风急天寒,吹动二人的衣袂,一张黄表纸随风飘飘而来,凌风伸手抓住,揉揉丢进了伊河。自出道以来,凌风第一次有了悲壮的感觉。
出了村口,凌风说:“可不可以用暗号引王斜眼他们出来?”
封权脸色一凝:“我可以躲开他们,但不出卖他们。”
“这些人死有余辜。你没有看见张火旺家破人亡吗?不收拾这帮人,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家破人亡。何况,你躲避躲得了吗?”
但无论凌风怎么说,封权就是摇头。“止哭郎”也认死理。既然不再不同流合污,“止哭郎”就选择独善其身。
封权骑着马,落寞远去。
凌风骑着马,也落寞远去。
二人分道扬骠。
歼灭贩婴团伙的计划落空了。
然而几天后,凌风从丐帮的线报获得消息,“止哭郎”死了。
封权的尸体是在洛阳城中一个偏僻的街道被发现的。他的背部刺满了银针。看来封权是想逃,但还是逃不过“花不败”宫葵的银针。可怜一代名医终是没能独善其身。
凌风一声长叹。
凌风在洛阳逗留了几天,果然发现街头有不少残疾得十分怪异的小孩子在乞讨。
这些小孩有的双腿向后掰,有的断脚,有的断手,五花八门,叫人不忍卒睹。
早上,这些小乞丐像蟑螂一样,不知是从那个角落爬出;日暮,又突然消失了。他们仿佛被一条线牵着,收、放,放、收。但当凌风想摸一摸操纵小乞丐背后那条线时,小乞丐们仿佛人间蒸发,突然消失了。
凌风查了几天没有结果,只好返回长安。找一个机会进了太极宫,把账册留在了坤绫宫。
可伍谷和小公主李芷却不见了。
凌风真害怕坤绫宫内,又生变故。
几天下来,江花儿拟好了帮规。
江花儿这次拟的帮规和第一次拟的已经是大为不同,不但凌风十分赞赏,连铁拐李都大声叫好。凌风说:“这是我们范家门的构架啊,一定要坚固结实。”为了使帮规更加缜密,凌风和铁拐李、江花儿又研究了好几天,帮规便基本成熟了。帮规规定,帮主以下,是执法长老、掌钵龙头,各舵舵主以及以身份论高低的各阶层弟子。内部分为污衣、净衣二派。污衣派蓬头垢面、破衣邋遢,像铁拐李等;净衣派一身干净衣衫示人,像江花儿等。而帮主呢,喜欢蓬头垢面就蓬头垢面,喜欢一身干净衣衫示人就一身干净衣衫示人。
帮主就需要神龙见首不见尾。
新帮规依然是以春秋时范丹为师祖爷,礼敬不变。又对原来的“一戒越边抽舵;二戒顶色卧莲;三戒点水发线;四戒引马上槽”等十戒做了废、立、改的工作。新帮规拟就,凌风和铁拐李、江花儿商量,准备在范家门大会上公布。
“我们范家门以前的‘自家地头顾自家,自家自有生财道’的规矩要改一改了。”凌风向二人说了在洛阳张家庄外发生以及在洛阳城里看见的事,“江湖中人,也要抑恶扬善,况且我们范家门不能背下逼人为丐的恶名。”
一席话说得铁拐李和江花儿热血翻涌,他们摩拳擦掌,仿佛立马就要救民于水火。
“这‘自残儿’帮的帮主名叫戴典,江湖人称‘铁丐残儿’,原来是洛阳城一个富裕人家的公子。这戴典当时整日游手好闲,风花雪月,一次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全家命丧火海,只他一人幸免遇难,但也被烧成了残废。”说起戴典,铁拐李如数家珍,“当时戴典是被‘太阴尊者’何鸣所救。‘太阴尊者’何鸣教他武功。后来不知为什么被关进了大理寺狱。何鸣被关后,戴典自己便开帮立派,自创‘自残儿’帮,为恶江湖。这些都是武则天皇帝时的旧事了。”
“‘太阴尊者’何鸣?”凌风问。
“帮主认识?”铁拐李问。
“在大理寺狱听说过,他是‘地狱神君’严庄的师傅。”凌风说。
“严庄的武功如此厉害,其师父更了不得了。何鸣一出,谁敢为尊?但有阴必有阳。‘太阴尊者’何鸣有一个师兄,更是大大有名,他就是‘火龙真人’阳经天。”铁拐李说。
“吕洞宾的师父?”凌风问。
“对。经天纬地,舍我其谁?吕洞宾的师父就叫阳经天。”铁拐李说。
“怪不得吕洞宾写过这样一首诗:‘昔年曾遇火龙君,一剑相传伴此身。天地山河从结沫,星辰日月任停轮。须知本性绵多劫,空向人间历万春。昨夜钟离传一语,六天宫殿欲成尘。’”江花儿摇头晃脑吟道。
“昨夜钟离传一语,怎么不是‘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和‘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呢?”铁拐李没头没脑地说。
凌风和江花儿哈哈大笑。
第二十五章 腊月雪(3)
年之岁尾,正值寒冬,很快就到了腊月了。“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虽天寒地冻,但人们还是怀着愉悦的心情向往着年的到来。人们从喝腊八粥开始,扫房、请香、祭灶,一步一步迎接新年的到来。而自腊月起,丐帮弟子也开始活跃起来,挨家挨户,多讨利是,以备过年了。
下雪了。
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大雪。大雪飘飘扬扬,悄悄地下了一晚,第二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雪了”,大家起床一看,才发现一夜之间世界已经变得一片银白。
一场大雪让长安城美得惊心动魄。宫阙里坊,酒肆歌楼,一片银装素裹。长安少年在雪地里垒雪人、打雪仗,而一些官宦人家和里坊的女子则散在朱雀等大街上,轻裘宝马,翠袖飘香,白中点点红,煞是好风景。都说大雪兆丰年,但对于丐帮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除了商家少开门,乞讨不易外,一场大雪或许就会让他们在雪地里留下不少饿死、冻死的兄弟姐妹的尸体。
果然在务本坊就抬出了几具。
官府开始赈粥,而凌风也必须让帮里的兄弟度过这个冬天。
要让散落在长安以及各州县的帮里兄弟度过这个冬天,单靠几个人是不行的,要有得力的执法长老、掌钵龙头、各舵舵主带领大家团结一心,相互帮扶,才能众志成城,度过难关。
这丐帮范家门大会,是非开不可了。
凌风和铁拐李等商量,丐帮范家门大会就定在喝腊八粥②后的第二天即腊月初九这天召开,地点则选在长安城郊一个破败的庙宇内。那里偏僻,官府不会注意。
但凌风不知道自己到时能不能镇住阵脚。
雪还在飘,银色星芒,漫天盛放。
凌风和铁拐李、江花儿在腊月初三这天出了长安城。到达那废弃的庙宇要经过一个村子。过了小村子,终南山群山连绵处,就是那废弃的庙宇了。
三人进得村来,却见小村静得怪异。虽是大寒窝冬,但也是农闲年节人多的时候,但村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