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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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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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说这样就找对人了。他说他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五十多岁了,一辈子差不多就生活在这修文坊,简直就是这修文坊的活字典了。

  “大的不说了,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每到一地,就喜欢搜寻每地的奇怪物事,好作喝酒的谈资。不知这修文坊有什么奇怪物事?”凌风想从这问起,可能就可以问出何鸣在何处了。

  果然这店小二眼睛一亮,说道:“怪了,前段时间也有人问过这样的话。” 。。

第三十五章 般若如眼(2)
“这么巧?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凌风夹了一口菜,问道。

  “远不远不知道,可我的眼毒着呢。那人肯定是六扇门的人。其中一人红黑脸膛,高大威猛,胡须如戟,整个雷神一般。我听到别人叫他什么‘追风’。”

  “什么‘追风’?”

  “对。有这么快?风能追么?我最恨六扇门的人了。当年则天皇帝提倡告密的时候,我到县衙告密,屁股差点被打烂。”

  凌风想起自己的屁股,“哈哈”一笑,敬了店小二一杯,说:“告密不是‘无实者不问’吗?你告密肯定是告得太离谱,告到了端正月上了吧?”

  江花儿一口酒喷了出去。

  “告人放火,不离谱吧?”店小二白了江花儿一眼。

  凌风眼睛一亮:“不离谱。但你肯定是告错人了。”

  “可能是吧。反正我有一天喝了酒回家,想不到却走错了方向。这一走,就走进了另一个小区。那是一个住着几户有名门望族、公卿大臣知名宅第的小区。走着走着,我支撑不住,倦在一条黑黑的小巷边就睡着了。醒来时你想我看到了谁?”

  “看到了谁?”

  “侯思止!”

  “侯思止是谁?”凌风问。

  “侯思止不懂?”

  “我等确实是孤陋寡闻。”凌风说。

  “就是后来因为告密当上了侍御史的侯思止啊。”店小二见凌风什么都不懂,便卖弄起来,“侯思止原是坊间一个无赖,卖饼为生。当时我看到侯思止站在墙角边,以为他又要干什么坏事。但后来我认真看,你想我又看到了什么?”

  “侯思止放火?”

  “错。我看到了三个人正在小声地争执。一个说,这太危险了,水火无情,万一大火蔓延,就会祸及四邻,何况我们要捉拿的是李元素、孙元亨、石抱忠、刘奇①等人,与他人何干?另一人说,皇帝有旨,除恶务尽,不放一把火如何能将他们一一逼出?还有一个说,我们突厥有这样一个谚语,冷的人和衣裳亲近,有病的人和医生亲近,我们突厥人敬天事火,海青鸟②上肩,就该出猎。后来四人就走了。几天后,就发生了那一场罕见的大火,李元素、孙元亨、石抱忠、刘奇等人有的被杀,有的被烧死,有的被捉。那场大火,烧得惨啊,十几间房屋连着烧,尽遭焚毁,二十几口人就这么消失,变成了灰烬。其中姓戴的一家只有一人没有遇难,但也烧得不成样子了。”

  “戴典?”凌风和江花儿对视了一眼。

  “戴典。”

  “是谁放的火?”

  “不知道。但我肯定和他们三人有关。”

  “为什么?”

  “因为后来侯思止莫名其妙就当了官?”

  “你就去告他,不想反而被打了屁股?”

  店小二尴尬地笑了。

  喝了口酒,店小二继续说:“侯思止当的是游击将军,但很快就是侍御史了。可惜,恶有恶报,侯思止遇上了更恶的人,那人就是酷吏来俊臣。侯思止侍御史的官袍穿上不久,就被下了大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后来好像被则天皇帝特赦,放了出来,但不久又被人凌迟,死得极惨。”

  “当时争执的三人是谁?”

  “其中一人五短身材,腰背弯曲,相貌丑陋,不知是谁;另一人则丰神俊朗,正是参加武举考试、万众瞩目的何鸣。而另一个胡人装束,肩上架一只海东青,背一张彩弓一个箭囊,箭囊插满羽箭,正是突厥人安延偃。”

  凌风吓了一跳:“不会吧?天那么晚了,你看得清楚?”

  “那何鸣和阳经天、安延偃人中龙凤,当时洛阳谁人不识,哪个不晓?只可惜,事后我到县衙告密,刚开口屁股就被打得没一点好肉。自此以后,我对官府就没一点好感。你们不是官府的吧?”

  凌风一口酒喷了出来:“当然不是。”

  “那天来了六扇门的人,你没有告诉他这修文坊发生过什么怪事?”江花儿问。

  “真的就发生怪事了,但我会说?鸟!”店小二仰头灌了一口酒。

  “什么怪事?”

  “修文坊这几天来了狐仙了。”

  凌风心一跳:“喝多眼花了吧?”

  “骗你不得好死!”店小二诅咒发誓,“好几天晚上我都看见有一只大白狐在坊里出入,闪电一般,来去如风。”

  “坊里是哪里?”

  “还会是哪里?当然是那空屋了!”店小二说。

  “凶屋?”

  “凶屋空屋都对。诺,看这。就这。”店小二拿筷子点了汤水在桌面上画起来,“这修文坊自从一场大火后就变得怪异了。那场大火死了不少人,一片悲惨狼藉,宅地再也没人敢要,便荒废了,成了野狗野猫蛇鼠出没的场所。你说,煌煌神都缺了这么一块,不就像被鬼剃了头,有碍观瞻吗?于是官府便想又盖宅院。盖之前,请了来自天竺的圣善寺*师善无畏三藏和尚做了三天三夜超度亡魂的水陆道场。宅院盖好,卖给了胡商,卖不出的就租了。好在这些胡商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大火,宅院便卖的卖出,租的租出了,这样十几年过去,那小区便又兴旺起来。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座宅院谁也不敢住,谁住谁倒霉,不是伤了就是疯了。奇奇怪怪的事发生了不少,其中最玄的是传说住进去的人经常会看见那些被烧死的鬼魂在游荡,哭哭啼啼说自己死得冤,死得惨。后来又请了法术连皇帝都信服的善无畏三藏和尚来作法。善无畏三藏和尚在宅院外走了一圈,双掌合什,对着虚空说:善哉善哉,容纳异已,方可成佛;五度如盲,般若如眼③。得到你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会是一种灾难,这个世界追求到最后,肯定是空啊。等等。说罢唏嘘不已,潸然泪下。”

  “后来呢?”

  “后来是善无畏三藏和尚什么也没做,飘然而去。”

  “就成了空屋?”

  “一个满是鬼魂的房子谁敢住?你、你敢住?”店小二打了个酒呃,问凌风。

  “我天生胆小,不敢住。”凌风连忙摇头。

  “你、你敢?”店小二又问江花儿。他有点醉了。

  “我更加,胆子比蚊还小。”江花儿夹起了一颗米粒。

  “是没人敢住。但那宅院十几年了,却始终坚固干净整洁如初,房子不漏水不破损,你说怪不?每到那大火死人忌日的前几天,还会有人进去打扫、修缮,忌日当天便有人上香,十几年了,从不间断。而且,谁、谁也不知道打扫、修缮、上香的人是谁。”

第三十五章 般若如眼(3)
凌风和江花儿作沉思状。

  “有如此好玩怪异的事体,客官何不住上几天,探访探访?”店小二打着酒呃,结束了他的故事。

  “当然当然。”凌风说。

  菜饱饭足,凌风叫店小二找了个窗口方便进出的房间住了进去。“如归”客栈清静优雅,这样的房间自然不少。

  天黑时分,凌风和江花儿换上夜行衣靠,穿窗而出。

  坊门已关,坊内大街行人渐稀,走动的大多是探亲访友、抓药送医之人。武侯铺的武士和街卒在巡逻。风灯摇曳,夜色沉沉,刁斗声传得悠远。

  二人穿房越脊,很快就来到那宅院前。宅院大门紧锁,镂空雕砖花纹的雕花门楼高大巍峨。但黑暗中似乎有人影在动。凌风打了个手势,二人屏声凝息,找个空隙,绕过门楼,分头纵身上了其中的一间房顶。

  这宅院内竟是别有天地。

  这是一座主要房屋之间有直棂窗回廊连接的四合院。雕花如意门楼内为影壁,院的中部有垂花门,垂花门内便是正房、厢房、耳房十几间。除此之外,宅内还有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雅致幽静,真是个难得的好居处。

  凌风运目一看,只见回廊风灯阴影处,也有影子在动。可这些影子却奇怪,胳膊腿皆与常人有异,有隆起一个驼背的,有少胳膊少腿的。凌风脑子转得飞快:“‘自残儿帮’!”

  细听,屋里传来了声音。

  “当时为师奉皇帝诏命,从边关敦煌回神都,侦到李元素、孙元亨等人在此聚会,以期一并擒拿,但却不知他们在哪家宅院。武懿宗说不如放一把火,火一起,他们就会现身了。我当然不同意。安延偃是突厥人,信奉袄教④,崇火拜天,对放火自然没有异议。可想不到那侯思止禁不住武懿宗的威逼利诱,后来就在你家门外放起了火。你家和侯思止有过过节,侯思止就想以此泄愤,仗着皇命,趁机把你家烧了,可想不到突然刮起大风,风助火势,火借风猛,竟连烧了十几家,死了二十几口人。其中你家最惨,一片瓦砾之中,只剩你一根独苗。火虽然是侯思止所放,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我而死啊。为师一生光明磊落,唯独在这件事上无法释怀,十几年来寝食难安。”讲话者一声长叹,显然是“太阴尊者”何鸣了。

  没有人答话,但却是听到一阵像毒蛇“咝咝”吐信,又像风箱“呼呼”抽风的急促喘息声,显然是悲愤、愤怒被强烈压抑才发出的声音。

  凌风一阵激灵,向江花儿打了个手势叫他别动,自己则避开望风的自残儿,一掠而下,找了个暗处靠近直棂窗向内看。

  这是房子的正厅,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中堂摆着灵位,灵位前燃着一炷香。香烟袅袅,香骨铮铮,显然已是点了一个时辰了。中堂前何鸣正襟危坐,膝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狐狸,而旁边灯的阴影处歪歪的坐着的另一人,乍看令人顿起鸡毛疙瘩。

  那人的脸是一张被烧得极其丑陋的脸,满脸大小不一的疙瘩,嘴巴歪裂,牙齿裸露,一边嘴唇差不多裂到了耳根,恐怖狰狞,应该是戴典无疑了。

  “师傅德与天齐,为徒哪敢怪你?只怪我戴典自己命苦。”戴典喘着粗气,话语由于嘴巴歪裂而含糊不清,“戴典全家人十几口啊!当晚还活生生的,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一团黑炭或土灰,而戴典我则是虽生犹死,生不如死。十几年了,我就像老鼠一样,活在黑暗中,见不得阳光,就是连唯一的亲戚表姐方梅我都不敢见!这宅院鬼魂飘荡,没人敢住,没人能住,也只有我,才敢、才能和亡灵同住。我不悲愤吗?我恨啊!我被烧成了这副样子,开始别人可怜,后来别人讨厌。我被人家棒打狗咬,受尽凌辱。秋风干燥,我全身痒痛,更是生不如死。苍天啊,你何其不公啊!”

  戴典这一喊,撕心裂肺,中堂案上的那只香炉“咚”地一声响,一撮烟灰“噗”地掉在了案台上。

  何鸣闭上了眼睛,留下了两行眼泪。

  “我要报仇,要雪恨!好在师傅你教我武功,我便仗着这身武功自创‘自残儿’帮,聚拢残疾儿,游走江湖,赖以活命。后来我侦知,刘思礼、綦连耀谋反一案,纯属是武懿宗这狗贼仗着是武则天的族侄,打击报复,屈打成招所至。而师傅你和安延偃等人,则是无意中助桀为虐了,而我戴典一家,则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武懿宗、侯思止这狗贼阴险、凶残,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戴典咬牙切齿,说的武懿宗应该就是十五年前和何鸣争执的那身材短小、腰背弯曲、相貌丑陋之人了。

  何鸣痛苦地抱着头。

  “侯思止死得那么惨,就是你干的。”良久,何鸣抬起头。

  “学官府行刑而已,凌迟也算是便宜他了。”戴典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喋喋冷笑,“我先一刀剜去他的喉结,以免他喊叫,然后迅速把伤口包扎好。最先动刀的部位是背,背肉厚啊。我割一刀,侯思止跳一跳,好玩之极。见过活剥田*?就是那感觉。田鸡皮被剥光了,腿还一蹬一跳,肌肉一跳一跳。我从侯思止背部开始,每刀割下的肉只有指甲盖大小。嘿嘿,我数了,把侯思止杀死足足用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刀刀见血掉肉。而且肉都割尽了,侯思止还在喘气,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呢⑤。师傅,庖丁解牛和这差不多吧?而且,什么叫快意恩仇?这就叫快意恩仇!”

  戴典讲凌迟侯思止的过程就像讲如何做一件艺术品。凌风在大理寺狱看狱卒折磨犯人见得多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吐。

  何鸣也想吐。

  “凌迟这种刑罚大唐早已废除了,也不说它了,那盗人家婴儿买给吴连山,剩下的弄成畸形残疾,逼其乞讨,也是你干的?”何鸣问。

  “不这样干我如何生存?我帮兄弟怎么吃饭?”戴典反问。

  “教你武功,是为了让你今后不受人欺负,可你却用来干这伤天害理之勾当,我、我、我……”何鸣说不出话来。一个纨绔子弟变得如此暴虐乖张,还不是因为那场火?造化弄人啊!

  “这天下,又有谁干的事不伤天害理了?就像师傅你,为则天皇帝东征西讨,在李家皇室看来,那一件不伤天害理?被你擒杀的人哪一个是真正的死有余辜?不过虽然如此,到头来又怎么样,不是一样兔死狗烹,差一点坐穿牢底?”戴典反唇相讥。

  何鸣作声不得。

  何鸣记得当年和阳经天、安延偃等人奉武则天之命,擒拿、诛杀孙元亨、石抱忠、刘奇一族后,乘胜追击,不久又一鼓作气诛杀安南王李颖等宗室十二人,鞭杀了原来的太子李贤的二个儿子。至此,大唐宗室几乎被杀戮殆尽,幼弱幸存者亦被流放岭南,大唐宗室终于无力回天。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回,会轮到谁呢?

  十六年前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何鸣和方梅的女儿呱呱堕地。满月不久的一天,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在蒙蒙雨雾中无声地停在了何鸣家门口。

  车上下来了一个薄纱蒙面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沥沥淅淅的细雨中袅袅娉婷,步步生莲。

  
  注:①武则天神功元年(697年)正月,有人密告冀州刺史刘思礼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谋反,武则天命武懿宗查办。凡平时得罪过武懿宗的人,武懿宗都让刘思礼检举揭发。结果,刘思礼检举宰相李元素、孙元亨、天官(吏部)侍郎石抱忠、刘奇等凡36家海内名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李元素等“皆族诛之,亲党连坐流窜者千余人”。李元素等被杀之后,武懿宗又以谋反罪杀死刘思礼。

  ②猎鹰名。

  ③佛教用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称为六度。依此而修,就能息烦恼妄想,度生死苦海。但前五度全靠后一度——般若慧目的指引,不然方向错误,则难度茫茫业海。

  ④琐罗亚斯德教是在基督教诞生之前中东最有影响的宗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曾被*教徒贬称为“拜火教”, 3世纪中叶东传入中国,4世纪中叶传入中原,其神被名为“胡天”。唐代,其教被名为“祆(音同“先”)教”。

  ⑤其实侯思止后为当时宰相李昭德所杀。此为杜撰。

第三十六章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瑶(1)
那撑着一把油纸伞的蒙面女子向何鸣的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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