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与坚韧!软绵绵的飞,生生不放弃!
秋雨
老天用雨点击缶,其声有毒,世间听与非听者莫能幸免。
随一场秋雨下沉,人生能得几回旋?
时间是一架飞转的巨筛,在它底下,有时尘土飞扬,有时暴雨如注,那些靠近核心的事物,不停地被灌水又不停地被甩干,生灵们轮回报应,死去活来,死时幽怨,活得光鲜。
一场绵绵秋雨,牵着爱情的冷手下降,铺展,夹杂着单调的、催眠的和近乎悲凉的机器声,无顾忌地敲打,渐紧渐密。
楼后再没有空地,绿豆秧在水洼的边缘泛黄。这样的日子,太阳正好枕着雨声睡稳。
一层秋雨一层寒,饱经沧桑的灵魂注定会原谅一切。湿重的落叶层叠成假性地面。
远行的人,凭一段梦的张力走远,却又向回形的路上思归。业余的感怀,无根的思绪,夹带了尘埃的雨掩护着你,梦你想梦的,避开你所不要的。
不知名的鸟儿,紧贴楼壁打下无可磨灭的痕迹。人,活着便游离于世界之外,唯有死去才能靠近它的内心。就像插在瓶里的塑料玫瑰,无思无欲,无喜无悲。怀抱里的爱情照例以一块木头醒来。
幻像挤爆了电视,电视挤扁了人。又是时间。列车穿行于时间隧道。在时间的竞技场上,除了瑞星小助手,还有谁是所有项目的全能?
世界已被冷细胞控制,火性只剩在眼睛里。不从瑟缩的雨中燃旺,你将会丧失机会熄灭。
我是一滴山泉水
当惊雷、暴雨和狂风奏鸣豪放的交响曲,沉寂枯涸了一冬又一春的山泉复活了,清凉凉的泉水汩汩涌出,尽情地旋舞,我便是这山泉的一滴。
泉眼是在一个口径不满两米的土池的底上,泉水先要蓄满了土池,然后才能脱离母体和家乡,去开拓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是的,我和我的同伴们一样,富于幻想,精力充沛,怎么甘心守着这可怜的小土池以终老呢?我们要去见见世面,我们更要创造奔放的新生活。大海是我们的最高理想,我们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去追求它。我们热烈地憧憬着,兴奋地谈论着。可是我们的父辈不赞成我们,他们说:“孩子们,不要冒险吧!外面有什么新鲜?你们会后悔得流泪的,而且,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大海,那不过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神话而已。孩子们,象我们这样和平而安宁的日子,你们怎么舍得放弃呢?我的好孩子,不要离开你们的父母兄弟,这里才是你们最美好的归宿。”
听了这一席话,我的兄弟们有的动摇了,有的沉思起来,有的踌躇不决,但是,我和我的另一些亲密的伙伴们的憧憬和信念却迅速膨胀起来,终于溢出了池外。我们稚嫩的心灵里不觉流下惜别的眼泪,我们告别家园,勇往直前了。
踏着叮咚叮咚的进行曲,我们愉快地穿行在山岩、草根和树丛之间。我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欢呼着,跳跃着,我们赞叹着大自然的优美和壮丽,沉浸在自由和幸福之中。“大海啊,我就要来了!”我们唱道。
花鸟草虫夹道送行,太阳高高地照耀着,我们的前途一派光明。
当我们穿过一片杨槐林,被暴风雨打落在溪床上的密密的洋槐花瓣,在我们的身子底下浮了起来,追逐着我们向前。当她们知道的我们的理想和追求,她们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时一片清香美丽的小花游近我身边,和我并肩前行。她微笑着,含情脉脉,我们相见恨晚,幸福地颤抖着。我们一起立下誓言:携手并进,共见大海。
我们就是这样地向前,向前!
当我和我的同伴们正沉浸在欢歌曼舞之中,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行进中的我们,竟一头扎进了一堆又脏又臭的驴粪之中。原来我们已经出山了,面前横着一道村床。
我们误入歧途,惊慌地摸索着出路。我的同伴竟有三分之一身陷粪场不能自拔,槐花们也只剩下与我并肩的这一朵。我俩庆幸着劫后余生,却也禁不住丧失友伴的伤痛。好久,我们都沉默着,在满是石块的村道上爬行。小花靠得我更紧了,失去了手足姐妹,从此她只能和我相依为命了。
祸不单行。我们又遭到了一群孩子的袭击。他们光着身子粗野地践踏着我们,把我们溅到墙上、树干甚至开着的院门里去。一场浩劫,我的旅伴又减少了许多。我开始忧虑,开始悲愤。在这个村庄里,不少旅伴迷失了方向,随遇而安了。
我心失望了。没有了一贯的乐观和镇定,只是随波逐流地打着旋。小花成了我同舟共济的难友。我们就这样地前进着!前进着!
命运不会怜惜我们的,新的劫难就在眼前。
。还是先前那样光屁股的孩子,他们穿梭一样地捧来了雨后的黄土,拍成饼,堆在我们的前面,要仿效他们的前辈建造拦水坝来阻拦我们。他们的工程卓有成效,我和小花都被拦住了,头晕目眩地兜着圈子。
这时一个小鬼双手捏着他的小鸟朝我们噼里啪啦地撒起尿来,别的小鬼都拍手叫好,以为看见了海浪滔天的好景致。这腥秽的浊流污染了我们的肌肤,侮辱了我们的尊严,仇恨的种子萌发了。
撒完了尿的小鬼看着受辱的小花,感到兴犹未尽,竟下手左抓右挠,把小花抓住了,于是塞在嘴里咬碎,吐在一块肮脏的黑石板上,让灼人的太阳榨干她的血肉,让狂暴的风雨打扫她的尸体。
复仇的怒火燃烧了。我率领着我的同伴们,冲垮了黄泥的屏障,向前!向前!
愤怒的队伍任性地推进,猛然跌进了一个两米深的水塘。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归宿了。一个妇人提着水桶走来,她捧水喝了两口,又洗了脸,然后打了满满一桶水,我也进了她的水桶,当她提起的时候,水桶一震,我又幸运地被泼洒出来,落在地上。这时天上堆起乌云,风雷骤起,顷刻瓢泼雨下。天上下来的伙伴们壮大了我们的队伍,使我们重新振作起来。
正当我们突出水塘,传来了家乡的消息,原先动摇犹豫的伙伴们终于说服了我们的父母,紧锣密鼓地赶来了。我们怀念着家乡的亲人,我们想起了仁慈的老爷爷,禁不住落下泪来。德高望重的老爷爷给我们捎来了祝福,还叮咛我们,如果找不到大海就早些回家。然而我们的路是有进无退的,这是流水的命运!我们的前途决不是平坦的,有劫难,有落伍,有牺牲,但是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向前,向前,永不止息,直到生命的终点。
我们振作起来,团结一致,奋勇向前!大海在召唤! 88。5。10
雪是大型艺术节
雪是一群小兽,多毛,长着六角的爪,善怕树,它怕风,怕水,怕热。它有极强的抓握本领和附着性。初始的雪,在平滑处遗憾地消失,却在粗糙的地面和向阴的坡面上最先形成堆积,多毛的雪与糙面吻合恰如子母扣。
雪后的小镇,洁白得像一块磁性写字板。早起的人们,用双脚,用代步的轮子写下各不相同的文字,省略号、破折号、单实线、双虚线、梅花、小鹿、木船等等奇异的图案,疏密不同地布局开来。渐渐地,所有的印记互相重叠,以至于模糊,消失。顽皮的狗用尾巴抽起雪球,顽皮的孩子在大人的邦助下堆起雪人。雪,用这种少有的、单纯的堆积赢得了妇孺老幼,所有的心灵为之感叹、振作。
这是自然界大规模的灵感爆发,过去现在和未来进行时的灵感展示。上苍突发奇想,借助人类所禀赋的赤诚和慷慨,仅用单纯的堆积、堆叠、堆砌,就将气象万千的人间精心绣制成一块立体的、动感的画布,从而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美。这一浩大工程涉及千家万户,照人间的惯例是要戒严的,或贴出布告,禁行,改道。但天工不然,它喜欢在一种完全开放的状态下工作,欢迎各个层面的天人互动,欢迎艺术、情感和时空的各种共享,欢迎最广泛的参与。在创作过程中,它让人和动物们尽情地出动,于是画布上留下了形形色色美的、丑的、善的、恶的印记,一幅绝妙的众生画卷。
我深信,此刻,你就是立于蒙山之巅,也不比我隐身农家院里看到的更多。老天并不是万能的,比如它磅礴的灵感竟无法在风平浪静的沂河河面上形成堆积,这是它的局限,也许它私下里与河水有着特别的约定?雪后的人们,以欢庆的节奏涌向水边。
废园
记得曾读巴金的《废园外》,内容全已忘却,现在突然想起这个题目,是因为我家老屋的后面也是一个废园。曾经,废园不废。这里曾是我儿时的乐园和公园,上学后日渐疏远,今天却带给我老友重逢般的惊喜。
小小后园,出产多种美味和药材,榆钱、桑椹、香椿、青桐豆、毛桃、山药、花椒、茶叶等算是美味,松米、槐花、何首乌、山药、野艾、蝉蜕、蝎子、蟋蟀、土元、蜈蚣等等则是曾经为我家换过钱的药材。还有几样特殊的用物,如清明节插在石磨和屋门两侧的松枝,过年和平时用来避邪免灾的桃条。另有几样则是孩子们的专利,那是清明前后可以吹响的松哨(靠河的小朋友通常制作柳哨,我们家住旱地,只能享受松哨和榆哨等)。用腌香椿的菜汁拌面条,青花椒与青辣椒一起捣制辣酱,榆钱生吃或制汤,炸山药,炸嫩蝉。小小后园,曾是我最着迷的生物学教科书、资料库和动植物园。蚂蚁、毛毛虫、壁虎、蚂蚱、蝴蝶、蜻蜓、蛐蛐、螳螂、蜘蛛、桑蚕、麻雀、喜鹊、马蜂、蚰蜒、花斑蛇、家鼠、黄鼠、刺猬、蝙蝠等,简直数不胜数。最难忘怀的是攀到十米高的树顶摘食青桐豆的惊险。青桐豆有绿豆那么大,包在一层坚硬的壳里,长在成熟后皱成耳朵状的护叶内下侧。敲开硬壳食之,滋味略似核桃。还有捅马蜂窝的刺激,眼皮肿成铃铛只好旷课一天,那是刚刚入学的一年。翻开带屋土的墙缝或扣在泥里的石板,常会捉到土鳖(土元)和蝎子,有时为了刨出干死了的榆树的树根作柴,会在半米深的土层里破获蝉或蝎子的蛰窝,于是就有一顿美餐。山药和何首乌大致是在园子的东墙根,秧藤缘墙而上极为茂盛。在园子的空地上,奶奶忘不了每年那场透地雨后过来点种南瓜和葫芦,有时也会种些扁豆。在那样清贫的年份,南瓜既是干粮也是菜,可以填饱肚子的。它的吃法有炒片、与小米绿豆一起做粥、烧汤、做馅蒸大包等。它的种子挖出晒干,留作来年之用。葫芦为农家制瓢专用,留种方法与南瓜同。扁豆可现摘现吃,也可煮熟干制留作过冬。在屋基的地板上,曾经移栽过樱桃,但没有成功,后来植在房前的那两株,却真正场面了好几年,直到母亲去世。这地板处拆房落下好多黑土,加之靠前院近,有几年父亲在这里种萝卜,相当丰产。也种过蓖麻和向日葵,芋头和旱藕,茄子和西红柿,黄瓜和豆角,辣椒和大蒜等。甚至种过玉米,罩过地瓜苗。更多的时候,这里挖土窖窖藏过冬的萝卜、胡萝卜、土豆、白菜和地瓜。断墙的墙角处曾搭草棚储放干柴。随着年纪渐长,光顾后园的机会越来越少,有时会隔着断墙将瘟死的鸡鸭兔狗扔进后园,夏天的尸首腐臭难闻,一般都要到园内土埋,也算是给树木施肥。在秋冬旱季,父亲常在园里的空地上堆培畜粪,晾制粪干。
园子面积不大,大概有三十米见方吧。这里挤满了各种灌木和乔木,横七竖八的,都已发足了叶子,憋足了劲,下争立锥之地,上割寥廓之天,为着一己的生存而卖力。
陋室里的闲人生涯已过去了二三年,可惜没有刘梦得的风雅,“大学生”的雅号似乎荣获得更早些,而后起的“书呆子”更足令人垂头。何况当此燥恶天气,困兽似的日子如何是好?
于是一步踱进久已废弃了的后园来,竟有突然发现新大陆的感觉。这是一块新异的天地,这里有我好多的同类和知己。自从打开了这扇门,以后每逢苦上心头,便来这里留连。
这园子的格局,依着地势,由南向北呈梯级下降,园子的北墙外就是夏季山洪暴发形成的深沟,大半个村庄就建在沟的两岸。园子明显分作四个梯级,用天然的石块垒成,就像山坡上的梯田。第一梯级紧抱老屋的屋基,狭窄逼仄。第二梯级原是更老的老屋的废址,只有西山墙和北墙残剩,东段拆下一个约两米高的豁口,为进出后园之道。第三梯级面积最大,树木最繁,第四梯级落差几近两米,简直像个东西向窄长的深池,如果没有没膝的草树,是个天然的跳台。
我站在第二梯级的豁口上了,正是中午时分,这里沉闷,郁热,树叶不动,阳光昏昏。我极力地镇静着自己,依然是油汗涔涔,脊梁骨像在火中。
来到开阔的第三梯级上,在这里的近地舞台三分天下的是茶、桑和香椿,而在远地方面,则有榆、槐和青桐等辈。茶树原有两棵,现在只剩下瘦小的一株了,不知何时被人毁坏了那强健的一株,委实可惜。我和我的家族不懂茶道,也没有饮茶之风,但这两株茶树为我家贡献了待客所需的茶叶,当然这离不开奶奶不失时机的采制。我说不出这茶树的品种和品位,甚至不清楚它的来历。然而,茶树是这里的大户,先前到这季节,它那蓬蓬勃勃的势头几乎盖过了半个梯级,在它下面,母鸡们觅食之后悠然地栖息,在我印象里,这儿常常是一地鸡毛。
桑,桑椹,那是我儿时的至爱,我对于蚕和茧的浅知薄见是桑给的。当年,一群光屁股争食桑椹的情形历历在目。吃了桑椹的我们,唇、舌全成了紫色的。我年纪稍大,又是园子的地主,我可以居高临下,划分势力范围。现在想来,那是怎样的快意,怎样的豪情!然而,真正值得我们攀爬、也真正被我们攀爬过的那棵大桑不见了,想是遭了茶树一样的命运吧?一株新生的、细瘦的桑苗从第三梯级东南角的乱石堆上钻了出来,让我感到陌生和痛苦。
还有香椿。如今香椿的身价人人皆知。鲜嫩的芽叶嚼在嘴里时,汁香味永。本是市场上的抢手货,现在却闲生在这里无人问津,它的叶和梗已经是木柴一样了。
在深池般的第四梯级上,两棵矮松紧挨着,树冠高出池口不足两米。以它们的秉性,本应倔立在山崖上,在狂风烈日和惊雷暴雨中展示本色,却不幸投胎在这样拥挤不堪的洼地里,挣扎于杂树丛密的排挤中。营养不良、缺氧、贫血,神经质的萎靡与亢奋,二十年了,它们的皮质已经僵死,退化,成了这里的小老儿。
在整个园子里,见缝插针地挺着榆树和槐树,有几个地方甚至挤成了一团。榆钱落满一地,而槐花开得正盛。在我的小学和初中时代,采制槐花是勤工俭学的内容之一,但那是无偿的,我们幼小的手爪付出过多少义务,有谁说得清?这榆槐二位,我曾戏称为愚和坏,因为在这儿,只有它们能够一手遮天。还有它们的德行,它们中间很有几棵是歪脖的,而且浑身疙瘩,朽烂的黑皮,蛀虫分泌的锯末和粘液,虫也忙,蚂蚁也忙,人可是近身不得。就在这样的包围和胁迫之中,第一梯级有一棵青桐,第二梯级即老屋屋基上有一棵桃。桃的主干被砍掉了,从它的根侧发出了两条新枝,在颓壁残垣中艰难求生,结了些青果,颗颗有虫,颗颗烂心,不由想起闻一多的《烂果》,你看它的叶子上冒着油汗,油光发亮……
青桐却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