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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那夭斯基语,引自留里科夫《陀思妥那大斯基关于美好人物的小说》,见《白痴》,苏联文学出版社,1960年,第5页。
那么他的同情和怜悯是否又能拯救别人呢?他对纳斯塔西娅的爱,是出于同情和怜悯的爱。他赞叹她的美貌,但是他更为她深深掩藏的悲哀所动心。他固然称赞她的纯洁、钦佩她的出污泥而不染,但他的表示要娶纳斯塔西娅是出于不忍心看着她跳出托茨基的虎口又落入罗戈任之狼爪。纳斯塔西娅是个心高气傲的女性,她确实第一次遇见一个纯洁和高尚的人,但是她不愿意因自已的过去而毁了公爵这样的“孩子”,她不愿接受公爵那种出自同情和怜悯的爱,因此她心里爱着公爵可又竭力要回避他,她几次三番或从罗戈任那里逃走,或离开梅什金公爵,都是这种心理矛盾的表现。及至最后纳斯塔西娅要梅什金在阿格拉娅面前表态时,公爵也仍然是带着哀怜和责备的口吻对阿格拉娅说:“……她是那样不幸的人吗!”他在这种心态下迫不得已接受了纳斯塔西娅,实际上不过是纳斯塔西娅愿意这样,他才这样做。他坦白地对人说,当时不过是受不住纳斯塔西娅的脸:“在他对她的爱情里的确包含着一种好像对于一个可怜的、生病的婴儿的柔情。”而纳斯塔西娅也完全明白,她并不能使梅什金公爵得到安慰,而是不安,她觉察到他的忧愁,她知道阿格拉娅对他有什么意义,乃至结婚前夕她痛哭流涕地向公爵表示“我做的是什么事!我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梅什金公爵的同情和怜悯并没有解救纳斯塔西娅,而只是增加她的痛苦,使她最终绝望,直至举行婚礼后她终于又一次投向罗戈任而落得毁灭的悲惨结局。在纳斯塔西娅的悲剧中,梅什金公爵难道没有过错?正如小说中叶夫盖尼·帕夫洛维奇向梅什金公爵指出的那样,他对纳斯塔西娅“从一开始的时候起就是虚伪的,既以虚伪开始,也就应该以虚伪告终;这是自然的法则。……所以会发生这一切事情,首先是由于您天生不通世故(……),其次是由于您的过分纯朴;再其次,是由于您不知分寸(……),最后,是由于您的头脑里有一大堆信念,而您的性格又特别诚实……”
梅什金公爵的软弱,也毁了阿格拉娅的幸福。阿格拉娅不满于过平庸的生活,不愿受到家庭的庇护,她希望逃出家庭,渴望行动,做点有益于社会的事情,她要变更自己的社会地位,去从事教育工作。她选择梅什金公爵,企望从他那里得到帮助。但是梅什金公爵的优柔寡断,对纳斯塔西娅的怜悯的爱同时却伤害了阿格拉娅的爱,使阿格拉娅绝望,最后皈依天主教,嫁给了一个波兰流亡者。
梅什金公爵因他那同情和怜悯同时毁了两个女性,也毁了自己。他既失去了怜悯的爱,也失去了真情的爱,这双重的打击终于使他的白痴病再次复发。这次已经是很难治愈了,他又成了真正的白痴。
宽容,忍耐,同情、怜悯这些本来属于一个美好人物的美好品质,在这个无情,冷酪、争斗,残忍的社会里却变成使别人更加痛苦不幸也找害自己的有害的慢性药物,陀思妥耶夫斯基本意要塑造一个美好的人物,想用美来拯救世养,可是结果恰恰是,非但这个基督式的美好人物未能拯救世界的苦难,反而连同其美德一起被这可恶的世界毁灭了。梅什金公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想人物,看起来虽然不切实际,甚至近似荒诞,可是同时他又正如作者自己说的:“白痴是更为现实的人”,“我的理想主义比他们的现实主义更为现实。”**“我对现实(艺术中的)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而且被大多数人称之为几乎是荒诞的和特殊的事物,对于我来说,有时构成了现实的本质。事物的平凡性和对它的陈腐看法,依我看来,还不能算现实主义,甚至恰好相反,难道我的荒诞的‘白痴’不是现实,而且是最平凡的现实!正是现在才必然在我们脱离了根基的社会阶层中产生出这样的人物,这类社会阶层才真正变得荒诞。……”***陀思妥耶夫斯基揭示了他那理想人物无法在那个社会里生存的本质,这也正是其现实主义的力量!
说到作品的艺术成就,笔者不想在这里多作赘述。读过小说,谁也忘不了纳斯塔西娅怒焚十万卢布的惊心动魄的场面,也忘不了纳斯塔西娅被害后梅什金公爵和罗戈任共同守灵那凄楚可悲的情景……读过小说,谁不会为美丽的高洁的纳斯塔西娅的身世感到悲愤,谁不会为纯朴天真的梅什金公爵的被毁感到痛惜……这一切都归功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不朽的笔力。卢那察尔斯基对于艺术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过非常精辟的分析:“陀思妥耶夫斯是抒情艺术家,他所有的中篇和长篇小说都是一道倾泄他的亲身感受的火热的河流。这是他的灵魂奥秘的连续的自白,这是披肝沥胆的热烈的渴望。这便是他创作的第一个因素,基本因素。第二个因素是当他向读者表白他的信念的时候,总是渴望感染他们,说服和打动他们。……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用直截了当的形式而用虚构叙事的形式表达他的感受、自白。他把他的自白、他的灵魂的热烈呼吁包括在事件的铺叙之中。……凌驾于他那直抒情怀、披肝沥胆的渴望之上,还有第三个基本动机 宏大的,无穷的,强烈的生活的渴望。正是这种热烈的不可抑制的生的渴望,使陀思妥耶夫斯基首先变成了艺术家,他创造了伟大的和卑劣的人物,创造了众神和生灵。……陀思妥耶夫斯基同他所有的主角紧密相联。他的血在他们的血管中奔流。他的心在他所创造的一切形象里面跳动,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痛苦中生育他的形象,他的心急剧地跳动着,他吃力地喘息着……他竭力使读者去接近他的主角的思想感情的激流、思想感情的万花筒,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被称为心理学作者。”*这对于《白痴》也是完全适用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艺术》,漓江出版社, 1988年,第380页。
**同上,第327页。
***同上,第329页。
最后,借此机会向漓江出版社表示衷心的感谢,承蒙他们对我的信任,把重译世界名着《白痴》的任务交付给我。鉴于本人语言文学修养的不足,译文有不当之处,敬请专家、读者指正。
*卢那察尔斯基《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第214-215页。
第一卷
第一卷
11月底,一个解冻的日子,虽晨9点钟左右,彼得堡。华沙铁路线上一列火车开足马力驶近了彼得堡。天气是那样潮湿和多雾,好不容易才天亮。从车厢窗口望去,铁路左右10步路远的地方就很难看清什么东西。旅客中有儿国外回来的人,但三等车厢里人比较满,全是些从不远的地方来的下等人和生意人。所有的人不无例外地都疲倦了,一夜下来大家的眼皮都变沉了,人人都冻僵了,脸也变得苍白萎黄,就像雾色一般。
在一节三等车厢里,有两个旅客从天亮起就面对面坐在窗口,两人都年轻,两人几乎都不带什么行李,两人穿得也讲究,两人都有相当引人注目的长相,再有,两人又都愿意互相攀谈。如果他们俩一个知道另一个此刻特别出众在什么地方,那么无疑会对机遇这么奇妙地使他们面对面坐在彼得堡-华沙铁路线的三等车厢里感到不胜惊讶了。他们中一个个子不高、27岁左右,有着几乎是黑色的卷曲的头发,一双灰色的但是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宽而扁的鼻子,颧骨大大的脸庞。他那薄薄的嘴唇时而露出一种厚颜无耻的、嘲讽的、甚至刻毒的微笑,但是他有一个高高的额头,样子很好看,这就掩饰了长得丑陋的脸的下部。在这张脸上死一般苍白的脸色特别显眼,虽然年轻人体格相当强壮,但是这种苍白却使他的整个脸呈现出疲惫不堪的样子。与此同时,他的脸上还有某种激情,令人不安,这和他那无耻、粗野的微笑以及犀利、自我满足的目光很不相称。他穿得很暖和,身上是一件宽大的黑色面子的羔羊皮袄,所以夜间没有挨冻,而他的邻座显然对11月俄罗斯潮湿的寒夜缺少准备,因而浑身打颤,不得不饱受寒冷的滋味。他身穿一件带有一顶大风帽的相当肥大的无袖斗蓬,与遥远的国外如瑞士或意大利北部冬天旅客们常穿的斗蓬完全一样,而他们当然没有考虑从艾德库年到彼得堡这样的路程。但是在意大利适用而且完全可以满足需要的东西,在俄罗斯却显得全然不合适了。穿着带风帽斗蓬的人是个年轻人,也是26或27岁左右,中等偏高的个子,有一头稠密的颜色非常浅的头发,凹陷的双颊稀疏地长着几乎是全白的楔形胡须。他那碧蓝的大眼睛专注凝神,但目光中有某种平静而沉郁的神态,充满了奇怪的表情,有些人根据这种表情一眼就能猜测到这个人患有癫痫病。不过,年轻人的脸是讨人喜欢的,清瘦而秀气,但是没有血色,现在甚至冻得发青。他的手中晃动着一个用褪色旧花布裹起来的小包袱,大概,其中便是他的全部行装了。他的脚上是一双带鞋罩的厚底鞋。这一切都不是俄罗斯的装束。穿皮袄的黑发邻座看出了这一切,浮现。出一丝粗鲁的嘲笑,有时候人们在旁人失败时就是这样无礼地、漫不经心地表达他们的幸灾乐祸的。部分地是因为无事可做,终于他问道:
“冷吗?”
他说着,耸了耸肩。
“很冷,”邻座非常乐意回答说,“而且,您瞧,还是解冻的日子,如果到了严寒,会是怎样呢:我甚至没有想到,我们这儿竟这么冷,已经不习惯了。”
“从国外来,是吗?”
“是的,从瑞士来。”
“嗬,瞧您!……”
黑头发的年轻人吹了一声口哨,便哈哈大笑起来。
话就这样攀谈开了,穿着瑞士斗蓬的浅色卷发的年轻人准备回答皮肤黝黑的邻座提出的所有问题。他的这种态度是令人惊讶的,而且他丝毫没有计较有些问题提得十分随便,不得体和无聊。他一边回答,一边顺便表明,他确实有很长时间不在俄罗斯了,有四年多了,他是因病去国外的,那是一种奇怪的神经毛病,类似癫痫或舞蹈病,不知怎么的要打颤和痉挛。黑皮肤那个人听着他说,好几次都暗自窃笑。当他问到:“结果治好了吗?”而浅色卷发者回答说“没有,没治好”时,他更是笑了起来。
“嘿,钱呢,一定白白花了许多,而我们这里的人就是相信他们,”黑皮肤那一个讥讽说。
“千真万确,”坐在旁边的一个插进来说。这位先生穷得很蹩脚,大概是十多年未升迁的小公务员,40岁左右,体格强壮,红鼻子,脸上长满粉刺。“干真万确,只不过俄罗斯的财力全都被他们白白弄去了。”
“哦,我这件事上您可就错了,”从瑞士回来的病人平静和忍让地说,“当然,我不会争论,因为我不了解整个情况,但是我的医生却倾其所有给我到这里的路费,而且在那里供养了我几乎有两年。”
“怎么,没有人给您钱吗?”黑皮肤的问。
“是的,在那里供养我的帕夫利谢夫先生两年前去世了,后来我写信给这里的叶潘钦将军夫人,她是我的远房亲戚,但我没有收到口信、这样我就回来了。”
“您去哪里呢?”
“也就是我住在哪里吗?……我还不知道,真的……是这样……”
“还没有决定吗?”
两位听者重又哈哈大笑起来。
“您的全部财产不会都在这个包裹里吧?”黑皮肤的人问。
“我准备打赌,就是这样,”红鼻子公务员异常得意地附和着,“行李车厢里没有别的行李,虽然贫穷不是罪,这点还是不能不指出的。”
原来正是这样。浅色卷发的年轻人立即异常急促地承认了这一点。
“您的包裹总是有点用处的,”当大家畅笑一通后(值得注意的是包裹,所有者本人一边望着他们,一边终于也笑了起来,这更使他们快活),小公务员继续说,“虽然前以打赌;这个包裹里没有包着拿破仑金币和用;特烈金币、甚至荷兰市的一包包外国的金币,只要根据蒙在您那外国鞋上的攀罩也可以断定这一点,但是……假如您的包裹之外再添上像叶潘钦将军夫人这么一位所谓的女亲戚,那么这个包裹也就会有另一种意义了,当然,只有在叶潘钦将军夫人真南是您亲戚的情况下才是这样。您不会因为漫不经心而搞错吧……这是人非常容易犯的毛病,哪怕是……由于过分丰富的想象。”
“嘿,您又猜对了,”浅色头发的年轻人应着说,“我真的几乎弄错了,也就是说,她几乎不是我的亲戚,我们的关系太远,以致于他们没给我回信,我丝毫也不感到惊讶,真的,我早就料到是这样。”
“白白花费了邮资,嗯……至少您是忠厚老实的,这是值得称赞的!嗯……叶潘钦将军我们是知道的,其实是因为他是社会名流;还有在瑞士供养您的已故的帕夫利谢夫先生,我也知道,如果这是指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帕夫利谢夫,因为他们是两位堂兄弟,另一位至今还在克里米亚,而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这位故人就是在广泛的社交界也是位令人敬重的人,那时拥有四千农奴……”
“确实,他叫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帕夫利谢夫,”回答完了,年轻人专注而文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位无所不知的先生。
在一定的社会阶层,有时候,甚至相当经常地可以遇见这种无所不知的先生,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的智慧和能力,他们那时刻涌动的好奇心都不。可遏制地倾注到一个方面,现代的思想家会说,当然这是因为缺少比较重要的生活情趣和观点的缘故。不过,“什么都知道”这句话所指的范围是有限的。某个人在某处供职,他跟谁认识,他有多少财产,在什么地方当过省长,跟谁结的婚,得到多少陪嫁,谁是他的堂兄弟,谁是表兄弟,等等等等,诸如此类。这些无所不知的先生大部分都穿着肘部磨破的衣服,每个月只拿17卢布的薪俸。被他们了解全部内情的人们,当然怎么也想象不到;是什么兴趣驱使着他们,与此同时,他们中又有许多人又因为这种几乎无异于整门科学的知识而感到欣慰,因为他们得到了自尊,甚至是高度的精神满足。再说,这门科学也挺诱人的,我看到过不少学者、文学家、诗人和政治活动家在这门科学里寻求和寻得了自己高度的安宁和目的,甚至就凭这一点得到了功名,在整个这场谈话中,黑皮肤的年轻人打着呵欠,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