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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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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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就已经站着说话了。显贵老头已经是惊恐地望着他了。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比别人先猜到是怎么回事,两手一拍,喊了起来:“啊,我的天哪!”阿格拉娅很快地跑到他跟前,赶紧用双手扶住他,接着就恐惧地、因痛苦而大变脸色地听到了这个不幸的人发出的一声能“震撼和征服魔鬼”的狂叫,病人躺倒在地毯上。有人急忙把一只靠垫枕到他的头下。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过了一刻钟,N公爵,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显贵老头试图再使晚会活跃起来,但又过了半小时大家已经分手告别了。说了许多表示同情和难过的话,也发表了一些意见。伊万·彼得罗维奇顺便说,“年轻人是个斯拉-夫-主义者,或者是这一类的人,不过,这没有什么危险。”显贵老头什么也没说。确实,后来,第二和第三天,大家有点生气;伊万·彼得罗维奇甚至抱怨了,但并不厉害。将军上司一度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有些冷淡。他家的“保护人”——达官显贵也对一家之主慢腾腾地说了些训话,同时诡谲地表示对阿格拉娅的命运非常非常关切。他确实是个比较和善的人;但是在晚会上他对公爵感到好奇的原因之一却是公爵与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的往事;关于这段往事他也听到过一点,甚至很感兴趣,竟还想问问清楚。
  别洛孔斯卡娅离开晚会临行时对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说:
  “怎么说呢,又好又不好,如果想知道我的意见,那么不好更多些,你自己也看到了,他是个什么人,是个病人。”
  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暗自做了最后决定,公爵“不可能”当他女婿,夜间她向自己许下誓言:“只要我还活着,公爵就不能做我的阿格拉娅的丈夫。”早晨起床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是那天上午,12点多用早餐的时候,她又陷于令人惊奇的自相矛盾之中。
  在回答姐姐们提出的一个其实是异常谨慎的问题时,阿格拉娅忽然傲慢而冷冷地断然说:
  “我从来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允诺,一生中从来也没有把他看做是我的夫婚夫。他像任何其他人一样是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忽然怒气勃发。
  “我没有料到你会说这样的话,”她痛心地说,“他是不能当未婚夫,我知道,谢天谢地,这一点是一致的,但是我没有料到你会说这样的话!我原以为你会说别的话!我会把所有昨天来的人都赶走而留下他,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忽然一下子停住了口,被自己所说的话吓住了。但是假若她知道,此刻她对女儿是多么不公正就好了!阿格拉娅头脑里一切都已经决定了;她也在等待该决定一切的时刻,任何暗示,任何不经心的触动都会深深地刺伤她,令她痛苦心碎。
  对于公爵来说这个早晨是在沉重的预感的影响下开始的;这些预感可以用他的病态来解释,但是他莫名的忧伤太深了,这对他来说是最痛苦不过了。确实,呈现在他面前的是鲜明的、沉重的和令人难受的事实,但是他的忧郁远胜于他所能想起和想象到的一切。他明白,他一个人是无法使自己平静的。渐渐地在他心中滋生出一种期待,今天他一定会发生什么特别的,决定性的事。昨天他发病是属轻的发作,除了忧郁,头脑有些发沉和肢体疼痛外,他没有觉得有任何别的不舒服。他的头脑相当清晰,尽管心灵是痛苦的。他很迟才起床,马上就明白地想起了昨天的晚会;虽然并不完全清楚,但毕竟想起了在他发病后过了半小时把他送回了家。他获悉,叶潘钦家已经差人到他这儿来过,探询他的身体状况,1点半又差人来过;这使他感到很高兴,最早来探望和侍候他的人中还有维拉·列别杰娃,最初她一看见他便突然哭了起来,但是当公爵立即使她平静下来后,她便开怀大笑了,这个姑娘对他的强烈同情不知怎么的突然使他很是吃惊。他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维拉脸上一下子飞起红晕。
  “啊,您这是干什么,您这是干什么!”她惊惧地喊了起来,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在一种奇怪的窘态中很快就离去了,不过她告诉了公爵,她父亲今天天刚亮就跑到被他称为“死者”的将军那里去了,想了解夜间他是否死了,听人家说大概快要死了。11点多,列别杰夫自己到公爵家里来,但是,说实在的,“只来一会儿,了解一下贵体如何”等等,此外也是为了光顾一下“小酒柜”。除了唉声叹气,他什么事也没有,因此公爵便让他快走了,但是他毕竟还是试着打听了一下昨天发病的情况,虽然看得出,他对此事已经知道得颇为详尽了。在他后面来的是科利亚,也是一会儿;他确实很仓促,强烈地惶恐不安和阴沉忧郁。他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和坚决地请求公爵把对他隐瞒的一切情况讲清楚,并且说昨天他已经差不多全知道了。他被强烈而深深地震惊了。
  公爵尽自己所能以极大的同情叙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确凿地叙述了事实,可怜的男孩如遭五雷轰顶,惊呆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哭了起来。公爵觉得,这样的印象是会永远留在记忆中的,并将成为这个少年一生中的转折点。他急忙向他表达了自己对事情的看法,并补充说,在他看来,老人的死也许主要是因为犯了这样的过错以后留在他心间的恐惧造成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这种感觉的,科利亚听完公爵的活,眼睛炯炯有光。
  “不中用的加尼卡,瓦里娅和普季岑!我不会跟他们吵架,但是从此刻起我与他们各走各的路!啊,公爵,从昨天起我感知了许多新东西;这是我的教训!我认为现在母亲也应由我来赡养,虽然她在瓦里娅那里也是有保障的,但这毕竟不是办法……”
  他想起家里正在等他,便跳起身,匆匆问了一下公爵的身体状况,听完回答后,突然急急地补充说:
  “有没有别的什么情况?我听说昨天……(不过,我没有权利知道),但是,如果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用得着忠实的仆人,那么这个仆人就在您面前。好像我们俩都不怎么走远,是这样吗?但是……我不问了,不问了……”
  他走了,而公爵更陷于沉思中:大家都在预言将有不幸,大家已经做了结论,大家都在望着,似乎他们知道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列别杰夫向他探询,科利亚直接在暗示,维拉则哭泣,最后,他懊丧地挥了一下手:“该死的疑心病!”他这么想。1点多钟时,当他看见叶潘钦家的人进来探望他,“待一会儿”,这时他的脸色才开朗起来。这些人确实是来一会儿。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用过早餐后站起身后宣布,大家现在去散步,大家一起去。这一通知是以命令的形式下达时,简短生硬、刻板冷淡,不加说明。大家走了出来,也就是妈妈,三位小姐,ω公爵,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径直朝每天走的相反方向走去。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也都不吭声,怕惹恼了妈妈,而她象是要躲避指责和反对似的,头也不回地走在大家前面。阿杰莱达终于说,散步用不着走这么快,叫人都赶不上妈妈。
  “听着,”突然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转过身来说,“现在我们就要从他门前经过。无论阿格拉娅怎么想,也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他对我们来说不是陌生人,加上现在他又在不幸之中,而且有病在身,至少我是要去看他的,谁愿意跟我去的就去,谁不愿意的一”就从旁边经过,没人挡路。”
  自然大家都进去了。公爵理所当然地急于为昨天打碎了花瓶和……出丑再次请求原谅。
  “算了,这没有什么,”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回答说,“花瓶倒不可惜,可惜的是你。看来,现在你自己也承认是出丑了:‘第二天早晨……到底不一样,但是这也没关系,因为所有的人现在都看见了,对你是不好追究什么的。不过,好了,再见了,如果体力能行,就散一会步,然后再睡觉,这是我的忠告,如果你忽然想要来,还像过去那样来吧;你要永远相信,不论发生过什么事,不论出了什么事,你仍然是我家的朋友,至少是我的朋友。起码我能力自己担保……”
  大家都对这一提议做出了反应,表示他们和妈妈的感情是一样的,他们说了这些亲切的鼓励话后就走了,在这种不加掩饰的仓促中隐藏着连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许多冷酷的东西。在“像过去那佯”来的邀请中,在“至少是我的朋友”这句话中,又流露出某种预示。公爵开始回想阿格拉娅的态度,确实,在她进来和告别时,她都曾令人惊讶地对他嫣然一笑,但是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在人家表白对他的友情时,她也没有开口,虽然有两次凝神朝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仿佛她夜里睡得不好,公爵决定“像过去一样”晚上”一定到他们家去,并且焦躁地看了一下表。叶潘钦家的人走后过了3分钟,维拉走了进来。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刚才悄悄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公爵不禁打起颤来。
  “是便条?”
  “不是,是口头说的;连这也勉强来得及说。她十分请求您今天一整天一刻也不要出去,直到晚上7点或者甚至是9点,我当时听得不太清楚。”
  “可是……这样做是为什么呢?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嘱咐一定得转告。”
  “她真是这么说‘一定’?”
  “没有,她没直接说,因为就一转身的功夫,她刚来得及说完话,幸亏我自己跑近前去。但是从脸上看得出来,就像命令似的询问,是否一定转告。她望着我的样子,使我心都屏息不跳了……”
  又问了几个问题,虽然公爵再也没有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然而他却更加惶惶不安起来。剩下他一人时,他躺到沙发上,又开始思忖,“也许,谁将在他们家,要耽到9点,而她又在为我担心,别在客人面前又闹出什么事来。”他最后想通了,于是又开始不耐烦地等着晚上降临和不时地看表,但是随之而来的谜底比晚上来得早得多。谜底也是通过新的来访揭开的,谜底又伴随着折磨人的新谜:叶潘钦家的人走后半小时,伊波利特到他这儿来。他疲惫不堪,走进来一句话也不说,像失去知觉似地一头倒到圈椅里,一刹时陷入难以忍受的剧咳之中。直至咳出血来。他目光闪闪发亮,两颊升起红晕。公爵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没有作答,而且好久都不回话,只是不停地摆手,要别人暂时别打扰他。最后他才恢复过来。
  “我要走。”终于他用沙哑的噪子勉强说道。
  “您愿意的话,我送您到家,”公爵从座位上欠起身说,但又停住了,因为想起刚才不许他走出家门的禁令。
  伊波利特笑了起来。
  “我不是从您这里走,”他不停地喘气和痉咳着说,“相反,我认为有必要到您这儿来,有事情……否则就不会来打扰了。我要到那里去了,这一次好像是真格的了。完蛋了!我不是为了得到同情,请相信……今天我从,10点钟起就已经躺下了。已经根本不打算再起来了,直到那个时候,但是又改变了主意,又起来了,到您这儿来……看来,是有此必要的。”
  “瞧您这副样子真可怜;您该差人来叫我,总比自己挣扎着来好。”
  “好了,够了。您表示了怜惜,也就是说,对于上流社会的礼仪来说也足够了……对了,我忘了问,您身体怎样?”
  “我很好,昨天曾经……不太……”
  “我听说了,听说了。中国花瓶倒了霉。遗憾的是我不在!我到您这儿来有事。首先,今天我有幸见到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跟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在约会,在绿色长椅那儿。使我惊讶的是,一个人的傻样可以达到何等地步。在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走开以后我向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本人指出了这一点……您好像丝毫也不感到惊奇,公爵,”他不信任地望着公爵平睁的脸,补充说,“据说,对什么都不觉得惊奇是大智的表现,据我看,这同样地也可以是大愚的表现……不过,我不是影射您,对不起……今天我用语表达很不顺当。”
  “还是在昨天我就知道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公爵停住不说了,显然他是不好意思再说了,因为伊被利特就那样也已经为他并不惊讶而感到懊丧了。
  “您已经知道了!这真是新闻!不过,看来还是别讲吧……那您今天有没有见到他们的约会?”
  “既然您自己在那里,您不看见了,我没在场。”
  “算了,也许您是瞩在什么地方的扈木丛后面。不过,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自然是为您高兴,不然我以为,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得到了青睐!”
  “我请您别跟我谈这件事,伊波利特,别用这样的词语。”
  “因为您已经全部知道了。”
  “您错了,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而且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也一定知道,我一无所知,我甚至连这约会也丝毫未闻……您说一曾经有过约会?算了,好吧,我们不谈这个……”
  “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知道,一会儿又不知道了。您说:‘好了,我们不谈这个?’嘿,不,您别这么轻信!要是您不知道,您就尤其要这样。您之所以轻信,就因为您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兄妹俩有什么盘算?也许,您在怀疑这一点?……好,好,我不说……”他注意到公爵不耐烦的手势,补充说,“但我来是为了自己的事,我想对这件事……做个解释。真见鬼,无论如何不能不做解释就死去,我现在要讲的话多得不得了,您愿意听完吗。”
  “说吧,我听着。”
  “不过,我又改变主意了:我还是从加尼奇卡说起吧,您能想象到吗,今天也约我到绿色长椅那儿去。不过,我不想撒谎:是我自己坚决要求约会的,我再三要求,许诺要揭示一个秘密,我不知道,我到得是否太早(好像,确实是早到了),但我刚刚在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身旁坐下,我便看到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和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出现了,他们俩挽着手,像是散步似的。两人遇见我,似乎非常吃惊;他们没有料到我在,甚至显得很局促不安。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一下子脸涨得绯红,信不信由您,她甚至有点不知所措,是由于我在场呢,还是就只是由于看见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因为他实在太漂亮了,但她仅仅是满脸通红,一秒钟内她就了结了事情,很可笑:她欠了欠身作为对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鞠躬和对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献媚的微笑的答礼,接着一下子断然说:‘我只是为了向你们表示,对你们的真挚友好的感情我个人感到欣慰,如果将来我需要这种感情,那么请相信……’说到这里她避开了,他们俩也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稀里糊涂呢,还是洋洋得意。加尼奇卡当然是稀里糊涂,他什么也辨不出来,脸红得象只虾(他脸上的表情有时令人惊讶),但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似乎明白了,应该尽快走开,再说从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足够了,她就拖开了兄长。她比他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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