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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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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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岩去年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好家伙,才两年功夫,就一连生了两个儿子!”

  对宗老夫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接锺而来的也是好消息。这是王月波亲自带回来的一条好消息。在出国留学考试中,他的成绩位居榜首,朝廷已经决定把他送往日本的早稻田大学学习法律。他和母亲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宗雪竹时,他和母亲相继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去吧去吧!”宗雪竹也十分动情地说,“一千年前,倭人因学我族才立国;一千年后,我族要学倭人以强国。去把倭人何以强大起来的真经取回来吧。”

  好消息接连不断,什么福记公司修筑铁路的计划已被朝廷批准啦,省里成立了一个专门用来交涉洋务的机构啦,出任这个机构首脑的人是宁城前任知县韩紫翁啦,雍阳就要擢升为镇啦……面对五花八门的好消息,人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高兴才能表明今年的春节非同寻常。元宵节这一天,在为王月波送行的酒宴上,吕知县又带来了吴一弘的消息:吴一弘并不像人们传说得那样,被拳民跺成了肉酱,只是被拳民打断了一条腿;同时吴一弘也没被朝廷深究通夷之罪,朝廷把他革职之后就把他交给云南老家的衙门监管起来了。吕知县对吴一弘的遭遇心存怜悯,但同时又认为吴一弘受到编管的惩罚咎由自取,因为福记公司究竟是不是祸患尚无从得知,然而他担惊受怕的日子却和吴一弘引狼入室的行径不无关系,面对福记公司,他无疑是一个倍受煎熬的人。不过,对一直都在关心吴一弘生死存亡的宗雪竹来说,这却是一个好消息。

  雍阳小学堂的事情也很顺利。一过正月十五,许清远就如约来到了雍阳小学堂。刚刚把小学堂开学之初的繁杂事务忙完,他便开始着手调整课程,并增加了格致课和体育课。他虽然饱读诗书,却从不背时守旧,总能够吐故纳新。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宗雪竹才决定由他顶替远走高飞的王月波。

  这一天,因为参加薛三孝的寿筵,宗雪竹直到下午才回家。刚回到家里,一位先生从小学堂跑来告诉他,一个姓韩的中年男人刚刚来过小学堂,见他既不在家里也不在小学堂里,就在小学堂逗留了一会儿,饶有兴趣地问了问小学堂的课程,这才不慌不忙地离去。这个先生说,中年男人始终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把名字留了下来。宗雪竹看过客人写在纸片上的名字,就笑了起来。

  “韩紫翁啊!他是宁城的前任知县。看来那些传闻确非虚言,他果然要担纲交涉洋务局了。这可是吕知县盼望已久的事!”

  这确是吕知县盼望已久的事情。吕知县自在县衙看见风尘仆仆的前任知县那一刻起,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脱离苦海的美好感觉倏地一下子就飘上了脑门。

  事情就是这样富于变数,当徐巡抚发现福记公司借给豫丰公司一千万两白银以资周转确是一个阴谋,一本奏折呈送朝廷的结果,吴一弘被朝廷革职查办显然罪有应得,而朝廷一声令下,豫丰公司仅有的一千万两白银的股本一两不剩地转回到福记公司的账下,似乎也顺理成章。可是,接下来的发现却如他对韩紫翁的推心置腹:

  “吴翰林被朝廷编管了,可洋人去而复回,堂而皇之地在雍阳那里安营扎寨了,谁也撵不走他们了啊!”

  这使徐巡抚确信,豫丰公司已经名存实亡,把持一纸合同的福记公司实际上正以独立的合法的身份在雍阳安营扎寨了。于是,徐巡抚奏请朝廷批准,成立了一个交涉洋务局。这时,福记公司要建造一条铁路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省,人们把此事惊为创举的同时,雍阳迅速成为全省嘱目的一片热土。风传已久的京汉铁路尚不见踪影,不知道铁路和火车都是些什么怪物的吕知县,同样也不知道福记公司的铁路计划一旦实施,纷至沓来的究竟会是一些什么样的麻烦和纷争。在福记公司和煤窑主之间,初现端倪的矿界纷争已经让他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一条注定要穿行宁城全境的铁路,简直就打算叫他这个宁城知县永无宁日。惶惶不安之际,应运而生的交涉洋务局终于叫他如释重负。

第七章(2)
就这样,韩紫翁率领着交涉洋务局来到了雍阳。当幕僚们还沉迷于沃克尔大街的异国情调时,他只身一人来到了东雍阳村。没有见到宗雪竹,他就依照原定计划在沃克尔大街租借几间房子用来办公。接着,他带上两个幕僚,来到了福记公司的办公大院。

  刚刚落成的福记公司办公大院是一处仿佛连环阵图的建筑群,砌着砖柱的廊台四通八达,使两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内外相通,环环相扣,看上去很像豪门大户的二进院,然而偌大的院子既没有影壁,也没有照壁,却是两座通过廊台能够相互观望的花园。在艾德文的办公室里,当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之后,艾德文大吃一惊,没想到针对福记公司而成立的交涉洋务局如此神速,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雍阳。艾德文尽管有些手忙脚乱,却还是通过孙和顺表达了自己受宠若惊的心情。

  “韩先生是从省城远道而来的客人,敝公司理应夹道相迎才是,不曾想韩先生捷足先登,率先给敝公司以礼遇。失礼,敝公司实在失礼!”

  “韩某可不是客人。”韩紫翁说,“韩某前来会见总经理先生如果算是一种礼遇的话,那么这也只是主人对一个不速之客的关注而已。”

  这是一次礼节性的会见,时间十分短暂,但韩紫翁仍不失时机地参观了福记公司的办公大院。发现这里的建筑线条流畅明快,建筑内部宽敞明亮,并据此认为这种建筑不但赏心悦目,而且合理实用时,他便开始力排众议,主张把交涉洋务局的办公大院建成一处能够充分体现职能的建筑。不等幕僚们闭上嘴巴,他就已从福记公司拿到了交涉洋务局的设计图。在离福记公司办公大院不远的地方,交涉洋务局办公大院开始建造时,他又开始频频出入沃克尔厂。参观了福记公司五花八门的采矿设备,他又一连三次下到煤井深处,不但从理论上弄明白了奥陶纪石灰岩层的确切含义,通过耳闻目睹,还窥探到了福记公司不惜血本从本土购置一台巨型水泵的隐衷。那是一台巨型水泵,每小时三十万加仑的抽水量曾一度被人们疑为东海龙王的法身。时至今日,人们虽然不再坚持这样的看法,但一个“搬倒海”的绰号仍足以表明这台水泵翻江倒海般的威力。盖尔向他介绍说,威力如此巨大的水泵目前全世界只有两台,都产自英国,但都已经离开了英国,一台正在南非的金矿大显身手,另一台则在这里吞吐着奥陶纪地质岩层源源不断的地下水。

  他还分别拜访了宗雪竹、薛三孝和朱洛甫,甚至去了一趟十字坡,和吴浩宇谈了很长时间。至于交涉洋务局办公大院的建筑工地,他则不管不问,只派了一个幕僚去那里监工。直到交涉洋务局办公大院正式落成,他才第一次出现在一个容貌酷似福记公司办公大院的建筑中。

  交涉洋务局办公大院得以迅速建成,不仅在于薛三孝格外爽快地把自己的一片土地不作任何讨价还价地卖给了交涉洋务局,更在于临时客串建筑承包商的煤矿包工们争先恐后的表现。这一天,一群乡绅在韩紫翁的陪同下参观了交涉洋务局办公大院的所有建筑。薛三孝虽对交涉洋务局办公大院的怪模怪样横竖都看不顺眼,但仍把韩紫翁看做了救星。

  “早该和这些洋人交涉了。他们活像在自己的家里捣腾,说钻井就钻井,说办矿就办矿,不见衙门来管就忘乎所以,还要弄来一条什么铁蜈蚣,打算把雍阳的煤炭运光卖净,叫雍阳的子孙后代喝西北风。现在好了,有韩会办坐镇雍阳,这些花花绿绿的洋人又得卷起铺盖打道回府了。”

  韩紫翁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但听了薛三孝的话,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巡抚大人可没给我叫洋人卷起铺盖打道回府的权力。”

  韩紫翁笑过之后就告诉乡绅们,福记公司建造铁路的计划固然为了图谋自身的利益,然而朝廷之所以批准这个计划并通过合同加以约束,却是积极应对的两利之策,铁路一旦运营,既要有利于福记公司,又要有利于国家和地方。谈到自己的职责时,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和宁城知县差不多的差事。但他接着却如临大敌地拱手说,交涉事务一旦节外生枝,诸位乡绅务必倾力相助。当他极其郑重地说,这条铁路一旦如期建成,它将是全省的第一条铁路,同时也是这一时期全国的三大铁路之一,包括宗雪竹在内,其他乡绅都不禁引颈企足,洗耳恭听,只有薛三孝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起来。

  这时,麦克伦和孙和顺突然来到了交涉洋务局的办公大院。乡绅们见状纷纷告辞。意犹未尽的韩紫翁瞥了一眼麦克伦,把乡绅们到大门口,这才转身来到会客厅。

  无关宏旨的首轮谈判尚在福记公司办公大院举行时,福记公司斤斤计较的秉性就已经昭然若揭。所以,尽管艾德文在首轮谈判行将结束时十分明确告诉韩紫翁,麦克伦将作为福记公司的全权代表负责有关铁路的全部谈判事务,但韩紫翁却不打算让任何一个幕僚出任自己的全权代表。麦克伦是一个拥有丰富施工经验的铁路专家,他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和讨价还价的能力尚没有被韩紫翁真正认识之前,除了精通铁路工程技术,他给予韩紫翁的另一个突出印象是熟知中国的官场。

  韩紫翁走进会客厅时,又瞥了一眼麦克伦,然后正襟危坐,一言不发。麦克伦把一张图纸展现在他面前时,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于是,麦克伦让孙和顺告诉他,这张图纸标注的是福记公司历经数月风雨之苦最终勘定的铁路路线,他务必过目之后,福记公司才可以就有关事项和他商量。至此,他示意孙和顺做好翻译的准备,他终于要发表意见了。

  “贵公司数月勘查,韩某已有详闻。沿途重镇被贵公司悉数勘入图中,以便于煤炭集散和地方商务往来,韩某不持异议,故暂不相商。”

  “那么,”孙和顺依照麦克伦的意思躬身问道,“韩大人欲商何事?”

  “地价。”韩紫翁单刀直入,“既然贵公司已将路线勘定,筑路所需民田的田亩之数及其价格自然要首先列入议事日程。”

  “可是,韩先生,”麦克伦让孙和顺告诉韩紫翁,“敝公司目前尚未对建造铁路所需民田的数量和价格作出准确的评估。不过,敝公司测量路线时,若非商埠重镇,力避良田,以降低造价。对此,想必韩先生已经十分清楚。”

  “韩某对黄河北岸的地理早已了然于胸,贵公司拟建铁路之地坦荡如砥,乃黄河支流冲积而成,虽偶生旱蝗两灾,但仍不失为膏沃良田。贵公司力避良田一说不足为信,因为贵公司毕竟没有到太行山上勘查路线嘛!”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七章(3)
韩紫翁率先提出地价问题之前,就已经胸有成竹,但鉴于地价问题的复杂性,他并不急于求成。所以,当麦克伦声明此事须经公司董事会研究过后才能继续谈判时,他一边微笑着,一边起身送客。他通过粗略的计算已经确信,福记公司所要建造的铁路至少需要八万亩土地,涉及到的乡民数以万计。他很清楚,他即便不厌其烦地把一条铁路的全部意义都诉诸于晓之以理的劝喻,乡民们也未必都心甘情愿地把他们的土地卖给来自异国他邦的福记公司;如果福记公司再企图压低地价的话,那就无异于作茧自缚,雄心勃勃的筑路计划势必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他同时也十分清楚自己的责任:既要保证福记公司的筑路计划顺利实施,又要最大限度地为民交涉。这个责任决定所有需要交涉的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因而对于这个不欢而散的结果,他反倒安之若素,仿佛古老的雍阳面临着从天而降的福运,注定要首先经历一个仿佛一个女人第一次分娩孩子时痛苦而慌乱的过程。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还不知道铁路和自己的关系,人们甚至不知道铁路是怎么一回事。始闻福记公司要建造一条铁路的消息,人们都凭着望文生义的习惯纷纷发表着五花八门的看法。就像一种时尚,铁路和火车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而不厌其烦。后来,其他人的见解渐渐销声匿迹,宗四的见解一枝独秀,终于成为最流行、最权威的东西。那是宗四冥思苦想的结果,他把这个结果告诉大家时,所流露出来的得意神情仿佛亲眼所见,绝对不容置疑。

  “铁路和火车嘛,其实一点儿都不玄。铁路就是把生铁水浇在地上,把路造得既结实又平坦,叫马车跑得更快;火车就是给冒着火苗的煤炉装上一对风火轮儿,叫它和马车赛跑。”

  可是,这类轻松愉快的话题没持续多久,就被福记公司的测量队弄得无影无踪了。测量队自西向东从一块块田地依次趟过时,没有得到任何通知的乡民并不知道他们是在勘测铁路路线,只以为他们肩扛手提的东西和中国的罗盘大同小异,搬过来瞅瞅挪过去看看,分明是在寻找风水宝地。凡被测量队趟了一回田地的乡民都十分紧张,好像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马上就会不翼而飞。宗雪竹从宗四嘴里听过这件事情之后,最初的反应和宗四毫无区别,以为洋人那么折腾是为了找到一块风水宝地。但他很快就迷惑了,不知道洋人是寻找风水宝地还是别有用心。

  他正在疑惑时,儿子宗怀元唱着《方域歌》从小学堂回到了家。《方域歌》是许清远刚刚编写的一首歌谣,旨在鼓励孩子们志在四方。和宗怀元一起走进书房的,还有朱洛甫的儿子朱光然。两个孩子始知他的疑惑从何而来,始终带着嬉笑声的解释重复了好几遍才叫他明白,洋人不是为了寻找什么风水宝地,那是建造一条铁路的必然程序——勘查路线。听了孩子们的话,他豁然释怀,但内心却另有不悦,总觉得孩子们振振有词的解释无异于教一个翰林读四书五经,忍俊不禁的笑声不是笑他孤陋寡闻,就是笑他庸人自扰。孩子们没趴到书桌上写作业之前,他一言不发,用一脸的微笑排遣着胸中的尴尬,宗四却乘机把把宗怀元揽到怀里,把他死死夹在两腿中间虚心求教。

  “怀元怀元,四叔问问你,洋人在咱家的地里也看过路线了,没准儿也要往咱家的地里浇生铁水,哪能叫他们白浇吗?浇了生铁水的地,除了铁锈,还长不长庄稼?”

  “哪能叫他们白浇呢!”宗怀元一边使劲挣脱着四叔的膝盖,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听、听许先生说,交涉洋务局的韩会办要和他们交涉、交涉地价呢。”

  “韩会办?”宗四一吃惊,就松开了双腿,继续向已经跑到书桌前的宗怀元问道,“谁是韩会办?”

  反倒是宗雪竹告诉了宗四。

  “原来是韩紫翁韩老爷呀!他可是前任知县,比吕知县还要有人缘!凭他的本事,跟洋人打交道可绰绰有余。”

  事实上,和洋人打交道远没有宗四想象得那么简单。福记公司财大气粗的筑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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