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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雪竹给禁烟局送去了一块牌匾,以表彰禁烟局卓然有成的政绩。除此之商会首脑取得了共识,给禁烟局送去了一笔慰问金。然而时隔不久,当鸦片的来源变得越来越复杂而鸦片贩子也变得越来越诡秘,特别当孟知事把注意力从城镇转移到乡村并认为鸦片屡禁不止的根本原因完全在于顺臾离不开鸦片而同时又无时不刻不在掩盖鸦片贩子行踪的烟棍时,从发生龃龉到各行其是,宗雪竹终于和孟知事发生了分歧。
起初,孟知事命令禁烟局把烟棍们集中起来,只是为了强迫烟棍们集体饮用一种用二十种动物粪便浸泡而成的粪水。这种粪水据说一经烟棍饮用,烟棍面对鸦片便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连连呕吐的生理反应,从而对鸦片产生恐惧心理,从此以后不再沾染鸦片。实践证明这个办法毫无用处,那些喝过粪水的烟棍似乎更加迷恋鸦片,可在表面上却声称自己由于喝了官府发明的粪水,毒瘾已被根除得干干净净。孟知事了解了这一情况后,便开始组织幕僚们进行新一轮的调查研究,同时他自己也在明察暗访,一系列触目惊心的事实使他悄悄下着一个决心。当幕僚们收集的证据表明,在所有烟毒泛滥的村子里,西雍阳村的情况尤其糟糕,烟棍们为了满足毒瘾居然已经到了卖儿卖女、行窃抢劫的地步,他就从全县精选出来四十名身强力壮、品行端庄的乡民,对他们进行了短暂而严格的训练之后,把他们组建成一个纯粹以棍棒为武器的特别行刑队。他指定警察局长庄子炀担任特别行刑队的队长,命令庄子炀率领特别行刑队和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直奔西雍阳村,实施他所谓的运用重典移风易俗的禁烟计划。
西雍阳村的一部分村民和十六个臭名昭著的烟棍被分别集中起来之后,面对威风凛凛的特别行刑队,村民们起初都认为他们只是为了让已经喝过一回粪水的烟棍们再吃一回棍棒的苦头,谁也没有意识到烟棍们已经大祸临头。这时,宗雪竹正在书房里和许清远商量着一个计划即把雍阳小学校迁到镇上以便扩大办学规模。他们闻讯赶到西雍阳村时,十六个烟棍一个不剩,已经死在特别行刑队的乱棍之下。围观者当中,有的人拍手称快,有的人一言不发,有的人被杀气腾腾的行刑队吓得左顾右盼,惊恐万状。
宗雪竹被十六条面目全非的尸体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庄子炀试图把特别行刑队带离现场时,宗雪竹拦住了他的去路。宗雪竹指责特别行刑队杖毙烟棍是目无法度、惨无人道的暴行,庄子炀却说特别行刑队的合法性确有令人生疑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无可指责的严肃而正当的执法行为,这十六个烟棍死在特别行刑队的乱棍下是他们无可救药、咎由自取的结果,不从肉体上消灭他们,就不足以震慑人心。可是,当宗雪竹请他解释特别行刑队乱棍打死烟棍的法律依据时,他却说他是奉命行事,无权解释政治问题。于是,许清远留在西雍阳村安抚十六个烟棍的家属,宗雪竹则只身一人来到了县城。
孟知事喜欢明察暗访,宗雪竹出现在县城时,他正在城外走村串户,为特别行刑队寻找着下一个目标。回到县署,宗雪竹已在县署端坐一时了,而他也已为特别行刑队确定了下一个目标。发现宗雪竹的神情不怒自威,他吃了一惊。宗雪竹首先指出,强迫烟棍们集体吞食用二十种动物粪便浸泡而成的粪水已是荒唐至极,成立特别行刑队并命令他们一连活活打死十六个烟棍,则又残暴至极。起初,他一言不发,给宗雪竹斟了一杯热茶,就坐宗雪竹面前洗耳恭听。当宗雪竹强调说通过教化劝喻就可以挽救那十六个烟棍而他们行窃打劫、卖儿卖女的劣迹也不是其罪当诛的罪行时,他才笑了起来。
“雪竹先生何以认为他们一旦得到教化就可望改邪归正呢?学生已察,他们非但不思自救,还以恶言恶行危害乡里,蛊惑、荼害良善百姓。在学生看来,他们不可不救,但他们无可救药!”
“那么,你又何以认为他们无可救药呢?”
“因为他们都是害群之马。不把他们肃清殆尽,就不能凝聚人心,正本清源,移风易俗。”
“惟有肃清殆尽才可以正本清源吗?何不把他们聚到一处,哪怕是监狱牢笼,恩威并施,予以教化,叫他们改邪归正呢?”
“因为这样做速而能达,立竿见影。雪竹先生不是经常这样说吗,不求其速,何以速达?”
“为求其速就不教而诛,指使明明也是老百姓的行刑队戕害老百姓,必事与愿违,欲速不达。”
“雪竹先生善行善言无不恩泽百姓。可是,施政不同于施善,施政者不能以善代政。愚民之愚,匪夷所思,如不施以重典,杀人立威,烟毒就会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学生以为,这是施政者的务民之道。”
“教化和劝喻才是施政务民的要旨。以法正人固为政,然仅以严惩杖毙为政,断无根除的理由。如果以教化劝喻为主,以严惩立威为辅,标本兼治,既晓之以廉耻,也施之以威严,于潜移默化之中使误入歧途的烟棍确认烟毒的危害,人见人弃,烟毒才会荡然绝迹,不复再现。”
“愚民之愚,教化和劝喻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对牛弹琴。学生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万望雪竹先生鼎力相助而一如从前。”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八章(4)
宗雪竹到底也没能说服孟知事。他刚一离开,孟知事就派人把下一个行动目标通知了特别行刑队。第二天上午,特别行刑队在一个名叫吴家窑的村子里对十一个烟棍行刑时,他在镇上的竹器店找到了吕云逸。
吕云逸起初以为他又来和自已探讨宗家大院的竹园何以又一次颓败的原因,听他说明来意,才知道他是为了特别行刑队的事情。吕云逸对他说,愚民之愚,一旦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孟知事施以重典乃至杀人立威便无可厚非。除此之外,吕云逸还劝他不要一味地站在一个善人的立场上看待政治问题,不肯和他一起去劝阻孟知事。回到村子里,他发现王月波也有类似的观点。王月波不但认为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预防措施,甚至认为孟知事这么做事实上正在证明着他的预言,因为施以重典总是意味着一个纷乱世道的昭然若揭。不过,他却发现了孟知事的两处疏漏,一是特别行刑队把未经审判的烟棍处以死刑不符合法律程序,二是特别行刑队队员的身份决定着特别行刑队不具备执法主体资格因而是一个涉嫌杀人的犯罪组织。
得到王月波的纠正前,孟知事给特别行刑队确定的第三个目标是包工院。四个包工被警察揪到了包工院宛若广场的街道上。面对杀气腾腾的特别行刑队,他们起初并没有显露出害怕的样子。因为他们都是和福记公司合作多年的包工,每个人都拥有一支庞大的外工队伍,于是认为福记公司绝对不愿意看到他们在别墅区的眼皮底下被一群呆头呆脑的乡巴佬活活打死,一定会在特别行刑队动手之前解救他们。他们很快就绝望得大哭起来。他们不但是十足的烟棍,而且有证据表明,他们还是利用窝铺诱骗工人吸食鸦片的鸦片贩子。行刑前,*虽对特别行刑队感到不可思议,却对孟知事出示的证据无可辩驳。他们在乱棍底下发出惨叫时,围观者中间的包工们已经无影无踪,反倒是一群*争先恐后地从开业不久的醉红楼里跑出来,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睡眼目不转睛,从雨点般的乱棍中努力辨认着他们的容貌,急于证明自己是不是很倒霉,是不是被一个注定要在今天上午变成厉鬼的男人折腾得一夜没合眼,末了那个男人才许诺说下回一定先给自己送上几件金银首饰。
宗雪竹这时正在村里走街串户。直到中午时分,他才走完了村子。每一户人家却都认为他动员村民结成劝喻小组以帮助烟棍改邪归正是一个好主意,无不积极响应。秀云姑姑把这事告诉儿子时都哭了起来,说她的族长兄弟分明就是菩萨临凡,他救活了那么多的饥民又做了那么多善事,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似的,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把他尊为大善人,确是因为他有一副施恩不图报的菩萨心肠。
傍晚时分,王月波来到了宗家大院,和恩师共进晚餐。他并不只是为了告诉恩师,他已把自己的文稿整理完毕,过不了多少日子,他将去北京出版这部著作;同时还为了告诉恩师,动员村民结成劝喻小组促使村子里的烟棍改邪归正不但是个善举,而且由于这一善举具有广泛的民众基础和坚实的道德基础,一定会行之有效,重返北京之前,除了从法律上纠正草菅人命的特别行刑队之外,他或许还能为恩师关怀生命的禁烟计划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好啊,月波!”宗雪竹高兴地说,“根除烟毒,人人有责。明天就召集全村的人开禁烟大会如何?”
东雍阳村吸食鸦片成瘾的人屈指可数,真正称得上烟棍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可是,东雍阳村的禁烟大会却像集市一样喧嚣,好像东雍阳村是个鸦片泛滥成灾的村子,会马上成为特别行刑队的第四个目标,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声讨鸦片并以劝喻小组的名义把吸食鸦片的人管制起来,是为了阻止特别行刑队去他们的村子杀人立威。这像是清理门户的举动很快就惊动了孟知事。就像不久前面对着宗雪竹的指责一样,孟知事起初也是一言未发。当一个幕僚自作聪明地说宗雪竹和他的学生串通起来这么做是和特别行刑队唱对台戏时,孟知事才说这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这才是真正具有民众基础的预防措施。
“异曲同工。”孟知事对幕僚说,“假如你想有所作为,你就必须首先信赖雪竹先生那样的贤达,他们的胸襟、智谋和威望会叫你事半功倍。等着瞧吧,雪竹先生如此大造声势必有深意,必会奔走乡里而诲人不倦。”
当劝喻小组成功地帮助村子里的烟棍改邪归正之后,宗雪竹的足迹果然遍及四面八方,所到之处无不留下劝喻小组的种子。他奔忙不停的身影勾起了人们的记忆,有的人想起了他营救吴浩宇和朱洛甫出狱的情景,更多的人则想起了他开仓赈灾的往事,因为他现在的举动分明又是为了拯救生命。王月波纠正了孟知事,使清一色的警察取代了特别行刑队,然后也像宗雪竹一样走村串户,使自己涉足过的每一个村子都成立了劝喻小组。实践证明劝喻小组对每一个烟棍来说,不但是保全性命的庇护,而且确是立竿见影的教化。每到一个村子,面对面黄饥瘦的烟棍特别是面对年轻的村民,宗雪竹就诲人不倦,不厌其烦:
“人生不易当做好人!二十岁前后乃人生之关键,不成人便成鬼,你们若是值此关键误入歧途,你们就会变成鬼呀!”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章(1)
宗雪竹决定停止奔波,绝非烟毒已被禁绝,而是因为禁烟事业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他才决定回到书房写一篇通俗易懂的课文,好让孩子们都明白禁烟事业的复杂性、艰苦性和长期性。
刚写完课文,吕云逸来了,说他已经找到了宗家大院竹园又一次颓败的原因。他也是一个非常喜欢竹子并善于种植竹子的人,当选商会会长之前,不但开了一家竹器店,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个小竹园。虽然竹子开花败园对竹农来说都是不解之谜,但他却认为宗家大院竹园又一次突然颓败的原因显而易见,绝非竹子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土地的肥力已经衰退到了不能养活竹子的地步,如果不首先恢复土地肥力的活,就是重新种上了竹子,势必还会发生败园现象。宗雪竹表面上未置可否,内心却认为他的分析不无道理,所以他刚一离开,宗雪竹就随手写了一首名为《败园》的诗。
这时,王月波已经做好了重返北京的准备,临行前唯一要和母亲商量的事情是把儿女带到北京还是留在母亲身边。考虑到母亲的舐犊之情和孤单之苦,他和妻子都不敢贸然提及此事。反倒是宗雪竹告诉了秀云姑姑。不料,秀云姑姑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她只担心儿子重蹈覆辙。
“我可不孤单!和振坤小学校的孩子们在一起,我可不孤单。只要别再给国家添乱,他想把孩子带到哪去就带到哪去。”
但王月波却没有如期成行。因为母亲刚说完这话,王月波就又一次接到了水竹屯的邀请。不过,水竹屯这回邀请的却不只是王月波一个人,同时还邀请了宗雪竹。宗雪竹认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毫不吃惊。他们坐着马车前往水竹屯。马车停在一个山清水秀名叫樊家寨的地方之后,他见到了水竹屯的主人徐世昌。正像《雪竹堂文集》的文章风骨似曾相识一样,徐世昌对他的容貌也似曾相识,而且很快就回想起了许多年以前的往事。
“哎呀是你呀!”徐世昌高兴地说,“我没记错的话,雪竹先生的乳名应该叫竹娃。雪竹先生的容貌酷似祖父,文章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水竹屯是一处别墅,在此隐居的徐世昌仿佛田园诗人,或游山玩水吟诗作画,或宴朋请友即席唱和,这一时期创作了大量的诗歌。然而,他把雪竹先生到水竹屯的目的却和吟诗作画毫无关系,一说完这话,他便谈起了《雪竹堂文集》。
“拜读雪竹先生的大作犹遇知音。雪竹先生既有正本清源的辨伪之论,也有高瞻远瞩的变通之理,重文轻武,重农崇实,读来受益匪浅。”
“东海先生过奖了。仅把匹夫之责和忧虑之情付诸文章而已。”
“把匹夫之责和忧虑之情付诸文章实乃不易之举。当世之人物欲繁兴,而道德日衰,如不予以教化,使其保持道德,国家的长治久安则无以维系。”
“雪竹倡导文治,主张以仁政德治消弭纷争,强国富民,鉴于时局,或许是一厢情愿,然而正是立足于道德,以长治久安为计。”
“文治乃高尚之政治,以道德检验政治,又以道德消弭纷争、强国富民。我族崇尚文治,军国政治为历代圣哲所不齿,固有军备,或备而不用,或有而弗备。倘若欧洲历代政要有幸获此要旨,欧洲诸国断不会战火频繁,时至今日仍在厮杀不休。”
“东海先生所言极是。我族的中和之性得益于我族数千年的道德涵养,尚柔好让相袭成风,故以宽宏大量闻名于世。”
“尚柔好让乃我族的精髓所在,助长此风,世界诸强不但相安无事,我族亦可富足强盛而安然自处。”
他们从客厅来到餐厅之后,徐世昌意犹未尽,没有马上和宗雪竹把盏对饮,侃侃而谈的仍旧是《雪竹堂文集》。
“雪竹先生以民为本的重农之学,既与周孔正学一脉相承,又和颜李之学不谋而合,所强调的显然也是躬行实践。可是雪竹先生何以在首肯本富之道的同时,又格外看重末富之道呢?”
“雪竹以为,重农而不轻商,不啻是顺应时事的变通,确是无以逆转的变迁。当然,本富归本富,末富归末富,一旦本末倒置,则民不聊生,国无宁日。”
“雪竹先生言之有理。以农耕为本富,以工商为末富,不但可以保障人民生计,亦可消弭社会之不平。”
“圣贤务民不患寡惟患不均,正是此理。”
“雪竹先生主张借鉴西人,可又为何认为除西洋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