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到了该实现的时候儿了。
坐在他下首的,一个是陆军的代表山县有朋中将。他是陆军长州藩地代表人物,一副刚愎的神色。有野心也有手腕,整个帝国,老成凋零之后。大概也只有他伊藤博文能控制住他了。另外一个是海军代表桦山资纪伯爵。这位中将出身高贵,神色看起来也儒雅,并不理会山县有点挑衅的眼神。
陆海军已经在大本营吵了无数次了——一旦发动,到底是以海为主,还是以陆为主?海军坚定的认为必须要击破北洋舰队,夺取北洋舰队旅顺、威海、烟台三足鼎立,拱卫渤海湾的基地群,夺取海权,才能进行陆上行动。
而陆军却坚持认为,必须先击破朝鲜的淮军主力。失去了朝鲜的屏障,海湾和东北才会门户洞开。而且陆军的行动,也会将北洋水师主力引出来不是么?
其实这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海陆配合。从来不能割裂来看。可是海陆军从一开始建设就走上了分途的方向。现在他还能捏合住,将来怎么样,再瞧着吧。
他故意不理山县,冲着桦山资纪温和地问道:“桦山君。您觉得最大可能击破北洋水师的战场在哪里?北洋水师在一日,我就不得安心一日……”
桦山资纪站起,走到地图前面。轻轻的一指黄海外海一带:“这里……朝鲜发动。我以战争迫之。李鸿章必然要向淮军输送物资,北洋水师巡哨护航。我联合舰队就在此等着他们……决战。”
他的指头,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正正指在大东沟附近洋面。
伊藤垂首注视半晌:“海上风急浪高,桦山君珍重。击破北洋水师,征清首功,无疑属于海军。陆军如何进取,也完全取决海军动向。”
桦山资纪淡淡一笑,合上了帽子,敬礼离开:“鄙人将随同伊东阁下,与联合舰队共进退。”当桦山资纪离开,伊藤博文地目光还在地图上。山县再也坐不住,愤然起立:“没有陆军配合,海军如何能吸引北洋舰队出港?又拿什么占领威海、大连、烟台的渤海湾基地群?阁下,陆军二十万健儿常怀忠勤玉碎之心,却不能被阁下如此忽视!”
伊藤博文猛的抬头,目光如电,看着山县有朋:“你能在半个月内将二十万征清大军动员完毕么?”
“阁下,能!”
“你能在战事爆发的十天之内,就将淮军主力逐出汉城么?”
“阁下,鄙人以性命担保!”
“你能席卷整个朝鲜,并在年内跨过鸭绿江,将曾经带给我们耻辱地禁卫军碾成粉末么?”
山县怔了一下,最后还是昂然抬头:“阁下,陆军上下,哪怕嚼泥饮血,也必然完成这个任务!禁卫军,他们的命运和淮军一样!”
伊藤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你还担心什么功劳不如海军?”
山县用力敬礼,大步转身出门,临出门的时候,又慎重地转身回报:“阁下,今夜师岗少佐就要开始行动,阁下不需要随时转报地情况么?”
伊藤不耐烦地挥挥手,又埋头在公文当中:“整个东亚都在我的心中,谁还耐烦这种小事?我只要结果!”
第四卷 不一样的甲午 第二十六章 … 雷动
公元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八日,也是光绪二十年五月下旬。
连续多少天都没有下雨,今年的春天,这春雨也下得不足。朝鲜农夫们看着天色都是愁眉苦脸。本来汉城左近,就满是大清的兵在横冲直撞,去年大王的宫殿据说还交兵见仗,汉城的人逃了一大半下乡!日子本来就艰难,兵火交加的,还架得住老天爷不赏脸,从饭碗里面望外夺食?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朝鲜这么一个多山又穷的地方,上国大清老爷,海对面的小日本,怎么就是有这么大的兴趣呢?
天久不下雨,汉城也干燥得像个晒干的谷草堆似的。空气里面扬起的灰尘都是干巴巴的,塞人喉咙。眼看得已经快到了后半夜,这天气里莫名的燥热还没消退,气压也越来越低。街上冷冷清清的,淮军进驻,这宵禁就一直没有解除。打更的朝鲜和淮军更夫幽灵一般的在汉城大街小巷出没,只有几个路口的扎卡的拨堆驻军房里面,还透出一点灯火,里面传出来的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小调儿。
“说起个张老三啊,两口子抽大烟啊……”
“粗,粗!粗你妈个蛋!老子今儿撞了飞瘢渴侄缌艘膊辉 �
“汉城去年死的人多,想转运,去烧一陌顺溜纸,再他妈的滚过来吧!”
“口袋朝天,烧他奶奶的纸,三个月只发了一个月饷钱,鞋子都买不起了,还烧纸……烧给我自己?”
“明儿瞒着哨官。这小舅子是他妈的营官戈什哈出身!咱们下乡转转。找点外饷……”
议论的声音,有一声没一声地,在汉城寂静地夜空里面飘荡。
在城市的东北角落,一条街道却被木头栅栏架子分成了两截儿。淮军更夫,绝不朝那边晃,木笼的里头,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这里面。就是日本公使馆和日本侨民聚居区,汉城宫变之后,日本在朝侨民。多在这里集中。连用水食米食菜。都是朝鲜置办,在淮军的护送下送过去。这些日本侨民,除了绝不可少的急务要务之外。绝不出这个木笼一步。两万五六千淮军大爷密密麻麻的分布在汉城和汉城左近各道。这些淮军大爷对东洋小日本可没有对西洋白鬼子那么敬畏。谁愿意单身出去自己也自己找不自在?
这些日本人,干脆将自己关了站笼来着。
本来在木头栅栏架子开口处,有一伍日本公使卫队在驻守。这夜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架着村田式步枪,缓缓游动在附近。不过今夜领头地却不是他们的军曹了。而是一名神色紧张的少尉军官。这少尉不住地吞着吐沫,手也始终按在腰间地柯尔特左轮手枪皮套上面。汗珠一阵阵的从军帽上面滚下来。每过几个分钟,他就拿出挂表看一眼时间。
眼看得指针到了指定的时间刻度。就听见军靴地轻轻响声,十几个人影从黑暗当中转了出来。当先的军官脸色在灯火下阴沉而冷淡,正是这次秘密赶赴驻日公使馆的师岗正臣少佐!
带队少尉啪的立正向他行礼,师岗却脸色铁青的看着他:“动作轻一点,蠢货!”
少尉涨红了脸:“阁下,开始行动了么?”
师岗并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在黑暗中,四五队精心挑选出来,最为服从命令地日本士兵,都一个个僵硬的行动起来,他们手里都提着洋油筒,小心地将洋油洒在了屋脚房顶。一些淮军号衣器物,皮带鞋子,也四下乱扔了一些。
在经过一间房子的时候,也许是房主惊觉了什么声响,点着蜡烛推开拉门,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还没等到他发声,两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巴,一把刺刀握在他纳税供养的军人身上,猛的从肋骨之间刺进了心脏!
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各队士兵已经完成任务返回待命,一直守在木栅栏口观望淮军动静的师岗少佐才回过头来。并不繁重的体力活动,却让每个参与行动的士兵都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一个士兵军服上还满是血迹,一手握着刺刀,一手还举着那支蜡烛!士兵呆呆的喘着粗气,似乎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出。
藏在师岗背后的杉村公使,脸上肌肉猛的一抽。合十向黑暗中安安静静的拥挤民居深深鞠了一躬。
师岗轻轻接过蜡烛,火头摇曳,忽大忽小。
“诸君,明治时代的英灵,有你们的席位……鄙人必然将在这次国运之战当中,追随你们而去,到时候,再向各位道歉吧。”
远处天际突然一亮,就在这万里无云的朝鲜初夏的夜里,平空响起了一声闪电惊雷!
天人交感,似乎也感觉到了从此而开始的,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面席卷东亚的血雨腥风!
“听!什么声音?”
拨堆卡房里面正在聚赌的淮军士兵,就听见噼噼啪啪的火苗爆裂的声音,烟气儿也远远飘来。随着烟气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音,转眼之间,这哭喊声音就越来越高,混成一团!
“不要是哪边走水了吧?要是咱们营的防区出事儿,我替大家算算,一个八十军棍,大伙儿都让屁股打个牙祭!”一个管棚的外委小头目骂骂咧咧的披起军装,大步的就朝卡房外面儿走,身后聚赌的弟兄也嗡的一声跟上。
一出门外,那外委军官就是跳脚:“他妈的,是小日本儿的公使区,紧靠着咱们拨堆的地盘儿!这帮小日本儿,怎么让自个儿就烧了起来?”
所有淮军士兵都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看着火苗同时从几个地方窜起。直上半空。火光里面人影憧憧。隔绝街道地木头栅栏内外,都是人在疯跑。哭叫呼喊地声音响作一团。朝鲜百姓的民居里面也是人往外跑,个个衣衫不整,在街道上面乱撞。火星子四下乱溅,到了茅草屋顶上就是一个小火头。男人女人,都哭着叫着赶紧拍打。有的大姑娘上半身光着,火光下白生生的两团!
那外委军官还在发愣。底下几个老兵已经吼了起来:“大人,咱们快去抢火啊!几个大帅的亲兵队过来,就啥也捞不着啦!”
这下那外委军官也反应了过来。大声下令。一帮人乱哄哄的拥回卡房。向这种城市里面守夜警戒的拨堆,卡房里面都有防火地工具,本来就属于旧式城市消防的一部分。一帮人拿着挠钩。扑火棍,水桶水龙就直冲了出去,周围拨堆,不少弟兄也是有志一同。
抢火就是要拉倒房子,清出防火隔离带。乱哄哄的穿门入户,什么玩意儿都可以顺手牵羊。大清防火条例。趁火打劫那是要就地正法地。等几个大帅地亲兵过来,火场一警戒行军法,那毛也捞不着了。还不趁着这个最早抢火的机会来一票?救火的功劳也有,实惠也有,谁还落后,谁是傻子。
一帮人才逼近木栅栏左近地火场,正摩拳擦掌的准备动手。啪啪的一阵子弹就打了过来,街上乱撞的人群,不分军民,顿时就打倒了一片。
火场里面还传出了各种语言的喊叫声音:“清兵纵火!清兵纵火!攻击外交使馆!”有华语,有朝鲜语,当然还少不了日语!
火场本来就混乱,还架得住再响枪?身陷狂乱漩涡当中地那些朝鲜百姓已经昏了头脑,不知道该逃向哪里,朝鲜还有这个汉城到底造了什么孽,就是没有安生的时候儿?
带队地外委小军官刚才冲在前面,胳膊上挨了一记洋火,趴在地上正哭爹喊娘。几个士兵拖他下来:“大人,小鬼子朝咱们动手,怎么办?”
那小军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咱们多咱时候怕过小鬼子?拖洋枪上来,打他奶奶的,老子还要为自己胳膊报仇!他妈的是小鬼子先动的手!”
黑夜火光当中,不一会儿就响起了两边步枪的对射!子弹嗖嗖的到处乱飞,乱跑的百姓一群群的倒下,火苗越冲越高,几乎将整个汉城照亮!
枪声响了一阵,那些趴在地上的淮军正骂骂咧咧打得过瘾。反正隔着火堆,双方都没准头,也没人发起冲锋,就是对射。就听见背后蹄声如雷,大群大群的人涌了过来。先是马玉昆,然后另一头出现的是聂士成,到了最后,连叶志超都过来了!
几位提督军门,都是衣衫不整,有的骑在马上靴子都少穿了一只。辫发蓬松的在马上大喊大叫停火,可是这么混乱的场景,谁听他们的?这个时候风大了起来,火头一卷,在前面的淮军站不住脚,纷纷给逼了下来。对面的射击也松了下来,大概也开始忙着救火。还传来房倒屋塌的声音,那是也在清理隔火带。
几个军门狼狈的凑在一起,亲兵们簇拥保护。在马上对望一眼,都是脸色铁青。公使馆被火焚,还有枪击事件发生。这个时候也不用扯谁先动手了。反正是一本烂账!淮军单单在汉城恐怕就有过万人,日本公使馆卫队加上侨民不过才两千多,屎盆子轻轻松松就能扣在自己头上。
太后万寿,正在力求河宴海清,连徐一凡都暂时撂开手了。架得住朝鲜突然出这种大乱子?
叶志超翻身下马,看着一队淮军正乱哄哄的退下来,看服色,正是他军门老大人的盛军。当时就暴喝一声:“捆起来!为头的砍了!趁火抢劫,擅自开枪起衅,就是他的罪名!”
身后亲兵一涌而上,七横八竖的就捆倒几个。聂士成一拉叶志超的手:“叶军门,还是要先救火啊!咱们要救,日本的也要救,这罪名咱们担当不起!”
叶志超这才反应过来。再顾不上下令砍人。大声命令亲兵开始救火。几百人乱哄哄的和朝鲜百姓,又扑又打又拆房子。几个提督在那里对着转圈子,都是愁眉苦脸。聂士成更是神色深沉,眉头紧锁,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转了一会儿,叶志超突然想到。日本公使馆那里也不能不管啊!要是能搭上话儿,帮他们救火。礼物好话送上去,说不定也能掩盖一二。等老佛爷万寿完了。谁不调离这个短命朝鲜。谁是丫头养地!什么南路会剿钦差大臣,不稀罕!
火虽然扑小了一点,可是叶志超也不敢逼到前面。再来一枪,子弹可不分官衔儿!他指挥亲兵架起了台子,拿着洋铁皮喇叭,让几个大嗓门儿亲兵一块儿喊:“大清钦差叶军门在此!半夜失火,叶军门担心杉村公使阁下。请不要误会,我们也是来帮助救火!”
喊了一阵。嗓子地血都喊出来了,对面除了哭喊的声音,火头噼啪的声音,一点回应都没有。叶志超在底下呆呆的等着,发火道:“都他妈的给我滚下来!找几个会说东洋话的上去喊!
几个亲兵正听命滚下,对面火场当中却响起了回答的声音,却是华语:“淮军纵火,枪击大日本帝国外交公使馆,违反万国公法,帝国唯有进行严正交涉!杉村公使至意叶大人,私谊可感,公义不可废!公使馆属于大日本帝国领土,任何外人不得侵犯!”
马玉昆在叶志超背后低声发急:“再烧死几个日本人,那就真地有好瞧的啦……大人,您瞧是不是请朴执政过来,他是议政大臣,和日本人也有往来,居中说几句好话?”
叶志超跺足应是,挥手又让那几个亲兵滚上去,先稳住那头,一片派人飞骑去请朴泳孝。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火头已经渐渐控制了的时候,朴泳孝地车驾才赶了过来。这位阴差阳错才坐了朝鲜议政大臣位置,虽然各方面势力都瞧不起他,偏偏他地位就是稳如泰山,也被公认为真小人地人物。叶志超平日对他都是颐指气使,今儿却跟见了亲兄弟似的。上前就要扶他下马:“朴大人,我们宗藩一体,这次事件突然,最好就地解决了!你和杉村公使说得上话,又是地主,还是麻烦通融一下,现在还是先救火要紧啊!日本人有什么损失,咱们都好商量,绝不让他们吃亏如何?”
今儿的朴泳孝神色却没有了往日地殷勤,虽然还是微笑领命。但是这棒子大臣的单眼皮小眼里面也不知道一种什么样的光芒在背后闪动,脑子里面的局势变化的算盘,估计正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看着朴泳孝隔着火头在和日本公使杉村对话,杉村那里却是绝不让步。叶志超和马玉昆巴巴地在下面看着。
聂士成离得远远儿的,只是冷眼瞧着这一切。马蹄声响,却是左宝贵赶了过来。淮军在朝鲜四大镇将。叶志超领盛军是主力,马玉昆领四营毅军完全依附于盛军体系,基本上和叶志超穿一条裤子。而奉军马步前后加起来已经有十三个营了,说是左宝贵总统,聂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