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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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清- 第3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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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安静,却没有人退出,其实徐一凡也知道,又怎么会有人退出?每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眼中都放射出热烈而锐利的目光,似乎他这最后几句话,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他淡淡一笑,上前一步,亲手帮他们将领子上的苍龙领章一个个的摘下来,放在手中,“……活着回来到我手里来拿,回不来的,这些领章,在这所学校建之后,迎面墙上,会有它们的位置,会有人知道的,为了撕开这沉沉黑暗,老的禁卫军,到底做了些什么!”
  “出发!”
  我没有做错,没有做错……虽然还是一样热烈而鼓动性强的语言,可是徐一凡的内心,并不如在朝鲜面向日军的坚强防线,站在攻击队伍最前面那样坦坦荡荡。
  可是,不流血就想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本来就是一种幻想……早点崩塌吧!这已经散出腐尸气味的煌煌大清……乌云已经笼罩在这个民族,这个文明头上二百余年,你们别想再影响未来几十年的历史,多容忍你们一天,都是犯罪!不管我在其间,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徐一凡已经乘马车离去,两百多人的队伍也默不作声的在黑暗当中集合,楚万里和盛宣怀两个带队人也没有彼此寒暄的意思。盛宣怀是避嫌,而楚万里则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队伍集合完毕,就要赶赴码头,坐船直奔旅顺,依托着张旭州坐镇的辽南渗入直隶。
  他们也各有送行的人。
  李云纵基本这段时间就住汤山帐篷里头,除了必要的进江宁城议事或和唐绍仪打擂台要东西,他根本不离开部队,徐一凡临行讲话,他没有参与,这个时候却找到了楚万里。
  两个从上海就在一块儿读书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却相对无言,到了最后,却是一向沉默冷淡的李云纵率先打破了安静。
  “……你这次自告奋勇,做的很对。”
  楚万里一笑没说话。
  “……我觉得,先要先联络到袁世凯。一则是这人有点本事,说不定已经摸到了什么内情,你布置下去也能对症下药……二则是,他有野心,你压压他,别让他取代了你的位置。”
  李云纵对人说出这话,比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都罕见!他给人的印象就像一把笔直的利剑,什么时候会说这种争权夺利,针对人心的话语?
  他自己也有点不习惯,将头扭向其他方向。
  楚万里嘿的笑了一声:“我无所谓。”
  李云纵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怀疑大帅了?你的精神,就干净到了这种地步?”
  楚万里笑着摆手:“……我什么时候怀疑大帅了?只是,这真的只怕是大帅逆而夺取路上面最后一役了……能尽的心力我已经尽完,我的勤奋,大概也透支光啦……你知道我这个脾气,现在大帅能容我,大家都能容我,等举国来归,从龙之士涌涌那时,趁机想踩我下去好上位的,又有多少?有的东西,我真是天生的不喜欢……今后几十年,我想带着媳妇儿满世界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而我们又该朝着什么方向奋斗……篡了这大清,才是开始呢……云纵,今后我可有几十年时间慢慢想,在这风涛变幻几年当中,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俯仰无愧了!”
  他站在那里,还是一的一溜三道弯,只是眼神,依旧清亮。
  李云纵哼了一声:“逃兵……”
  他突然反应过来:“媳妇儿?”
  楚万里哈哈大笑:“手脚可比你快一步!现在已经有门儿了,你也加紧!放心,喝喜酒的时候会叫上你!”
  李云纵微微的笑了来,自从跟随在徐一凡身后,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长剑之后,他只笑过两次。一次是在辽南,准备向着日军整然阵线发起自杀性冲击之前,那时候的笑,满是锋锐,这个时候的微笑,却是暖暖的。
  “保重。”
  “你也是。”
  在另一头,却是特地赶来为盛宣怀送行的张佩纶。两人都是北洋系统老人,自然有一分亲近,张佩纶在这儿看见长跑马褂的盛宣怀站在禁卫军虎贲当中颇有点格格不入的尴尬样子,顿时就忍俊不禁。
  “杏荪,你干脆换一身军装得了!”
  盛宣怀苦笑,跟着张佩纶走远一点:“我又不笨,穿军装干嘛?惹大帅心里头有想法?反正兄弟也是赶鸭子上架,到时候事情一了,就和这些穿虎皮的没什么关系。”
  张佩纶站定笑笑:“本来还想劝劝你不要太心热,知道点分寸,现在看来不必。你杏荪从来都是人精……机会来的不易,这次下来,杏荪你就站稳脚步了,对我北洋余孽,也能多一分照应……”
  盛宣怀也笑:“幼樵,你真是打算白衣到底了?”
  张佩纶哈哈大笑:“瞧瞧我这一部胡子!都有白的了,还不避道?马江以来,这几十年都是多活的,从徐一凡而游,实在是因为想了这么几十年,在大清里头,实在找不到出路了,我不能对不起当初在马江死在我眼前的那么多兄弟哇!当初我逃了,这次……无法再逃,徐大帅说的好,自从甲午一战,朝廷乞和,他喊出振聋聩的不降二字,这气运道统,就理所当然的在他那里了!再一个,我受中堂深恩,怎么也要替北洋找条出路,现在你既然顶上,我还恋栈干什么?大帅这次交代的差使办完,差不多就可以背着贰臣的名义悠游自在,等着老死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役啦。”
  “最后一役……”盛宣怀咀嚼着张佩纶的话,最后也只是感慨的长叹:“……以前多少还有些忐忑,这条船,上错了没有?直到今天,看着这些年轻人眼中热烈的光芒,我才再不怀疑,大势是怎么回事儿,潮流是怎么回事,气运是怎么回事儿!这大潮流气运,其实都潜藏在我们身边,我们却还在苦苦寻找,大帅,如他名字一般,一凡人耳,无非就是找到这气运之源而已!”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
  “天道好还,中国必伸之理……”
  两人不约而同,都出这句话,默契相应,只是对视一笑。
  “保重。”
  马车在戈什哈的护卫下,朝着江宁城疾驰而去,夜色当中,马车前头挂着的汽灯一晃一晃。
  徐一凡靠在车壁上面,半晌无语。
  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浓重的血色。
  或多或少,这血色有他参与引发的份儿。
  可是自己没有错,没有错……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三章 … 暴风雨前的宁静(一)
  时局变化到了现在,日子还得过。不得不说人的本性就是容易欺骗自己。徐一凡蛰伏江宁,虽然嘴巴还是一样大,还是那样桀骜不驯。可是这位爷好歹没马上起兵到北京城来不是?
  一南一北,徐一凡两路大军已经对着直隶腹心之地成了盘马弯弓之势。京城里头大家伙儿都知道,局势其实恶劣得无以复加。可是人到了这个时候儿,要不就是仍然相信朝廷有办法——不信这个,难道去坚决相信徐一凡马上就会杀进北京城,夺了紫禁城的鸟位,砍了大家伙儿的鸟脑袋?要不就是加倍的挥霍起来,家里头准备拿来传家的东西都三文不值两文的送进当铺,当票再押给押店,押票还能卖给打小鼓收票儿的。三番两次转手,家当就都变成了茶楼酒馆的美食。
  甲午战事才结束那段时间,京城里头一时惨淡下来的市面,在翻过了年之后,加倍的繁华热闹起来,中市晚市,都是挤不动的人,八大胡同,相公堂子,差不多是彻夜灯火不息。马车轿子,往来纷纷。京城最近的变动,也给上到大人先生,下到平头老百姓增添了无数的谈资。
  做着官儿的,都在讨论朝廷变法到现在,进行的第一件首要大事,谭嗣同主持的官制人事变革!一夜之间,十几个衙门裁撤,衙门大门贴了新总理衙门的封条!几百个混资历的闲官儿,总理衙门一个札子下来,都进了临时差遣衙门,虽说薪水一文不少,可是那可是好拿的!平日里,这些闲衙门的官儿一个月难道去个四五次画到,反正书办都会按月替各位大人画好了,其他时间管你他妈的干什么。
  到了临时差遣衙门,按照二皇上谭嗣同的话,就得振刷精神,让朝廷能看到你是有为之人,有可用之处。早上画到,晚上散值还得画一次。拘在衙门里头,一帮倒霉官儿大眼瞪小眼,没瘾头的还好,有瘾头的,白天这样苦撑,光是吞泡儿就得多三四成的挑费!这种临时差遣官儿,连当捐官保人的资格都没有了,每个月印结银子也分不到,当真是苦得很。要不是现在谭嗣同权倾北地,光是这几百个满腹怨气的满汉官儿,就能把天都翻过来!
  当老百姓的,对官场荣枯没什么感觉。倒是对练新军感兴趣得很。这可是大热闹!二十二个县起的团,挑兵的时候京城里头都有大群大群的人涌出去看热闹。挑兵的时候,各个县的花头都不一样,房山县挑兵,残冬初春的大冷天气,上千条壮小伙子喝了朱砂符水,光着个脊梁站在那儿,当先四五十对人,各自表演各自的本事,鸟枪打肚皮,钢刀砍脊背,银枪扎喉咙,那个本事!跟着谭嗣同去挑兵地新总理衙门帮办总理大臣徐桐老头子乐得手舞足蹈。连呼神兵!
  静海县挑兵,那头没并成大坛,几十个香坛凑在一块儿。兵还没挑,自个儿就打了起来!刀枪棍棒铁尺乱舞,连火枪都放了几声,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要不是谭嗣同带着的兵当场弹压,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笑话出来。
  十几个县挑下来,大家伙儿热闹也看了不少场。京城里头那些大师兄们挂在口边的口头禅也多了起来。虽然明令京城之内不许起坛,可是街上已经有盘着头发,扎着宽红腰带的人物大摇大摆的走过,瞧见谁不顺眼,都是一句:“你个二毛子!咱们有算帐的那天!”
  二皇上谭嗣同倒是没什么表示,一个县一个县的挑兵。只是到了延庆县大家伙儿都是眼睛一亮,延庆县没有其他县闹得那么花俏热闹,实打实地三千壮小伙子,成行鱼贯而入校场,站在校场里头,没人咳嗽,没人做声。夹着大棍子地领队就在队伍里头走,眼神很是不善,谁要是不对,那一棍子就能敲下来。虽然在谭嗣同带着的那些宿将眼中看来,这队伍还是歪七扭八,不成个样子,立正站着的姿势大家伙儿也各自不同。可是已经是京城周围二十二县难得一见的气象了!
  谭嗣同也第一次在挑兵过程当中露出了一点笑容,缓缓点头。看热闹的百姓和一些陪着谭嗣同跟着来的官儿却纷纷露出没趣儿的表情,没人爬在高杆子上头,没人表演刀枪不入,没有穿着红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挎着篮子尖声唱念,延庆县这是起的哪门子坛?
  挑兵不过十来天地功夫,北京城二十二县已经大致尘埃落定。消息传出来,二十二县挑出三万人准备入营,但是当初风传的一县一协,连影子都没有。每个县挑出的兵,多则五六营,少的只有二三营,而且都打散分到原来刘坤一带来的军队系统当中。总的名头叫做新军备补营,经过一个月的初阅,还要淘汰不少,最后能剩下多少,还真不好说!
  以后挑兵,逐渐从北京城往外扩,也一体按照这个办理,各位大师兄当初的美梦,香教背后的盘算,谭嗣同一个举措,就将其打得粉碎!
  唯一的例外,就是延庆县那个刘大师兄得了彩头,挑兵地时候儿入了谭嗣同的法眼,问对两句,也很对了谭嗣同地胃口,据说延庆县要独立成标,要是能过了初阅这一关,那刘大师兄就是不折不扣的新军标统,官衔少不了一个总兵,谁也没成想,本地那么多大师兄,却是让一个康庄外路来的出人头地!
  官制已经改革了,乐意不乐意,反正现在就是这样,一时间大家胳膊也扭不过大腿。喊了好久的练新军,也终于开始进行。细细盘着手指头一算,改官制,谭嗣同已经高居新设总理衙门署总理大臣——实授也是瞧得见地。练新军,一兵一卒都是从他手里过,不论新老,都是听他调遣。当初这位二皇上被逐出京门,回家管束读书,谁也没料到,几番转折,他竟然走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手腕,比起他在南边的那个结拜兄弟,只怕也不遑多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谭嗣同这个在京城并无多深根基,也有太多小尾巴让人揪着的人物?京城里头,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各种议论,都在浮浮沉沉,在他的背后阴一句阳一句的飘动。有的是愤恨发泄,有的是阴暗诛心,更有的是叵测难明。而谭嗣同却恍若未闻,只是直道而行,一天睡不了三两个时辰,忙着手头永远忙不完地事情。人眼可见,他迅速的憔悴了下去,只是腰背,依然笔直。
  京城南面广盛胡同里头,有一个不大的院子,是文廷式的公馆。他是寒士出身,本来在京城买不起房子,都是租会馆的屋子在住。光绪特意在离颐和园不远的地方,赏了他一个清净的宅子,从家具陈设到用人,一应开销,全是光绪会帐。
  只不过这些日子里头,文廷式也难得回他的公馆,不是在园子里头,就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拜客谈事情,忙得脚不点地。前两天据说又跑了一趟天津,谁都不知道,这当口他跑去天津干什么去了。
  今儿难得回来,却又没回内宅,直直到书房见客,下人仆佣,一概不许靠近他地书房。
  “南海,别这么沉不住气!什么事情,光看眼前那还能成?有事情,心里搁得住,皇上知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简在圣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文廷式脸上微微有风尘仆仆之色,但是精神却好得很,在躺椅上面坐下,大冷的天气,还打开扇子又合上,一副风流倜傥的翰林模样。
  康有为本来就生得黑瘦,他宦途不顺,和这个卖相也有关系。在他身上,怎么也看不出风流儒雅的大臣气度出来。这个时候又是加倍的一脸晦气色,坐在书桌旁边只是冷冷道:“道希,简在帝心的是阁下,不是我!我甚悔当初不管不顾地只是跟着复生,为他铺路!现在既被视作是他一党地人物,京城当中,处处对我不待见,而着实又没在复生手里用出来!眼看着复生现在权倾天下,我却在为他着急,这么一意孤行下去,真不知道粉身何地!”
  文廷式笑道:“对啊,我们不是都在为他着急么?用他的是皇上,他所作所为,都要为皇上着想,这是根本,不能错了。一旦走偏,复生就真的没有好下场了!我等行事,也是君子爱人以德,复生如果知道,也该感激的……南海,你这些日子奔走,大家对复生风评如何?”
  康有为只是冷冷而笑:“还有什么好听的!二皇上这个名头,安在他头上已经扳摇不动了。被裁撤的官儿,满腹都是怨气,拉着我就是一通骂,说我为复生做伥,我也只能唯唯听着,清流同道,无不摇头,说复生和帝党居然做了一气……”
  文廷式断然摇头:“……这些有什么好听的?书生无用,说一辈子也改不了眼前局势!我问的是旗人,还有新军两头!旗人能说上话,力量大得很。新军是现在京城唯一有枪杆子的,我们拉不上关系,你在其间说得上话……这两头,反应如何?”
  康有为缓缓摇头:“……复生作为,已经尽量照顾旗人了……旗人王公大臣,就算担心复生最后还是会对他们下手,但是这些琉璃蛋,现在怎么可能去园子里头为这个事情去碰!这风潮难起来啊……想让他们说话,无钱不行,咱们哪来地钱?”
  文廷式一笑:“钱不用担心,我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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