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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华熙心里面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兴奋吧,有一点,更多的却是失落。徐一凡到底有多期待他们这些天下督抚归心呢?气运鼎革,向来看的是实力,你有掌握天下的实力,天下督抚,到时候只有向你奔竞投靠的份儿。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们这些大员存在价值似的,他喃喃道:“中堂,可北京也在变法啊……”
李鸿章大不耐烦的摆手:“变不成的……小石,你我都是局中人。这个大清,你我还看得不够明白么?已经是行到绝处。那么多王公,那几百万旗人的包袱,还有争权的帝党后党,能容得谭嗣同细细梳理这天下?谭复生没有足够实力依靠,就贸然投身京城这个最复杂最险恶的环境里,纵然他有舍了这条性命的决心,又能将这破船航向改上多少?瞧着吧……瞧着吧,现在他的变法脚步已经开始经砸了不少人饭碗了,可以想见,京城是如何的暗流涌动!现在只是你小石一个人来此江宁,北京城的笑话出来之后,更不知道有多少督抚会络绎于来江宁的路上!”
邓华熙呆呆的看着李鸿章,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中堂,你又为的什么?”
一句话说完,他就知道失口,赶紧闭嘴。李鸿章却不在意,只是满脸萧瑟:“……我七十多了,洪范五福……最后一个就是考终命。老头子现在就死,那失安南,京城政变以降日本的名声,就要背一千年了……现在能弥补一些,就是一些,老头子大概还能做点事情吧?……这颗拼命做官的心思,终究不死呢。默默无闻从此老死户下,不是我李鸿章……只是免不了又要背上一个贰臣的名声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叫人怎么选择,都是为难,为难啊……”
他突然猛的一拍巴掌:“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不过是顺着潮流走,在那军营当中的,才是在这末世推动潮流的人!小石,走,见那个徐一凡去!”
“禀大帅,卑职带学兵邓浩洪,邓浩洋到!”
徐一凡正等在新建设起来的士官教导学校的学堂督办办公室里头,整个房间,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味道。哪怕到这里来等第一个投靠的督抚,他还是从总督衙门里面带了无数公文来看。
没办法,命就是这么苦。北京局势复杂,大事面临最后关头。情报看不完,这决策,谁也不敢替他来做,只有他一个人担着。听到报告的声音却马上丢下手中的事情,起身看过去。
门口站着几个当先的就是李云纵和陈金平,后面还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黄呢子的学兵制服,明显是特制的,在身上极其合身,两个少年都是英气勃勃,立正的时候马靴磕得山响,头昂得高高的。
李云纵是除了开会,什么候都在汤山的。这里几个镇的营房,加上一个士官教导学校,他就跟看待自己儿女一样在操持。六个镇主力都在补充新兵,补充器械物资,加紧训练,也全是他的事情,楚万里去北方凑热闹去了,李云纵更是须臾不能离开这里。事情如此之多,责任如此之重,居然带两个未成年的小学兵来亲见徐一凡,可见这两个小学兵的不凡了。
陈金平也是大忙人,他平常也是不芶言笑的人,虽然比李云纵好一点,但是也是下属看着腿肚子抖的阎王级别的人物。这个时候却大是不同,虽然在向徐一凡行礼,可眼神却老是望那两个小学兵身上看,满是慈祥。
这两个小学兵,就是邓世昌遗下的两个儿子了,还有一个儿子是遗腹子,现在才几个月呢。徐一凡到两江之后,就派人去接邓世昌家眷。说起来清廷对邓世昌也是相当哀荣,头衔赠了一大堆,抚恤也批了,可是北洋崩溃,哪里还有人具体管这个事情,抚恤的银子一直没下来。徐一凡派邓世昌旧日几个同僚将邓家人都接了过来,好好安顿,两个岁数大点的儿子,当时就缠着陈金平他们要投军当学官,将来再干海军。
经过徐一凡特批,这两个孩子就成了禁卫军士官教导学校最年轻的学兵。
徐一凡看看两个小孩,却把脸一板,指着李云纵和陈金平:“以后你们俩不要接近他们,也不要去看他们。什么事情,让他们自己喊报告。云纵你兼学校督办,对下要一视同仁。金平你是一镇统制,凑到学校里头来干什么?”
李云纵一个立正,默然点头。金平却想要说什么,却被徐一凡狠狠用手一指:“听我口令,立正,向后转……给我出去!”
陈金平张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啪的打个立正,转身直挺挺的出去了。
徐一凡背着手看着邓浩洪邓浩洋两个小学兵,冷淡的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人对望一眼,邓浩洪是老大,大声回答:“回大帅,明白!不要别人照顾咱们兄弟俩,要咱们自己摔打成材!我们也从来不要别人照顾!”
徐一凡点点头:“还算有点志气……你爹的牌位还在旅顺的黄金山上,他看着你们!在这个学校,不要以为你们年纪小,你爹是我徐一凡最崇敬的大哥之一就怎么样了。我对其他学兵要求十分,对你们要求是十二分!术科不用说了,你们岁数小,也要门门及格。至于学科,要是你们兄弟俩在队里面不排在前面五个之中,都给我滚回家去!到时候脱了这张皮,我养你们兄弟几个一辈子!”
兄弟俩是烈士子弟,知道父亲的英名,都是抱着舍弃一切的决心进了士官教导学校的。怎么经得起徐一凡这两句话一激?两兄弟脸都涨得通红,邓浩洪向前一步:“大帅,你到时候看着!我们不会丢了爹的脸!”
徐一凡已经不以为然的坐了回去,摆摆手:“不必敬礼,退下去吧。什么事情都靠做的,不是靠说的……”
邓浩洋年纪小点,看徐一凡这个不以为然的样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兄弟俩涨红着一张脸,用尽平生气力立正敬礼,踩着正步就走了出去。李云纵一直背着手同样冷淡的看着眼前一切。徐一凡埋头又批了几件公文,突然抬头苦笑:“他们爹爹是穿着大清的官服殉国的,我却要彻底推倒这个大清……正卿兄泉下有知,估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啊……云纵,两个孩子交给你,训练当中小伤小病不必说了,要是出了什么大的意外,我扒了你的皮!”
李云纵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大帅,您说要一视同仁的……”
徐一凡也自失的一笑,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现在先对他们进行养成训练,等海军士官学校建设起来了,他们是第一批学官。邓世昌的儿子,自然还是干海军!……嗨,现在说这些干嘛呢,虽然是一尺之水,一跃而过,可就是这最后一跃,却是天下瞩目啊……”
这些话题,李云纵从来不参与,直挺挺的朝徐一凡敬了一个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冷冷道:“大帅,是你带我们走到现在的,这条路,我李云纵从来不曾犹豫过!”
言罢,他转身出门。徐一凡愣在那儿。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陈德已经急匆匆的过来,立正行礼之后,将一纸绝密电文递上了他的案头。展开一看,只有寥寥一行字。
“大帅钧鉴:京城文道希即将对谭复生动,大变在即。后续情状,当一一具报。臣盛宣怀。”
就在室内,徐一凡已经拍案而起。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而他已经绝不能迟疑回顾!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七章 … 暴风雨前的宁静(五)
北京城里头,现在跟时局扯得上关系的人,都显得有点神神秘秘的。虽然不到道路以目的地步,可到有点儿名气的饭庄茶馆瞅一眼,总有三两桌人摆出万分秘密的神气儿,在低声的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东西。伙计提着大茶壶过来掺茶,一个个就赶紧住口,用万分严肃,国家大事岂能落入旁人耳中的眼神盯着那小伙计。
当那小伙计陪笑着转过身来,往往低骂一声:“不就是说二皇上谭大军机跋扈的事儿么?旗人汉人,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他倒台,谁还能不知道?德行!”
的确,这已经是四九城人所共知的秘密了。谭嗣同新设总理大臣事务衙门,拿了一大堆旗员汉员的缺,虽然设了两个临时差遣衙门容纳他们,俸禄不少一文。可是什么面子,什么权势都没有了,这样个事儿,还能有个好去?天天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骂街,川流不息的去各大王爷那儿递小话,有捧香在颐和园外面磕头的,有闹着要去列祖列宗皇陵前面碰死尸谏的……种种形状,不一而足。
四九城百万旗人,也是人心浮动。这些旗饷本来就有折扣,大家伙儿倒也认了。可是现在,谭嗣同也没在原来的份例上减上半点,可是每到各处旗人参领衙门老米,发银子的时候,总在那儿嗡着一大堆旗人大脚娘们儿骂街。骂谭嗣同,骂新进的大臣。说朝廷不要旗人了……西山健锐营甚至还聚集了几百号马甲,拿了兵刃,说要到京城军机处,找谭嗣同说话!谣言传得太厉害,满城都在说谭嗣同最多再管旗人三个月粮饷,然后就要大家伙儿学着江宁的那些旗人自谋生路!
谭嗣同是那个杀千刀的徐一凡的结拜哥哥,谁敢拍胸脯担保他干不出这一手儿来?
现在已经陆续有些折子出来了。虽然还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人物上的,可指名道姓的大骂一点也不含糊。都说谭嗣同包揽把持,其心殊不可问。朝廷对这些奏折一概都是留中,既不明,也不部复。
可这几篇雄文,都流传甚广,传抄不少。
不过这二皇也够硬气。别的大臣,哪怕是当年权倾天下的李鸿章,碰到这种不阴不阳的气氛,都得认怂,让点权位出来,打点打点看他不顺眼的王公大臣,低调一段时间。可谭嗣同就是不闻不问。到了隆宗门的总理大臣衙门里面,下面的公文该骂骂,该驳驳,毫无顾忌。其他协办大臣等若伴食,所有大事,他一言而决。当初兴头头当这协办大臣的几位,都觉得这官儿当得没味道。
这些日子,他更有大动作。不仅牢牢的抓住新军的所有权力,更以心腹杨锐接了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帮办大臣的位置,上面顶着一个旗员耄龄,完全被架空,所有公事,一概杨锐代拆代行,京城治安大权尽操手中。
林旭、杨深秀、刘光第、康广梁等谭嗣同门下,多引入总理大臣衙门为达拉密章京,谭嗣同不在衙门的时候,所有事务还是他们一概把持着。
强硬之处,天下侧目!
在背后,不知道多少恨之欲死的目光看着谭嗣同昂然前行的背影。谁都知道,风雨将来。可是谁也弄不清楚,这场风雨,将会有多么狂暴!
颐和园。玉澜堂。
御书房里,传来了笔墨纸砚重重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小太监一叠连声儿认罪磕头带着收拾的忙乱声音。最后传来光绪尖声尖气儿的大喊声:“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几个御书房伺候的小太监头碰得冬冬作响,然后一个个跟枪打了的兔子似的退下来。外面小太监正引着文廷式进来。一看这个情况,文廷式讶然问道:“皇上心里头又不顺了?”
一个小太监哭丧着脸给文廷式请安:“文大人,这话儿小人们怎么敢说,打死我们也没什么可冤的。皇上等着见您,您公侯万代,能开解皇上一点儿,小人们就给大人供长生牌位了……”
文廷式失笑:“我受不得你们的香!跟皇上通传一声儿吧,臣文廷式奉诏觐见。”
太监赶紧弯腰引路:“文大人,您还要什么通传?多来几次,让皇上高兴点儿,就全在里面了……”
文廷式才进书房门,就看见光绪背着手在那里走来走去,消瘦的脸上全是病态的潮红。虽然看得出在极力的镇静自己,但是手一直忍不住在微微颤抖。听到门口响动,看文廷式恭谨的要跪下行礼,光绪眉毛一挑:“道希,在这里,什么时候要你做磕头虫了?”
文廷式不管,还是一丝不芶的碰完三个头:“皇上,虽然君臣知心,这上下尊卑之礼若废,我辈读书人,和禽兽何异?”
光绪冷哼一声:“读书人,读书人里头不是出了曹操,出了王莽,出了个二皇上!”他点着文廷式长叹一声:“坐……道希……这几天有三个王爷到乐寿堂哭诉,都是说那二……谭嗣同怎么凌迫大员,绝旗人生路,怎么擅改祖制……诛心一点的,就是说谭嗣同是徐一凡在北地的内应,嘿嘿,你知道老佛爷怎么说?”
文廷式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笑道:“臣如何能知道老佛爷的心思?”
“老佛爷将这些王公大臣都骂了回去!一个寻死觅活不肯走的,老佛爷干脆就问他,是不是真想死?朝廷正好省了一万八千两的亲王俸禄!今天一早,朕去请安的时候,老佛爷还数落朕,既然将谭嗣同推了出来,就好好的用他,撑好他的腰!”
光绪脸色铁青,忍不住又快步走了起来。文廷式也微微动容,疾道:“皇上,我们不是已经咬好了扣子,在老佛爷面前,不表露出一点对现在京华风云有意见的意思么?”
光绪抑制不住的双手一扬:“朕没有!朕只是恭谨的听老佛爷的话,说回头就下旨申饬那些不晓事的王公大臣……可是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以前虽然老佛爷掌舵,可大事情上面还有三分决定的权力,现在可是半分都没有!谭嗣同决定了什么事情,补一份折子,承认也是它了,不承认也是它了……现在连老佛爷都转了性,挺谭嗣同的腰把子!他们这两兄弟,怎么都有惑乱天下的本事?道希,你说他如此包揽把持,不顾一切,不是就因为他背后靠山其实不是朕,是徐一凡?”
光绪这话就说得诛心到了极点。在正常的君臣体制,哪个大臣被皇上疑到了这种田地,那还是赶紧上吊自杀比较好过一点。
文廷式听道光绪按照他们商议了应对,这才吁了一口气儿,微微笑道:“皇上请万安,一切在掌控当中……”
“掌控当中?再这掌控下去,徐一凡都要进了北京城!”
“皇上………您可知太后为什么撑谭嗣同?正是因为谭嗣同和皇上抢了这主持大事的人君之权!在太后看来,最有可能危及到太后地位的,也只有皇上。外臣再怎么样,总有制衡的办法。当初将东南大权尽付曾国藩,以分恭王爷权位这个套路,后来重用李鸿章于北洋牵制应对皇上,也是这个套路。现在用谭嗣同以应付徐一凡之咄咄逼人,他表现得越和皇上离心,老佛爷就对他越放心!皇上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文廷式师承翁同龢,一师一徒挑起帝党大梁和后党争斗那么多年,说起办实务,师徒俩都可称废柴,但是这阴微权力斗争心术,却已经炉火纯青!
光绪慢慢安静下来,示意文廷式坐下,自己也坐在书案之后。下意识的拿起一本书,却不翻看,只是仔细的听着文廷式在那里娓娓道来。
“此次皇上就是要对这两个大敌一箭双雕!几个王公大臣被老佛爷骂出去,臣早就知道了……不瞒皇上,这几个王公大臣都是臣花钱买来出头的……这只是一个开头,就在这两日,京城十七个王爷,八旗上二十个参领,再加上此次变法失去权位的若干大臣,就要再度一起叩阙,向老佛爷哭诉!这个风潮起来,不管成还是不成,总是足够惊心动魄了吧?”
光绪先是脸色一变,有点兴奋,接着又摇头:“老佛爷在这个上头心思灵醒,你不也是说了么?老佛爷用谭嗣同,一则以御徐一凡,一则以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