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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充满无药可救的怨恨。他们在人类一时兴起下诞生,历经千年也不容死去。若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的嘴唇也会浮现那种疯狂,那种时时伺机报复,怨气高涨的疯狂。
久美发出了小声但却异常深刻的悲鸣。但是和这屋里众多人偶口中持续发出的无声悲鸣比起来,她的声音显得极其微弱。
南面墙壁挂着整片红色的天狗面具。无数只怒张的眼睛,和树林般耸立的鼻子,俯视着房间的人偶。
走进屋里的人,察觉到这无数面具的意义。这些面具真锁着人偶的悲呜。
看到久美发出尖叫,幸三郎似乎有点高兴起来。
“每次看都还是这么精采。”金井说。
初江也起劲的搭着腔,可是这种随兴乱掰的对话,非常不适合这个房间的气氛。
“很久以前我就想盖个博物馆,可是工作太忙,辛苦收集来的收藏品全都在这里了。”幸三郎说。
接着,他打开手边的玻璃柜,取出一尊高约五十公分,坐在椅子上的男童人偶。那把椅子还附有小小的桌子,男孩握着笔的右手和没拿东西的左手放在桌上。这具人偶的表情极为可爱,脸孔也不太脏。久美不禁说:“好可爱。”
“这是写字娃娃,是发条人偶中的杰作,据说是十八世纪末的作品。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到的。”
哇,客人们都发出感叹声。
“既然叫做写字娃娃,应该会写字吧?”久美用胆怯的声音问道。
“当然,我想它现在还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要不要我来试试看?”
久美答不出话。幸三郎撕下一张放在旁边的小型便条纸,塞进人偶的左手下方,卷上背后的发条,再轻触一下右手。能是人偶的右手就开始缓缓移动,慢慢在便条纸上开始书写什么文字。喀搭喀搭的,轻轻发出齿轮咬合的声音。
令人安心的是,它的动作很可爱,就连压着纸的左手不时用力的样子,也非常逼真。
于是久美叫道:“哇,好可爱。可是又有点恐怖。”
事实上,众人都体会到那种心情迅速稳定下来的感受。搞什么,原来他们的动作只是这样啊,了解他们的底细后,根本一点也不恐饰嘛。众人纷纷这么想着。
人偶只写了一下子。写完后,两手立刻离开纸张。幸三郎抽出便条纸给久美看。
“己经过了两百年,所以动作比较不灵活,不过还是看得出写的是Mark?马克,也许是马尔可,这就是他的名字。”
“哇,真的耶。居然会签名,好像大明星喔。”
“哈哈哈,以前据说真的有只会写自己名字的大明星噢。他以前好像会写更多字,可是现在只剩下这一招。也许已经忘了怎么写字了。”
“活到两百岁,也许已经有老花眼了吧。”
“哈哈哈。那就跟我一样了。不过我把它的钢笔换成原子笔之后,我觉得好像写得比以前流利多了,因为以前没有好笔嘛。”
“真厉害。这玩意的价钱一定很贵吧?”初江提出家庭主妇式的问题。
“价钱很难定。这种东西应该放在大英博物馆里。至能我是用多少钱买到的,恕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怕我的疯狂行径吓到各位,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哈哈,我懂。”做丈夫的说。
“不过如果说到高价,那边那个价钱更高。就是这个‘演奏古钢琴的公爵夫人’。”
“这个和这张桌子是一组的吗?”
“是的。通常机关都是做在这个台子里面。”
演奏定音鼓的公爵夫人,穿着长裙,坐在露出漂亮末纹的桃花心木台子上。在她面前有一台好似小型钢琴的古钢琴。人偶本身并不大,大约三十公分。
幸三郎好像动了什么地方,钢琴突然开始响起,声音意外的大。人偶的两手正在动着。
“其实她并没有在敲击键盘。”日下说。
“嗯。要做到那种地步似乎很难。说它是个大型的音乐盒也可以。附带发条娃娃的音乐盒。因为原理是一样的。”
“可是它的声音没有音乐盒那么尖锐,很柔滑,属于那种悠扬的,还有低音的声音。”
“的确。听起来也很像是钟声。”久美也说。
“那是因为箱子大吧。而且它和那个马克男孩不一样,会弹的曲子很多。大概有LP唱片单面那么多吧。”
“哇!”
“这是洛可可时代的法国杰作。这边这个是德国杰作,据说是十五世纪的东西。有耶稣诞生场景的时钟。”
那是金属制,做成城堡的形状。上面有巴别塔,从仿照宇宙的球体垂下T字型的钟摆,上面载着耶稣。
“这是‘女神猎鹿’,这只鹿和狗、马都会动。这是‘洒水娃娃’,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洒水了。还有这个,是十四世纪的贵族命人制造的桌上喷水池,现在也已经喷不出水了。中世纪的欧洲就像这样,有这种魔术玩具式的惊奇箱概念。后来机械开始取代魔术登场。因为每个人都喜欢被惊吓,所以用魔术来吓人的时期很长,可是到了这个时代,机械终于登场,取代了魔术。也许是一种机械崇拜吧,当时人们有一种用机械不断复制自然的倾向。所以魔术和机械在当时,曾有一段时间被当作同义词。这算是过渡期吧。当然那些都是被当作玩具,也就是一种游戏。不过我认为这显然是今日科学的出发点。”
“没有日本的东西耶。”
“是的,顶多只有那个天狗面具。”
“日本的机关玩具,水准真的这么差吗?”
“嗯……不,我倒不这么认为。像沏茶小童、飞弹高山的机关娃娃,还有平贺源内或络缲仪右卫门等人应该做出了技术相当高的自动人偶,可是现在很难找到了。这也是因为日本金属零件比较少,几乎都是用木制齿轮或鲸须做的发条,经过百年后都破损了。即使弄到手,也是仿制品,不过现在就连仿制品也很难找到。
“设计图也很难保存吧。”
“是啊,如果只留下了图样,没有设计图就无法仿制。日本的工艺师似乎有不留设计图的倾向,大概是想独享机关人偶的秘密吧。这和技术高低无关。我认为问题是出在日本人的习性。比方说江户时代,据说有‘鼓笛儿童’这种相当精巧的人偶,可以同时吹笛打鼓,可是既没有留下实物也没有设计图。所以我常常叮咛公司的工程师,如果开发出新制品或技术,一定要把过程详细记录保存下来。那会是留给后代的遗产。”
“您说得真好。”金井说,“做人偶的工匠在日本遭到轻视,应该也是一个原因吧?”
“的确。因为在日本,机关人偶只是纯粹被当作玩具,不像西方那样由发展时钟产生机械革命,最后创造出电脑。”
“有道理,的确是。”
客人们各有所思的绕着收藏品参观。相仓久美掉头回去看刚才的写字娃娃和“演奏古钢琴的公爵夫人”。金井和幸三郎并肩而行,初江一个人继续往里面走。当她走到转角一具人偶面前时,突然感到一种类似强烈恐俱的冲击,不禁愣在当场。起初进入这个房间时微微感到的恐俱,立刻又回来了。
不,那种感觉比之前更强烈,以致能她甚至开始认为,弥漫这整个房间的那种莫名诡异和压力,可能全是这具人偶散发出来的。
初江一直相信自己有通灵能力,她丈夫也常说她有被神附身的迹象。依她看来,这具人偶显然散发出一种不寻常的妖气。
这就是那具与真人等高,被称作高雷姆的人偶。当它的身体部分横陈雪上时,以及重新组合后放在会客室时,初江都曾见过,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它的脸孔。它张着大眼睛,留着胡须,在挂满天狗面具的南面墙壁右侧,背靠着有窗户的走廊,两脚伸直的坐着。
它的身体是用木头做的。手脚也是木头。脸孔应该也是木头做的吧,不过脸孔做得如此精巧,身体却露出木头的粗糙纹路。这大概是因为它原本穿着衣服吧。从手腕到指尖,还有脚正在穿鞋的样子,都做得分外精致,足以证明此点,因为这是从衣服露出的部分。至于手部,双手都做成握着细棒的样子。但实际上,它什么也没握。
妖气虽从这整具人偶不断散发出来,但是最强烈的还是头部,不,是那张脸。这具人偶的表情,比其他任何一具都浮现着更疯狂的浅笑。如果是可爱的洋娃娃还可以理解,像这么大,而且是成年男性的人偶脸上,为何必须做出笑容呢?初江觉得很不可思议。
等她察觉时,丈夫和幸三郎己站在身后。这两人带来了勇气,使她靠近人偶的脸,开始仔细观察。宛如阿拉伯人的浅黑皮肤,但不知为何,只有鼻头发白,还闪闪发光。脸颊部分的涂料像煮鹦蛋的蛋壳剥落似的,己经开始脱落,简直就像受到严重烧伤一般,可是嘴角边却仿佛毫不在意似的浮现着微笑。
“这具人偶原来是这种长相啊。”
“嗯,你是头一次看到吧。”幸三郎说。
“呃,它叫高什么来着是吗?”
“你说高雷姆吗?”
“对,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买的时候,店里的人就是这么叫它,所以我也就跟着叫了。”
“看起来真不舒服耶。好像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什么冷笑似的。我觉得它有点恐饰。”
“是吗?”
“它一点也不像那个签名娃娃那么可爱。为什么要这样做出笑脸呢?”
“我想,当时的工匠大概认为人偶都应该笑着才对吧。”
“……”
“当我晚上一个人来,看到这家伙单独坐在黑暗中微笑,有时连我也会觉得不舒服。”
“真讨厌。”
“的确是。它好像一直盯着无人注意的地方,自己偷偷在冷笑,令人忍不住想跟着它的视线,看看它到底在看什么。”日下也走来说。
“你也这么想吗?当这个房间刚做好,里面还空空的时候,我首先就把这家伙搬来让它坐着,那时我也一直觉得,这家伙盯着我背后的墙上,那里是不是停着什么苍蝇还是蜜蜂。这具人偶看起来很像有什么玄机吧?看它的表情好像肚子里藏着什么主意,可是却又让你猜不透。不过这也证明,它的确做得非常精巧。”????????? ※棒槌 学堂の精 校E书 ※
“它的块头好大,这以前是做什么用途的?”
“我想可能是杖头木偶吧。就是在马戏团表演的那种。要不就是儿童乐园吧。它的手掌开着小洞。我想可能是把铁棒插进那里去吧。手脚各个关节,做成和真人同样的活动方式。大概是转动铁棒,让这家伙表演空翻旋等动作吧。身体本身只是木头,没有任何机关。”
“那应该满有看头的,因为它和真人一样大嘛。”
“想必很有震撼力吧。”
“为什么叫做高雷姆?有什么意义吗?”初江问。
“高雷姆好像是什么作品中出现的自动人偶吧?我记得在那个故事里,它一直在搬运装在瓶中的水,就像机器人一样……不知道有没有记错。”日下说。
“高雷姆是犹太教传说中一个人造人的故事。搓揉泥土制造人形,将施过犹太教咒语的护身符塞进胸口,它就会获得生命自行活动。可是如果取出护身符,它立刻又变回泥偶。这个传说产生了各种故事,也拍成了很多出电影。德国电影鬼才保罗·韦格内(Paul Wegener)曾拍过三次高雷姆的电影。我年轻时,记得是一九三六年吧,杜微叶(JulianDuvivier)导演的‘巨人高雷姆’这部片子也曾在日本放映过。”
“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内容我己经忘了。我还记得的,也是类似日下刚才说的故事。有个村子的水井干了,能是就让高雷姆从遥远的河边,把水装进瓶子里运回来。高雷姆每天都被派去运水,最后水终能溢满了井,整个村子都淹水了,但是却无法让高雷姆停住。就是这样的故事。”
“好可怕噢。”金井初江说,“所谓的人造人,往往带着某种非人的缺陷,这种缺陷形成一种诡异传染给人,产生了恐俱。人偶大概也带有一点这种感觉吧。”
“我想应该是吧。那就像核战的恐俱。起初人类只要按下开关,可是一旦开始启动,就再也无法控制了,人类怎么哀求都没用。人偶的面无表情,多少会令人联想起这种情况。”
幸三郎似乎颇为赞同,大大的点头。
“嗯,你说得很好,日下。这话实在对极了。对了,关于这具人偶,听说它本来就像一般人偶一样,有个极为普通的名字,叫做‘铁棒杰克’。可是,根据我买它的那间布拉格古董店的老板说,这家伙一到了暴风雨之夜,就会自己走去河边之类有水的地方。”
“天哪。”
“哈哈,怎么可能!”
“据说那是它喝过水留下的痕迹。从此以后,这家伙就被称为高雷姆了。”
“这是编出来的吧?”
“不,事实上,我也见过。”
“啊?”
“有天早上我一看它的脸,发现它的唇边还垂着一丝水滴。”
“真的吗?”
“真的。可是那其实没什么,只是出汗而己。这种情形不是常有吗?就像玻璃起雾一样脸上沾到水滴,然后就流到了唇边。”
“原来是这样。”
“不,这只是我自己的解释啦。”
“哈哈哈。”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尖锐的悲鸣,众人都跳了起来。转身一看,脸色发白的久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现在正要跪倒在地。男人们连忙抱住她。
“就是这张脸。窥视我房间的就是它!”她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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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 第十场 会客室
但这个令人惊讶的新事实,对案情进展毫无帮助。几个过度谨慎的刑警,有半天工夫都不肯相信久美的发现,直到三十日早上,虽然有点勉强,才总算改口说,也许有这种可能。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虽有一套极为实际的方法论,但还是花了半天时间才想出借口来解释这种可笑又无聊的事实何以存在。也就是说,“是某人利用那具人偶,威吓正在睡觉的久美”。这个解释的确很像警方的作风。可是若问他们“是谁”,“为了什么理由”,必须要吓唬“久美”时,立刻又会遇到障碍。
如果说凶手企图杀害久美才做出这种事,实在很难叫人信服。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再遇过任何危险。更何况那一晚,正是上田遭到谋杀的时候。
若说威吓久美有助于对上田下手,那就更不可能了。久美宣称看到人偶脸孔的时间,是在上田遇害后三十分钟。还有那时传来的男人惨叫声。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雷姆是七零八落的掉落在十号房附近的雪地上,还是后来才被解体的?
三十日的上午,刑警坐在会客室一隅的沙发上,抱头苦思了半天。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这种荒谬的案子,我己经不想管了。我只想赶快抽腿走人,这简直是在耍我们嘛。”大熊在餐真边,用客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的说。
“我也一样啊。”牛越也低声说,“八成是哪个疯子杀了上田,再把人偶搬出来吓久美,然后把人偶拆开散置在雪地上。我可不想再跟这种神经病搅和下去了。”
“久美住的一号房楼下是三号房,就是放人偶的房间。”尾崎说。
“可是久美房间的窗下可没有三号房的窗子噢。天狗屋的南侧并没有朝外开的窗户。”
“可是,牛越兄刚才说的那一连串行动,应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