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蹉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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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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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碧舟和杜见春,还在津津有味地交谈着。话说多了,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轻微低弱了。也许是那堆火,也许是不断袭来的冷风刺激着他俩,两个人谁也没有倦意。相反的,随着漫漫长夜的过去,两人间都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情和希求在萌芽、在发展。
  ……
  当熹微的晨曦刚在东方刺破长夜的帷幕时,值了一夜班的柯碧舟和杜见春才感到像坐了几天长途火车一样疲倦和劳累。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齐站了起来,互相凝望着落扣进眼窝的双眸,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讲。
  破晓了,冬日黎明的曙光中,两个年轻人
  站在高高岭巅上的小屋跟前,互相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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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8)
柯碧舟怀着一脸感激的柔情把军大衣披到杜见春肩上,嗓音低沉轻柔地说:
  “杜见春,下一个赶场天,你到我们集体户来玩,好吗?”
  “好是好,不过,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要来接我。”
  “这个……行!”
  杜见春披着军大衣下山了,一直下到山脚,她才憋不住地回过头来,留恋地向山巅上防火望哨的哨棚望了一眼。
  意外地,她看到,柯碧舟还伫立在峰巅上,朝着她这儿挥手。
  杜见春心头一热,急急地跑远了。
  四下一个赶场天,正逢冬日里的好天气。从一大早起,浅蓝明净的天空中就飘浮着几朵白云,活像浩瀚的大海洋上泛起的雪白的浪花。暖融融的太阳光,挥洒在镜子山大队团转的山山岭岭上,叫人感到舒适、温暖。
  在多雾多雨的贵州山区,这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吃过早饭,站在二楼窗口旁,朝着进寨必经的那条路,杜见春不知望了多少次。
  说实在的,二十二年来,杜见春从没有怀着这样焦灼的心情等待过一个人。过去的日子,在她只是一串无忧无虑的回忆。一九六五年以前,她一直随着爸爸妈妈生活在部队上,不管是在爸爸担任沿海某地的海军政委时,还是爸爸在某军分区担任司令员时,她过的都是幸福安定的生活,一切都有妈妈为她想到,一切都不用她操心。爸爸转到上海工作以后,她已是个高中学生,能自己料理生活了,也懂事了。在爸爸妈妈的良好教育之下,她是个朴素、直率、大胆、活泼的女孩子。“文化大革命”中,她很自然地由团干部变成了红卫兵组织负责人。随后便是上山下乡。她读书、做团的工作,带头上山下乡,在镜子山大队忘我地劳动,感情的窗户从没对哪个小伙子开放过。白天忙碌了一整天,晚上睡在床上,和人说着话就呼呼地睡着了。因此,她健壮、结实。她这个集体户有八个知青,四男四女,到山寨近两年的时间里,已有三个人在恋爱了,自己队上一对,另一个姑娘在被外队的知青追求着,时常和对象悄悄去赶场,游玩贵阳和遵义。杜见春对他们是不理解的,刚下乡就恋爱,还要不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像杜见春这样一个体态颀长、性格明朗的姑娘,也曾被人追求过。同集体户里有一个男知青,长得还端正,个头也高,他是公司经理的儿子,满以为自己和杜见春相配,大着胆子,约杜见春一道去河边散步。杜见春老实不客气地回绝了他,还尖锐地给他点出来,希望他少来这一套,好好接受再教育。也许是这件事不胫而走地传开了吧,以后杜见春再没遇到过类似的事件。她心里说,在插队落户的日子里谈恋爱,不太早了吗!
  可是,自从和柯碧舟在防火望哨棚共值了一夜班之后,杜见春不这样想了。而且,她也一反常规,没把她和柯碧舟值班的事,对任何人说。要在过去,什么事在她的肚里也藏不住,一回到集体户,她总要对其他知青说。半年前在暗流大队湖边寨集体户躲雨,碰到一个头发老长、衣服肮脏、在偷偷写小说的知青,她对大伙说了;一个多月以前,在双流镇赶场,她见义勇为,打退了流氓,救了这个知青的难,她也对人说了。可这次,她没说。岂止是没说啊,她心理上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冬天里,集体户的知青,四个男生被县里抽到水库工地去了,两个姑娘头年没回上海,秋收结束,就请假回去了。
  另一个姑娘被鲢鱼湖公社借去当广播员,不常回来。整个集体户,楼上楼下两大间,外加搭出来的偏梢屋灶间,由杜见春一个人看家。她的集体户在寨子正中间,隔一层板壁就是几户贫农社员的屋子。前后左右都是人家,很安全。
  不像湖边寨的集体户,离大路虽近,可离寨子却有百多步路。冬季的农活本来略少些,一下雨,女劳力简直没有事。
  从防火望哨值夜以后,杜见春队上的女社员没出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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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9)
她一个人守着空寂的集体户,实在有
  些冷清、无聊。她喜欢热闹,喜欢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在她的想象中,山寨生活就该是轰轰烈烈,农业劳动总该是龙腾虎跃,像电影场面上的一样。但实际生活并不全是那副样子,像眼前冬闲的日子,闲得叫人发闷。白天去社员家串串门,闲聊天,逗逗小孩子,洗衣服,缝缝补补,到了晚上,点着一盏油灯,看几页早已看过的书,吹熄了油灯,却睡不着觉。青春的洪流在她
  的体内泛滥。除了想爸爸妈妈,想过去的同学和眼前的生活,她的脑子里会自然而然想到柯碧舟,他的叫人害怕的外表,他的不同一般的个性,他的细致深沉的体贴,他的忧郁的脸。开头,只要一想到他,杜见春的脸就会臊得通红,自己对自己说,不去想他,这有多难为情啊!于是,她开始想别的人和事儿,想着想着,从别的人和事上,她会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他,甚至拿别人和他作比较。这样,她又很自然地想起他来,从头一次见面,想到一个星期前的分手,他远远地站在山巅上向她眺望的情景。她回味他的言语、神态、动作,揣摩他的心理、思想、和……和他对自己的感情。好久好久,她怀着一种困惑的喜悦,一种忐忑不安的兴奋,一种有点恼意的柔情想到他,直到夜深人静,还不能入睡。有时候,她又惊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我对他有意思?难道我在恋爱了……不,不,不!我对他了解得还那么少啊,他劳动中表现怎样?他怎样和一般同志相处?人们怎样对待他?他在学生时代是怎么一个人?还有,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家庭出身,对了,他说家庭出身不好,究竟怎么个不好法呢?得想法弄清楚。
  不管杜见春怎样仔细地琢磨、分析自己的感情,不管她承认不承认,有一点是实在的,那就是她渴望着了解他、熟悉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孤独的星期里,她盼着他到镜子山大队来,盼着这六天快点过去。她无可奈何地私下承认,她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急躁情绪,她觉得这个星期过得实在太慢、太慢了!
  赶场天终于到了。星期六的晚上她一夜都失眠,辗转
  难寐,迷迷糊糊躺了一两个小时,忽又眼睛睁开,生怕天已经亮了。当天真的亮了时,她的瞌睡袭上来了,她安详地睡着,微厚的嘴唇轻抿着,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纹。
  不知是树枝上雀儿的啼鸣惊醒了她呢,还是寨路上娃崽的呼叫把她吵醒了。她睁开眼,发觉天早已大亮,忙一骨碌起了床。叠被清床,清扫楼上楼下两大间房屋,煮早饭。
  等一切都弄停当,她急不可待地端坐在圆圆的镜子跟前,细心地梳理头发。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兴奋的脸,她的眼睛里充满着精神和光辉,脸颊上布着两片红晕,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映衬着她的脸,漂亮而又健康。她细细审视着自己的眉目、鼻梁、嘴巴、面颊、下巴,不由得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蛋,滚烫滚烫的。心也在怦怦跳着。
  她从来没有这么专心地梳过自己的头发,哪怕一小绺乌发没梳齐,她也要重新放开扎过。她扎的是两条短短的小辫。吃过早饭,她又换上一身素净整洁的衣裤,坐在桌旁看书等柯碧舟来。
  书上的一行行字都像不认识她似的,她一再地读着那一页书,读过一遍,回想一下,她一句也没记住,于是再读,再读也记不住。她干脆把书推在一边,到窗口旁去张望。
  直望了七八次,也没见柯碧舟的身影。她有些着恼了,愤愤地骂着:
  “这个人真是个魔鬼,闹得我心神不定。怎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
  也许他忘记了。不会,这种事他会忘记吗?再说,像他
  这种性格的人,不会那么健忘的。于是杜见春又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和他说定个时间呢,说定了时间,也不会这样心神不宁了。
  “小娃崽,你们寨上的知青集体户在哪里?”
  杜见春正要再一次走到窗口去探首张望,陡地听到一句熟悉的问话。是他,是柯碧舟的声音。她又惊喜又惶惑,竟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一刹那,她听见寨上那个小娃崽说:
  

蹉跎岁月(10)
“就在那边,那扇门进去,上下两大间都是。”
  “谢谢。”杜见春又听见了他低沉柔和的嗓音。她连忙抓过那本书来,朝着那页读过好几遍的文字,呆呆地看着。
  没看上几行,楼下传来脚步声和他的问话:
  “杜见春在家吗?”
  “在,在家。”她一扔书本,三脚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俯身朝下招手,“柯碧舟,快上来,快!顺便把楼下的门关好。”
  柯碧舟关上楼下的门,顺着木梯走上楼来。杜见春不认识似的打量着他,他理了发,穿一身半新旧的蓝卡其布学生装,脚上穿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松紧鞋,整个人显得朴素而整洁。消瘦的脸容上还没一丝皱纹,看去比自己还小一两岁。杜见春满意地莞尔一笑,指着他说:
  “瞧你,精神多了。哎,你吃饭了吗?”
  柯碧舟点点头。
  “不要骗人啊,饿肚子自己吃苦。”杜见春又轻松地开起玩笑来。
  柯碧舟认真地说:“确实吃了。”
  说着,他打量着楼上这间大屋子,四个单人床分四面靠
  壁放着,三张床上空空的,只有床笆和谷草,不用问,三个同屋的姑娘显然都不在队里。每张床边上都叠放着大小两三个箱子,只有杜见春坐的床边箱子上放着镜子、茶杯、木梳、笔记本。
  在他打量屋内的时候,杜见春告诉他,队里只留下她一个知青,又不出工,很无聊。
  “那就去我们集体户玩玩吧!”柯碧舟说。
  “忙什么,你坐着歇一会儿再走也不迟。”杜见春心里很想邀柯碧舟在这儿玩一天,但又说不出口,只得睃他一眼说,“你们集体户还有好几个知青,我去合适吗?”
  柯碧舟瞥了杜见春一眼,他似乎感觉到她话里更深的含意,便讷讷地说:
  “也没什么不合适。华雯雯今天要回上海去,唐惠娟和苏道诚都在帮她理东西,还要去送她。小偷肖永川和卷毛王连发不会说闲话,他们也经常请外队知青来玩的。不过,你若怕,那就……”
  “是啊,华雯雯要回家,里里外外理东西,坐也坐不安定。干脆,我下个星期天再去你们队玩。”杜见春断然打定了主意,“你今天就在我这儿玩,我煮好东西给你吃。行吗?”
  柯碧舟望着她热情地扬起的双眉,点头赞成。
  杜见春顿时显得活泼起来:“你们队就华雯雯一个人回上海去?”
  “不,苏道诚也要去。”
  “那他们为啥不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伴呀!”
  “苏道诚在等家里给他汇钱来。他叫华雯雯等几天,华雯雯不愿意,说很想上海,一定要先走。”
  杜见春专注地听着,又问:“苏道诚就是那个高干子弟?”
  “是啊,听说他父亲是市里面的要人,官当得大。”柯碧舟介绍说,“这个人长得挺漂亮,风度翩翩的,花钱如水,待人也可以。就是劳动得少些。”
  杜见春抿紧嘴儿,思忖着点点头,又问:“小偷肖永川最近还干盗窃吗?”
  “自从双流镇我揭了他的短,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不知他还偷不偷?但他仍然经常出去。”柯碧舟说,“好像他今年仍要回上海去。”
  “另外那个男生,你怎么叫他‘卷毛’呢?”杜见春兴趣颇浓地问。她觉得,以后要去暗流大队玩,对这些知青先有个印象要好些。
  柯碧舟似乎也猜到她这层意思,不厌其烦地说:“王连发是鬈头发,所以大家这么叫他。听说他在上小学时就有这么个绰号。上次,我们去双流镇玩,他认识了外公社一个女知青,现在还通信呢。他今年不回上海去了,说家里没钱。”
  “那么,你回上海吗?”杜见春笑吟吟地问。
  柯碧舟的脸色阴暗了,他轻声说:“我不回去。”
  “你去年不也没回家吗?”杜见春关心地问,“今年为什么还不回去?不想上海吗?”
  “想的。”柯碧舟坦率地承认,但又皱起眉头说,“但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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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11)
有车费……”
  “你拼命出工,还不能进几十块钱?”杜见春诧异地问,她从被窝旁边找出蓝色的毛线和竹针,端坐在柯碧舟对面,两手一动一动,一面编织毛衣,一面和柯碧舟说话。
  柯碧舟坐在一张半新旧的三屉桌旁,左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无目的地抚着桌面,说:“照我做的工分看,会计核算下来能进几十块钱。但我妹妹今年也想回上海,我要给她寄一点车费去……”
  “你妹妹?”杜见春惊讶地问,“她在哪儿?”
  “她叫柯碧霞,在江西插队落户。去年也没回上海。还在秋收以前,她就写信跟我说,想回上海。再说,我妈妈也很想她。”柯碧舟低下头说。
  杜见春心中暗暗高兴,话头自然而然扯到了他的家庭,她不露声色地问:
  “你妈妈在上海哪个单位?”
  “纺织厂当工人。”
  “那你爸爸呢?”
  “……”柯碧舟张了张嘴,没有回答,甚至也不敢抬头瞅杜见春一眼。
  屋里的气氛有点僵。杜见春手里的竹针发出相碰时轻微的响声,她仰着脸,聚精会神盯着柯碧舟,盼望他说话。
  但他只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寨路上有人走过,屋里听得很清晰。沉默了片刻,杜见春知道他有难言之处,便主动岔开话题说:
  “我想回上海去,一接到爸爸妈妈的回信就走。只是路途上
  没个伴,一个人走,有点儿怕。”
  “打听打听,周围生产队也许有知青回去。”柯碧舟接话
  说。他没有回答杜见春的询问,感到又尴尬又不好意思,脸
  色也有点阴沉。
  杜见春心里说,所谓家庭出身不好,指的一定是他父亲
  了,看来,他父亲不是剥削阶级,就是犯有严重错误的人。
  唉,他背着多么沉重的思想包袱呀。
  话谈到这儿,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柯碧舟如坐针毡,他几次都想站起身来告辞,但又想到答应在这儿玩一天的,不便改变主意。杜见春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她把针线往床上一扔,说:
  “你坐坐,我下去煮饭菜。”
  说完,也不看他一眼,几大步走到楼梯口,“咚咚咚”下了楼,打开门走到偏梢灶房里。
  柯碧舟木然呆坐在板凳上,眼睛垂望着钉得不很严密合缝的地板,一再地问着自己:我到这儿来干啥呢?我和她接触希望得到什么呢?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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