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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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传-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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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段时间里,梅嬴的生活小天地,也不是没有乐趣的。她心里说为了增加生活乐趣,没事儿时,她故意找些趣事儿干。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拢起来,就有恁大一把呢。她凝起眸子,抿着嘴,偷笑一般的,轻轻地,慢慢地,将那黑发往上拢起,一下儿,一下儿,手指头慢慢动着。一下儿又一下儿地将头顶挽起一个高发髻。挽好后,对着铜镜看一看,笑一笑,然后再把头发散开,以便接着再去挽。她把头发扎成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将辫子在头顶上面盘起来,挽成发髻模样,将没盘完的两段辫子在上边圈成两个圆圈子,对着铜镜又笑笑。更有趣的是除摆弄发型之外,她还有另外一项自我玩乐的趣事,那就是“点石成画”的小游戏。她偷偷弄来一块象八砖那样形状的石块子。每当伯阳先生饭后动笔著写之时,她就坐在自己屋里,关起门来,偷偷地用尖锥在石板面上钻小眼儿。一个小眼儿挨一个小眼儿,钻得都有半指深。这些小眼儿依次排开,原来是一条弯弯的线。她钻小眼儿并不是一次钻完,而是一天只钻十多个。日子长了,随着小眼的增多,弯线越来越长,形成了一个个的小轮廓。只要你稍一留意就能看出,原来这是一幅画。画上共有三样东西笔锋还回隐山隐宅之内。梅嬴除在隐宅自寻生活乐趣之外,有时也随秘密前来的舅舅一块秘密出山,到伯阳先生家故宅上去。每到这时,舅舅就说她是从外边某某地方回来的。舅舅示意她,要为先生守密,她总是笑着点头说伯阳先生疼梅嬴,就象疼自己的亲孙女儿一样。他见她对自己侍候得那样周到,很是为之感动。他见她做饭太辛苦,有时就停下笔来,主动帮她去烧火。有一次,梅嬴将灶膛里柴禾烧得尽冒生烟,用手抹着被熏出来的眼泪站在一边。伯阳先生弯腰去调柴禾,嘴里说着“啊,啊,啊。”梅嬴笑着,一面称赞,一面催他快到堂屋去。那意思是,“您老人家别耽误,去干您的活儿,或是到那里去歇着。”
  时间象是看不见的流水一般,轻轻地丝毫也没有声息地向着人们的身后流动着。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伯阳先生写作之事,步履就不轻松了。不仅不轻松,而且迈步越发紧促、越发艰难了。他的这部巨型大著越来越加难写了。内容越来越多,头绪越来越乱,复杂纷纭,浩如烟海,笔者如在汪洋,简直无法泅渡了。这部书,此时尚且没有名字。那时写书,皆不命书名,而是后人根据内容,根据各方面的情况给送个名字。此时这书的宇宙述论部分已经写完,篇幅已经进入人尘述论部分。人尘在宇宙间所占比例是极小极小的,但它在这里的篇幅是很大的,内容是丰富上又加丰富的,而且由于事物的复杂性和具体性,花花世界,千奇百怪,形态万状,东西南北,风土人俗,各各不一,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情有别,加上这一部分里还要寻找一些他未曾找到的定律,每一个定律都要运用大量的、真实而不是臆造的事例进行证实,确实是难以驾驭的。
  他青壮年时期曾经有过的要建立一次性的学说的想法,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如今,他的一颗心已经不越规律了。他想写着,写着,伯阳先生艰苦认真地写着!
  写着,写着,伯阳先生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写着!
  隐阳山里在奉献,隐阳山外在大乱。
  公元前四七八年,天下又由暂时平静转入大反大乱之中。这年,越王勾践再次攻吴,大破吴师于笠泽,并且杀死了吴国太子。也就是在这一年,楚灭陈的战争烽火在陈国地面熊熊烧起。
  这次战争引起的原因是这时,伯阳先生还正隐在隐山写书,对上述情况一字不知。近来伯阳先生因大书快要完成,写作的步子迈得更紧。只顾为完成任务而忙,除了趁暂时停笔、暂时间歇的一些短时间到隐宅之外的幽谷去散散步之外,他再也没有较长的时间到外地去作考察性的休息了。近来,他因任务将要完成,对保密之事已经不大在意了。他已三天两头的不断开开宅门到外边几个幽谷之中前去散步休息了。
  夕阳将要落山之时,伯阳先生一个人出去散步,院里只剩梅嬴一人。梅嬴是小心的。每到伯阳先生出去散步,她都要把院门从里边上上门闩,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她再开开。这时,梅嬴正上住门在院里洗衣,忽听外边有人打门开门!快开开门!“
  梅嬴听声音不对,不去给开。打门者就从墙头翻墙而入。
  咦!原来是三个身穿黑衣的凶恶楚兵。
  梅嬴吓得躲到屋山东头。
  三个腰挎刀剑的凶恶家伙凶着眼走到堂屋门前。一个高些的家伙把挂在门上的竹帘子拽掉。一个肉满膘肥的三角眼的年轻者见屋门锁着,就掂块石头把锁砸开。三个人进屋翻了一遍,见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走出来。其中一个闷头闷脑的黑脸中年,走到门口又拐回去。那高一些的家伙和三角眼见捞不到油水,就放火将三所茅屋全给烧着。
  大概是生怕拿走伯阳先生的东西,梅嬴不顾一切地从屋山东头那藏着的地方跑过来。
  “哎,小娘子,好漂亮的小娘子!”三角眼一下子扑上去,伸把抓住她的胳膊。
  “啊,啊,啊。”梅嬴一面挣脱,一面对他呜啊着。
  “咦,好家伙吔!这小娘子还装哑巴啦。”高些的家伙走过来,伸把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走,跟我们到那边去,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跟我们,跟我们到那边去。”说着就往外拉。
  “啊啊,啊啊!”梅嬴努力往后躺着身子,用力往下打着坠坠。
  “走!走!”
  “啊啊!啊啊!”
  他们越是拉她,她越是往下打坠。看来她是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往外走出一步的。
  “走!你给我走!”
  “不走不行!走!”
  两个家伙用力架着她的胳膊,硬是拉拉着她来到门口,开开门,往院外的一个幽谷走去。
  隐宅院内。三所茅草房子,火势越着越大。堂屋里,那闷头闷脑的黑家伙,抱着老大一大卷子帛绢从石洞里走出来,高兴地龇着白牙他把那捆子帛绢携到门口,放在地上,“宝贝就在这里头。这一回你再跑不掉啦。他妈的,藏多严!别说你放山洞里,放到老鼠窟窿里我也得给掏出来!”一边自语,一边解掉拴在上面的麻绳,散开布口,双手提着,“呼啦”一声,拉开老长。见绢面上横横竖竖,划满黑色的笔道,很不高兴,“他妈的,这画的跟爬的样,都是啥家使,脏这个鳖形,不管要了。这要干干净净的,给俺小孩他娘做衣裳该有多好。”一面自语,一面往下继续拽扯,“呼啦——!呼啦——!呼啦——!”一连拽了老长老长,见上面还是画满黑道和黑撇子、黑点子,心中很不高兴。“他妈的,全给弄脏了!不要了,这不管要了,反正也没法拿。这里头卷的有珍宝,他妈的,我想起来了,珍宝就在这里头。”“呼啦——!呼啦——!呼啦——!”他又连续拽几下,地上拽了恁大一堆,还没拽完。“这里头一定卷个大金锭,不拽到底不出来。日你妈,我坚决给你拽到底!”
  “呼啦——!呼啦——呼啦——!”拽到尽头,一看是个木轴轴。他十分扫兴,非常生气,“叫他个妻侄搉(骗)一家伙!日你妈,我撂火里烧了你!”他发泄性的抱起那堆帛绢一下撂到火窝里!“哄”的一声,帛绢燃烧起来,那黑脸楚兵龇起白牙,丑恶的脸上一下露出发泄性的快意。
  那边山谷里的伯阳先生看见隐宅着火,黑烟滚滚,急急忙忙往这里跑,当他喘着大气来到这里的时候,见那一携子帛绢已经变成了顶着黑烟的火焰,心里十二分的惶恐,“啊——!我的娘!”疯了一般地扑上去,“我的心血,我的心血呀!”用双手去抓那没着透的焦糊绢布。
  “起来!我叫它给我着透火!妈的,你这老家伙!”黑脸楚兵抓着他的胳膊用力猛地一拉,把他甩了老远。伯阳先生“呼通”一声蹲到地上,“梅嬴——!梅嬴——!哎——嘿嘿嘿嘿!”他的心象被击碎了一般,凄凉地喊叫道。
  “叫啥?你这老东西!”黑楚兵说,“告诉你,你女儿跟我们的人一块跑了。她看中了我们的一个美男子,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半点也不假,她跟他一块私奔了。”
  “罪孽!罪孽呀!”
  “他妈的,你还骂人!”黑楚兵拔出腰剑,气汹汹地盯了李伯阳一眼,然后又慢慢将剑插在剑鞘里,“他妈的,不是看你年纪大,我就一剑杀了你!便宜你了。”说到这里,迈大步扬长而去了。
  伯阳先生象傻了一般地坐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那烧着了的书稿——他心里想叫那烧着的东西不是他的书稿。他站起来,蹒跚地奔到堂屋门口,冒着烟火跑进屋子,钻进山洞,弯腰用手乱拨拉一气,结果什么也没摸到。他定下神来,静静地一想伯阳先生失魂落魄似地坐着。天黑的时候他才想起找梅嬴。他真的象是傻了,当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拄着拐棍,蹒蹒跚跚,艰难地到几个山谷去找她。“梅嬴!梅嬴!梅嬴!梅嬴!”他小声地失神一般地喊叫着。几个地方都找遍了,哪有梅嬴的影子呢!
  他回到隐宅,见火已经不着了。就一个人坐在山洞里。他想,“她不会死,他们不杀她,可能是……美男子,她能真是私奔了吗?……看她那摆弄发髻……唉,我真傻,她毕竟是个女性啊!……她不会,她不会是自己愿意……她是不是因为没守好我的书稿,而感到,才……反正她是不会死。……她是不是一方面是不得已,另一方面是被那人看中,她也看中了那人?……不,她是石女,不行,她是石女。……他们是不是要她当兵,去侍候楚兵……那模样儿……反正他们不会杀她。梅嬴啊,你千万可不能死呀!好闺女,好闺女呀,但愿你能得平安哪。”
  他忽然又想起,她会不会是逃到了村中老宅那里去。他蹒蹒跚跚,艰难地出山,回到故宅。出现在他眼前的也是一片火烧之后的废墟。村上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原来人们已经跑光了。
  半夜里,他一个人躺在没遭火灾的西屋里。又一阵子失魂落魄般的感觉涌上心头。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的心里才好受了一点儿。他定下神来,细细思索一下,“是的,她是跟他们走了。她是因没给我守好书稿感到无法向我交待,在他们强制之下趁劲远走高飞了。是的,不然的话,那兵是不会无故冒出那话的。她也恁大了,她的内心世界里所容纳的到底都是一些女孩子家所想的。唉,我太糊涂了,太不懂年轻人的心思了。……是的,她是可以割术的。……她是不会遭害的。她也不会再回来了。别管咋着,她只要平安就好了。”
  他的心里稍稍安顿了一些。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朦朦胧胧的,似乎觉得有一辆马拉车轿往一家门口走来。车轿停下之后,从那里边走下一个女人,似乎象是梅嬴,又似乎不象。女人对他笑笑,什么也没说,就和那从院子里迎过来的披戴着红绸的新郎一起进院了。……迷迷糊糊,象是沉在大雾里。他觉得他仿佛是站在村头上,又象是站在野地里。一个大兵模样的什么人,他弄不清是不是一个兵,反正他觉着仿佛是个兵,举着铁锤,走到他的面前。弄不清是为什么,他说他要打他。他半点也不害怕,他认为他很正义,正义是什么也不怕的。那兵一锤下去,把他的天灵盖给砸碎了。这时他知道害怕了,头已经烂了,知道害怕也晚了。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梦里吓醒了。
  他的心里忽又难受起来,难受得就象刀子割,胸部周围象是酥了一般,大肠那里酸热酸热的,象是旧病又要复发了,大概是痛定思痛才知疼的缘故吧。“完了,这一回我是全完了。”他心里说着,“一生勤恳,努力工作,心血付之一炬,全完了,这一回我是全完了。”一阵难忍的痛苦,使他警惕起来,“我的病又要复发了。不能让它复发,如若复发,再也没法挽回了。如若那样,不仅是著作付之一炬,连用口舌去将那著作里观点传播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要传播,要讲学!要将那天道学说传开出去!”他忽然想起了这几句话。这一想,反而不难受了。“不能难受,我不能再去难受,难受除了使病复发,早一点结束性命之外,别的什么好作用都是不会有的。我还可以讲学,还有余生,我可以到各国去讲学。我的努力全做到了,命运该灭这部著作,我也就不去为之遗憾了。反正事已至此,我不能再去难受了。不能再去把下余的一点岁月难受掉了。不难受了,为了能顺利做到在有生之年替天传道,我不难受了。写天道,要学天道。天道无我。正因天道无我,才不知道痛苦,才永远长寿。痛苦是无用的,我再也不能痛苦了。”积极的想法确实可贵,想到此,他的心里坦然了,当真的,半点也不难受了。
  他劝自己早一点入睡。然而,他没想到,越要自己入睡,反而越加难以入睡了。“不困就不困吧,干脆我就不睡了。想想吧,再往底下想想吧。”他在心里朗声地说,“多年隐写,著作付之一炬,这件事我向世人咋说呢?中,我要好好地向人们说明事情的原委。我亏,我要好好说说!……不!不能说,我不能说!这件事情不能说!我若是那样向人去说,世人将会笑掉大牙呢。书稿已经灰飞烟散,我再去说,无非是去自我证实,去让别人替我审查,替我证实,证实我的自我证实确实属实。无非是去向别人说明我多年来在山里隐隐藏藏,偷着写了好长时候,写了老大一大卷子书,后来一火毁了,现在没有了。引得别人喧喧嚷嚷,替我报亏。接着而来的是‘无戏做戏’,‘多此一举’,‘不相信人’,‘大可不必’等等词句。心怀好意的相信者说想啊想,从这时起,直到鸡叫,没有合眼。天刚微明,他就起床,又到山里去了。他曾对自己说过,他相信梅嬴没有灾难,他对她已经放心了,然而,不知怎地,他又挂念起她来了。他希望能在山里找到她。他拄着棍到那几个幽谷和几条涧边去找她,”梅嬴!梅嬴!梅嬴!梅嬴!“小声而悲切地叫着,哪里都找到了,哪里也找不到她的影儿了。
  他走进隐宅,看见那火烧的黑墙,心里一凉,又象丢了魂般地难受起来。他在山洞里蹲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了什么,就拄着拐杖,走出隐山,走过跨在涡水上的小桥,到那没遭战乱的河北沿的一个朋友家里去了。
  他请朋友帮忙找找梅嬴。他对朋友说朋友帮他四处打问,找了几天,也没找到梅嬴的影子。
  过安庄,迷入魏仙源
  公元前四七八年,伯阳先生遭劫难,出隐山,暂住涡北朋友家里。
  在此期间,想起著作被毁,又曾出现几阵难受,旧病差点儿没有复发。后来是他运用他那非同一般人的哲学家的头脑细想一回,才算彻底想开了。
  因大书成灰,使他痛下决心一天,他和朋友闲话之时,二人对当时的形势进行了简要的总结一、自陈国国君、苦县县正被楚军杀死之后,陈国版图已经归楚,陈人已经成了楚国的亡国奴;
  二、楚人打算将陈之旧官员全部撤掉,换上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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