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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写吧,不写吧,以后我还回来的,等我回来再写吧。”尹喜一而再,再而三约请求,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总是不愿写。尹喜最后恳求说老聃先生想起尹喜热情招待,一片真情,见他要求得这样恳切,深感人情难却,于是就答应下来了尹喜亲自动手,给弄来了毛笔,黑漆,老长一串木札——没有写字的木简。除此之外,还有麻绳、刀子。这刀子是打算将木片上的写错的字刮去的。
下午,一个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时日到来了。老聃先生坐在东间窗下的桌案旁边,手持狼毫竹笔,面对桌上展开的木札,望着窗外青碧的竹桃,开始构思要写的文章。想了好大一阵,也没能够想出一点眉目,心里突然感到茫然起来。
尹喜特别欣慰,他轻脚轻手地走来,手把陶壶,将竹叶青茶充入茶杯之内。
“茫茫然,没有路数。心里没有一点路数。”老聃先生苦着脸说,“大侄子,你和徐甲在这说话,我到外边走走。”
“我陪您去,我和您一块去。”尹喜说。
“不,不需要你去。你知道,这样的事,只需我一个人。”
说罢,拿起拐杖,慢慢地走出屋子。
尹喜默默地点头,微微地笑了。
老聃先生出尹宅大门,朝无人处胡乱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想。好大一阵,心里都没理出头绪来。又过了好大一会,他抬头看看,发现走到了东城墙里边的小桃林边。他在这里略停一下之后,就顺城墙向着城楼走。
和这深函大谷两边的崇山峻岭相比,函谷关的城楼是不显眼的。但是,站在这地势很低的关门旁边看城楼,那是很高的,是高得仿佛可插入云霄的。看到高大的关门,看到雄伟的城楼,老聃先生心里顿时生起一股豪情老聃先生打算迈步往城楼走,忽然发现关门下的巡警将一道目光向他闪来。他心里一震,很快想到站在城头,四处眺望,老聃先生的心胸顿然感到十分开阔起来。高爽秋空,一碧万顷;莽莽沃野,一展苍黄;千山万壑,一张图画;浩浩宇宙,无限包容。老骥登城,志在万里之外;眺望家乡,天边似在身边。此时他的豪情又一次升起,而且象一片带着风雨的白云,越展越大。他仿佛看见了家乡曲仁里,仿佛看见了隐阳山里那座隐宅。霎时之间,无边的秋野幻化成了一匹很大很大的帛绢,这匹绢上横七竖八地写满了黑字。“有了!我何不就将那大书用浓缩的语言概括地一写!就这样办!中!定了!就这样办!”很快将决心下定,急忙走下城头,兴冲冲地,热切切地回到他的住处去了。
他坐在东窗底下的桌案旁边,紧紧地提起笔来,不命题(那时写书皆不命题)地先将路上想好的开头的几句话落在木札之上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写!就这样写。下决心要将那大书的意思全表述完!一概而尽,要用极少的话将他一概而尽!这样也就不枉我多年辛苦的笔墨了!他圆睁着,一双精神矍铄的眼睛狠力地盯着已写下的头几句话,在心里奋勇地想着。他庆幸自己,庆幸自己偌大年纪,眼睛至今还算未花——看东西时只是初步感到有点吃力。不过,抖起精神来,仍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写着,精神抖擞地提着力气,努着神思地往下写着。
秋阳平西,他在写着,努着神思地往下写着;
红日衔山,他在写着,努着神思地往下写着!
晚饭端上来了,他不愿意吃,说是刚开笔恐怕打断思路。尹喜劝他不要这样紧着去写,要安心地在这住下来,消闲着写,啥时写好都行。他不愿这样去做,说是要赶着写好,早一点西出函谷。尹喜再三劝他停下笔来,他才简单地扒几口饭。刚推饭碗,他又紧紧接着去写。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他在写着,在灯光照耀之下写着,努着神思往下写着。
徐甲已经睡了,老聃先生还在写着。先生不睡,尹喜不忍心睡。他怕先生着凉,他要陪伴先生坐夜。老聃先生不让他陪着坐夜,说是有人坐在跟前他写不成。尹喜无奈,就将热茶给他倒好,然后慢慢离开。他走出屋子,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借着灯光往里看看,见老聃先生又写得入了迷境,就轻脚轻手,偷偷地踱进屋子,坐在隔山外边,隔着隔山陪他坐夜。
半夜子时将至,老聃先生仍然没睡。不仅没睡,而且仍象入了迷一般地写着。尹喜见先生九十多岁,仍然这样坐夜劳累,吃苦受累,心里很是可怜。忍不住地站起来,轻轻踱到他的身边,将桌上的凉茶轻轻倾倒地上,然后充上热茶,将杯放到桌上。老聃先生竟然半点都没发觉。接下去,尹关令轻轻走到床边,拿起一件夹布袍子慢慢地披到他的身上。这一来,倒把先生吓了一跳。“喝点热茶吧,先生,不然您会着凉的。”
老聃先生见此情形,很受感动,从内心深处感到热乎乎的,甜蜜蜜的,眼里噙着泪水说尹喜听他这样一说,赶紧接着话茬说老聃笑了,故意笑着打趣说尹喜见他还要去写,开始竭力劝阻说在尹关令的再三劝说下,老聃先生不得不去安歇。可是,就这样,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早早起床,开始接着又写了。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
他在写着,乘着晨兴写着,精神焕发地努力写着;
金鸡啼晓,东方微明,他在写着,神情勃发地写着;
天色大亮,晨风撩人,他在写着,精神振奋的写着;
红霞烂熳,日上扶桑,他在写着,欣喜润慰,激动情怀地写着!
写成了,八十一章奇文写成了!还不到吃早饭的时候,他就以极为精练的浓缩性极大的语言,奇迹一般的,用五千字,以一当百,以一当数百的把他的巨型大著给全部概括出来了!一部上至高天,下至大地,中至人律的宇宙奇书,就这样的诞生了!以五千字总括三元地诞生了!以其小于大书数百倍而又丝毫也不亚于大书的奇形怪态问世了!
这部书,内容所涉,大到无限,小到希微,广度极大,深度极深。简而言之,就是说道讲德,加上开头第一句里有个“道”字,中间,三十八章第一句里有个“德”字,而且这一章里有十个“德”字,人们就给此书起名叫做《道德经》。
这《道德经》流传极广,影响极大,后人之作注者不下千人,如河上公、王弼、魏徵、唐玄宗、王安石、司马光、苏辙、吴澄、释德清、王夫之、王念孙、马叙伦、奚侗、高亨、严灵峰、朱谦之、陈鼓应等。为了窥豹于一斑,现将此《道德经》开头抽出两章,中间抽出两章,结尾抽出一章,摆在后面,以陈鼓应先生注译版本上的“今译”作为白话浅解,和原文对应摆列,恭请过目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可以用言词表达的道,就不是常“道”;可以说得出来的“名”,就不是常“名”。
“无”,是天地的本始:“有”,是万物的根源。
所以常从“无”中,去观照“道”的奥妙;常从“有”中,去观照“道”的端倪。
“无”和“有”这两者,同一来源而不同名称,都可说是很幽深的。幽深又幽深,是一切变化的总门。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
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君。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的观念也就产生了。
有和无互相生成,难和易互相完成,长和短互相形成,高和下互相包含,音和声互相和调,前和后互相随顺,这是永远如此的。
所以有道的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言”的教导;让万物兴起而不加倡导;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作育万物而不自恃己能;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正因为他不自我夸耀,所以他的功绩不会泯没。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上“德”的人不自恃有德,所以实是有“德”;下“德”的人自以为不离失德,所以没有达到“德”。
上“德”的人顺任自然而无心作为,下“德”的人顺任自然而有心作为。
上仁的人有所作为却出于无意;上义的人有所作为且出于有意。
上礼的人有所作为而得不到回应,于是就扬着胳臂使人强从。
所以失去了“道”而后才有“德”,失去了“德”而后才有仁,失去了仁而后才有义,失去了义而后才有礼。
礼是忠信的不足,而祸乱的开端。
所谓“先知”,不过是“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立身敦厚,而不居于浅薄;存心笃实,而不居于虚华。所以舍去薄华,而采取厚实。
昔之得“一”者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从来凡是得“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宁静;神得到“一”而灵妙;河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使天下安定。
推而言之,天不能保持清明,难免要崩裂;地不能保持宁静,难免要震溃;神不能保持灵妙,难免要消失;河谷不能保持充盈,难免要涸竭;万物不能保持生长,难免要绝灭;侯王不能保持清静,难免要颠覆。
所以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下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为“孤”、“寡”、“不穀”。这不是把低贱当作根本吗?岂不是吗?所以最高的称誉是无须夸誉的。因此不愿象玉的华丽,宁可如石块般的坚实。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
真实的言词不华美,华美的言词不真实。
行为良善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良善。
真正了解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不能深入了解。
“圣人”不私自积藏,他尽量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充足;
他尽虽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丰富。
自然的规律,利物而无害,人间的法则,施为而不争夺。
文归正题。尹关令得到老聃先生写下的《道德经》,分外高兴,看了之后,惊喜万分,赞不停口,拍案叫绝。为怕保存一份万一丢失,万一失传,就重新买了绢帛,吩咐儿子和那钱粮师爷以及所有能掂动笔的人快快誊抄。
上午,老聃先生再次提出要走。尹喜再次挽留说第二天上午,老聃先生又一次提出要走。尹喜只好忍泪送别了。
徐甲给青牛背上那带着黄边的紫色鞍垫。尹关令特意给他们送一包蒸馍、一包“盐”(盐里藏的是黄金),让徐甲放在牛身上。老聃先生推辞不要。尹喜说不要不行,如若不要,就不让您走。老聃先生只好答应了。
在这黄叶飘落,易于伤别之时,尹喜骑马,亲自送他出关。接着,往西又送老远。老聃先生再三辞送,尹喜才依依不舍地站下,由不得自己地流泪了。老聃先生深为朋友的真情所感动,两颗泪珠滚落了。就这样,他们洒泪而别了。
别过尹喜,老聃主仆踏上秦国土地,驱青牛继续西行。只见后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骑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跟随。老聃他们走快,那骑马的人走快;老聃他们走慢,那骑马的人也走慢。老聃先生让徐甲牵牛向南,沿着一条南北小路往南走;这一来,那骑马人也让马顺着南北小路往南走。老聃他们转脸又往东走;那骑马人也勒转马头往东走。老聃他们又往南走,然后又往西走;那人也往南走,然后又往西走。
老聃先生完全明白了,他让徐甲牵转牛头,向着骑马人走。来到那人面前猛然站住。老聃先生感激地笑着说那人也笑了,他不得不说实话了老聃先生更加感激,说尹喜是世上第一个最够朋友的。说,“他对我太好了,别让他再往我身上施恩了。如若恩情过重,使我心上负荷太大,反会不能轻松了。我们的感情已经记入五千言语之中了。再者我永远不忘友情就是了。朋友,回去吧。告诉尹君,反正我会回来的。”说到此,深情地凝了一会儿眸子。那骑马人只好慢慢回去了。
老聃先生西去了,带着深情西去了。
两进咸阳
八百里莽莽秦川,尽披晚秋之色。老聃先生的牛驮在富庶的秋川之上走着。秋色虽老,但是那树丛之中染起的簇簇红叶,却能使你心头兴起一点春花俏美之感呢。
他们又象以往那样,一路行走,经历了不少的地方。这一次他们是直线西行的。他们要直去咸阳,直接去见秦悼公。他要劝说悼公,请他实行德政,以道治国。这样,天下归心,秦可观矣。此时,他的心情是振奋的,胸怀里是雄伟壮阔、波澜起伏的。他竟于暮年之时直接走上了挽救苍生,挽救红尘的万里大程。试想,一个人在年轻时就常怀对人间的慈悲之心,就立志救世,到了这样的时候,能不振奋!能不壮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