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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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新世界-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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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手捂了脑门上的口子,血汨汨下淌,眼前先出现一双布鞋,灰白的棉布长袍拖在鞋面上,飘飘拽拽,一寸寸都是鲜活的肉。
  男人戴着金边眼镜,一副斯文的读书人模样。
  骨头以卑微的姿势半跪着,懵懵懂懂盯着他看,身体里泛涌起一股奇异的灼热,迷恋,崇拜,或是别的什么,他不记得了。
  这男人便是天巢的老大哥,他有个十分女性化的名字,叫作水仙。
  水仙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从小体弱多病,很少与其他孩子来往。还有两个儿子,豹和乌鸦。大哥豹子粗枝大叶不修边幅,弟弟乌鸦从小精明霸道,嘴皮子溜,特爱出风头。这两兄弟对于骨头来说,都不是什么善茬,趁着水仙不在,就对他满嘴跑下流话,特别是乌鸦,老爱捏他屁股。
  他暗恋过他的师傅。在那段漫长的年岁里,古怪的悱恻始终笼罩着他,有点儿像女人的经期,因为不舒服,又不方便说出来,所以心眼子里渴望着额外的关爱。而他爱他的理由又实在荒谬。仅仅是为了他待他好——水仙对任何人都很好,像他这样的男人,难免会滥情,骨头心里也很分明,滥情的人往往自私又冷漠,就像一根裹了蜜糖的铁刺。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就是贱。
  水仙教会他许多东西,怎样察言观色,怎样投机取巧,怎样心无杂念,怎样去杀人。越是血淋淋的东西,放在他嘴里就像催眠曲一样婉转。他看着他,眼皮半搭,目光潮热而多情,两人当中横了几具死尸,生与死的距离,有时很远,有时却很近。
  他们之间更多的时候是隔着一张书桌。比起杀人,水仙似乎更乐意躲在书堆里。按他的话说:“有人花钱买凶,就得有人干活,生意总是要有人养着的。我要在这儿看一辈子凶犯,你却不能杀一辈子的人。往后——往后总要出去谋一份工作,多读点书,没什么坏处的。”
  有那么一次,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脖子长长的伸过去,飞快的吻在徒弟脸上。书桌顶上镶了一圈天窗,日光遥遥的泻下来,围着桌子的四条腿,鱼影一般盘转。骨头像被人兜头抡了一棍,心神恍惚,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他却没了主意,也丧失了把握分寸的能力。水仙摸摸他的头,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我都是知道的。”
  他一把推开椅子,飞也似的逃了出去。走廊上没有人,很冷,也很空旷,他满身燥热,肩膀贴着墙皮,几近疯狂的来回乱窜,待稍稍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压在心里的热忱已然被浇灭了,徒留下一丝羞耻。往回踱两步,房门还紧紧阂着,水仙没有追出来的意思,呆在这儿也是徒劳。
  他挡了把楼梯扶手,正准备要走,脚尖刚点下去,乌鸦突然冒了出来,嘴角高高勾起,一脸捉奸在床的得意模样。乌鸦这些日子里很少出现,骨头隐约听闻他正忙着竞选元首,被拉票的事儿闹得焦头烂额。他见了他,总有点莫名的害怕。稍稍转过身来,想避开他。乌鸦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在胸口推了一把,让他一屁股摔了回去。
  他脱口喊了声师傅,书房里没回应,乌鸦就益发得意,反拧了双手把他丢进墙角,骨头下意识的往前爬了几步,就被摁住了后背,下边衣服也扯了个精光,乌鸦山一样的身体压上来,两条钢筋似的胳膊环在他腰上,腿紧跟着顶上去,强行分开了膝盖,硕大的男根一捅而入。骨头疼的不知该怎么办,两手徒劳的挖着地板,一个劲儿叫师傅。乌鸦滚烫的嘴唇贴上来,对着颈窝用力的啃了下去:“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能出来才怪。”他扭过了脖子看回去,那木门黑压压的盖在墙上,像是封死了。
  楼梯一级级见了底,他拧了把扶手,只觉得害怕,当年近乎梦幻的烂漫,如今回想起来却不过是一场噩梦,一个大大的嘲笑。他回头,望着爬下来的天梯,高而抖,命运一般让人生畏。人这一辈子,其实就像蒙着眼睛爬楼,转眼十五年一晃而过,乌鸦爬得最高,他摔得最惨,多少人沉沉浮浮,只在岁月幽波中化成浅浅的水漂,留下些蝇营狗苟的鬼影。
  这几年骨头四处漂泊,虽远离了天巢,但那里头的底细,他也不是不知道。乌鸦生性强悍残忍,是当头儿的料,可他太倨傲,沉不住气,很多东西都收不进眼里去,只凭这点,他就永远不会是他爹的对手。
  骨头的父亲同水仙斗了大半辈子,而死敌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挚友,所以两人在许多看法上都惊人的一致。比方说,鬼爷就认为,明面上的景象不过是拿来给百姓看看而已,权财兵势,只要有一个人抓着就足够了,至于这人会不会摇唇鼓舌又是另一码事。这些年乌鸦就充当了这样一个尴尬的角色,一呼百应的是他,被万人当鼓皮捶的也是他,然而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百姓们压根管不了那么多,”鬼爷说,“统治这玩意儿,看似很深奥,说起来却很简单。是什么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信仰与仇恨。只要有一尊神像和一只恶魔,这个世界就可以永无休止的运转下去。归根结底,人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偶像。”
  水仙一生都在暗流涌动中挣扎,万民敬仰,名载史册,这些浮华的东西他从没奢望过。事实上就连乌鸦和豹也不晓得父亲究竟要什么。他是那样平淡的一个男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鲜明的特征,性子很慢,也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都要细嚼慢咽半天。他说那是因为吃了十多年牢狱饭,进去时再怎么血气方刚,出来也成了一潭死水,他是等惯了,即便再紧迫的事也急不起来了。
  骨头在两兄弟手里尝尽了肉体的痛苦,却没有太痛恨他们,相反的,他惧惮,也更讨厌水仙。性子慢的人,较之于常人,往往更残忍,因为无论怎样的情况之下,他们都等得起,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也一概愿意等待。如今他位高权重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因而他淡然置之的气度也就在无形中转化为一种残酷。毕竟,会咬人的狗,都是不会叫的。
  骨头手抄进裤袋里,紧紧攥了把枪。那么就让他等吧,他只怕是快要等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10

  下了楼光线徒然一黯,两百平米的天井,黑得辨不出十指,只在当中挖出一眼山水,蓝幽幽的取了点光亮。那池子里游着两条双头鱼,通体赭红,足足有人的一条胳膊那么长,四只脑袋,四张嘴,安静的吞水吐沫。骨头打左手边绕过去,拐进一条走廊,笔直向前走了百来步,就到了正堂口。
  堂里嗅不到一丝人气,正中央一口大海灯,用六根绳索勾在墙角,只有举办大型丧事时才能点亮,平日里就拿几张帆布蒙着,影影绰绰只能看出些灯芯的轮廓。海灯四周黑压压耸立着一片石柱,每两棵柱子之间都奉着一尊祖师像,像前笼着莲花烛,微光半含。天巢地处山阴位置,穿堂风屡而不绝,一绺绺有似美人蛇嘴里吹出来的气儿,具有着妖魔的灵性,拍窒了灯火,迷醉了人。
  骨头在大本营里住了十来年,对里边的陈设再清楚不过。每尊石像后面都会有暗卫把守,始祖像后的暗卫手里端着的是一把散弹枪,杀伤力极强。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管药水,拧开瓶盖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瓶塞回袋子里,拿脚点了门前凸出的一块圆石,以此为助力,像开春秃枝上的第一只燕子,飞到房梁上去。
  风势渐烈。
  骨头踮脚走上绳索,绳索只有小指粗细,他两臂微张,步调轻快,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小小的游戏。到了海灯顶上,他蹲下身,底下光景一览无余,十七颗人头,十七把上膛的枪蓄势待发。
  疾风。
  他在东南角下落,如一片张开的树叶漂泛在微薄的空气中,两指弯曲,在主暗卫颈椎上用力一击。一条性命,结束得悄无声息半文不值。
  暗卫倒地的霎那间,十六个男人闪身而出,向同一个方向射击。
  他后退,侧身,撞匣,亮枪,眼风如刀。
  扣发。
  枪管上,八十枚冰冷的钢珠龙甲般滚动,枪眼里,十六颗炙热的子弹接连轰出,炸裂,炸裂,炸裂,石屑飞扬,飘飘洒洒,在石像上捶出蛛网的碎花。
  杀手,一发致命,屠夫,命不完息刀不停。今晚,他就要做一个屠夫,第一次扣发,第一颗子弹,不过是所有的开始,就像处女的膜,只有捅破了才能够放荡。
  暴风!
  他,目光如炬,他,无暇呼吸,只有击针在律动,钢珠在飞驰,空气在燃烧,只有射击、射击、射击!
  帘掀影动,让一腔热血染透,火舌摇曳,被尖锐的哀叫刺破。
  脑、浆、四、溅。
  碎、骨、支、离。
  生命在死亡的结点灿烂,血脉在杀伐的喘息里贲张。
  刺蓝的火花,在每一寸空气里绽放,艳红的血液,填补了石像苍白的空虚。
  十六把枪齐声落地,十六具身躯訇然崩塌,十六颗魂灵永坠地狱。
  他稍松一口气,紧了紧耳廓里的窃听器,沙沙的声响正飞速密集。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房梁上密密麻麻停满了人,很黑,很小,像苍蝇。紧接着,两拨黑衣杀手从东西两边墙角下涌出,粗鲁的喘息声中,更多的枪口一齐对准了他,要让他在顷刻间千疮百孔!
  他镇定自若,手指放松,身移位变,到海灯边扯下一根铁杆。只听见哐啷一声巨震,空弛的灯布像六片肥软的蛇信子骤然打开,灯芯手掌一般展开来,飞射出十二条钢臂,旋转着上升下落,一高一低形成两只极速运转的齿轮,在半空中打出两波滚烫的气流。
  惨叫!
  惨叫过后,十条性命在骤变中夭折,被齿轮钢片肢解的身体零件纷纷坠下房梁,瓢泼的鲜血染红了每一道视线。血雾如战袍加身,他杀念骤盛,此时,每一块肌肉收放自如,此刻,每一条神经听从大脑的派遣。循着齿轮运转的方向他快马般飞奔,双脚在飞转的机轴上轻轻点过。几十双警觉的眼睛,几十道灼热的目光,追捕着他的身影,仿如痴迷。然而俯仰之间他已占得至高点,蹲踞在巨刺一般的灯芯上睥睨着红的血、白的肉,飞沙走石中匆乱的脚步,折行的子弹被石屑拍乱了方向,散落的尘土翻搅出汹涌的血气。
  时光在暴乱中凝固,
  呼吸在激越中静止。
  他不响,不动。他看。
  看那钢铁铸成的臂膀高升低落,看那椎骨般的铁链上横贯出密密匝匝的刺刀水光潋滟血迹斑驳。那是隆冬雪地里怒放出来的腊梅,妖艳而危险。他陷入了痴迷。在贪婪的枪眼前,在碾骨削肉的齿轮划出来的金光之中,他突然感觉到异样的烂漫。那巨大而灵活的机关依旧运转着,高低错落,像极了小时候坐过的旋转木马,每个着力点上都停着三两个人,默默的凝视,亲吻,交换着甜言蜜语,而如今,当年的孩童都已长大,宣泄欲望的嘴唇换作了精密而冰冷的枪。
  他大笑,这一场较量,这一场末路狂杀,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人的死,只不过拖延了真凶的登场,即便长成了七尺男儿,终究要在死去的前一秒蜕变回一个孩童。
  生非所选,死非所愿!
  子弹如倒冲的雨向上喷射,散落在钢板上朝四面八方迸发。钢轴运转的速度与方向瞬息万变,随机的在高低两个方位形成齿轮,一时间错杀无数。血肉打成躯体终于拗不过钢铁的猛厉,半空中豁成千百块碎片,让刺黄的电光包裹着,烟火一般星散四处。骨头以一敌众,行动间逐露狼狈,只能攀附在一个暂时固定的位置朝缝隙间扫射。
  散弹枪的子弹很快殆尽,而更多的杀手却像春风里疯长的野草一股股冒出来。他一手将残枪平端,斜拉过半边肩膀,手腕用力,旋即向前猛送。一米长的枪身在半空中打出一个高速旋转的圆,从钢板割裂出来的窄小空间里打马而过。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这时仿佛有神灵相助,一把手枪,从一只松开的手掌间脱落,被骨头稳稳擒在手中。
  他回身,双枪齐发,每一次扣发射出双倍的子弹,每一次攻击将性命以双倍的速度清零。
  瞄准,攻击。 
  力无空落,弹无虚发。
  狂杀,狂杀,狂杀!
  钢珠一排排钉入房梁,将敦厚的石块撕裂。莲花灯乍明乍寐,照见十七尊冷傲的人像,虚伪的刽子手的面孔上七窍横飞,到处都是他们的手,他们的腿,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
  节奏递加。
  苦战如酣眠。
  始祖像一寸寸倾向海灯,在头顶上拖出一片寡影宽阔而逼人。
  朦胧的硝烟之中,生与死交织的巨网密不透风。
  天旋地转,山崩地裂!
  血,汗,逐,伐,心跳,嘶吼,挣扎,阴谋,突袭,激战,胜与负,欲与念,所有的所有,都在一记瓮响后绝杀。
  尘埃落定,一个男人的身形逐步靠近。毡帽、风衣、布鞋,和淡淡的烟草味。废墟如海一般浩大,他却只取了最微不足道的一角付之微笑:“蝉,你瘦多了。”
  骨头摸索着爬了两步,对他扬起了面孔,眼里若有似无的希冀,仿佛灰烬中寻觅阳光的一朵花凋。
  时间还真是一个怪圈。
  几些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要回归原点。卑微与尊贵,痴恋与鄙弃,即便老天未有过分毫偏袒,可太过悬殊的较量,终究没有回转的余地。
  水仙蹲下去,看他从碎石里挣出来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刀尖牢牢钉入地面,像是含了千百种怨恨。
  他要杀了他!
  他伸出手,仔细抚摸着他的脑袋,好像是在安慰一只小动物。骨头瞬了瞬眼睛,发现刀已从手里脱落,被厚厚的尘土掩埋。刻骨的仇恨,在坠地的一刹那竟是那样无关紧要的轻。
  他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水仙的手一路滑下去,在他眼角上抹了一把,那颗小小的可怜的痣,像一滴眼泪。然而这次骨头没有遂他的愿,他拍开了他怜悯的手,像一只倔强的困兽爬出他的桎梏,站直了与他平视。
  “你…。。真的长大了。”水仙轻轻的笑了,有点感慰,有点惘然。恩与爱,那本该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筹码,还是在充满了变数的人的面前失去了控制。
  他,蝉,首先是一个人呐。
  “这儿太乱了,无论如何还是出去解决吧。”
作者有话要说:  

  ☆、11

  上山的路很长,两人走得也很慢。仿佛是充满了信任,也或是默契使然,水仙两手背在身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而骨头只着眼留意着脚下的石块。
  攀爬,在冗长的沉默中变得庄重。
  北山顶上子夜坠临,染了墨的颜色水稠般铺展开来,像是无限的依恋,宛转而缠绵。整座城邦在脚下绵延,天地风光,很有可能是他或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瞥。水仙从一棵树下翻出一只黑色皮箱,打开来,里边放着两排飞刀。他把箱子推出去:“你的功夫是跟着我学的,说来我们还都挺老派的。”
  骨头只将刀一片片轮番摸过来,没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一生的光景里,杀戮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一项工作。
  所以他其实更愿意用枪。
  他拿起一把刀,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有千百斤分量,哎,他叹气,仇恨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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