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鱼后给没给张永武钱?谁能证实?以后局长又给张永武什么好处了?这些好处违犯国家哪些原则法规?
刘干部最后一摊两手:“咱全说不清楚!”
刘干部举了好几个例子,像偷税漏税问题,哪条鱼漏税?买主是谁?多少价钱?什么时间买的?……
刘干部又一摊双手,露出悲哀而无可奈何的表情。
雅雯小声说:“算啦,咱惹不了人家就别惹,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吧。”
刘干部冷笑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迟!”
刘美恢复了往日的容颜,又似往日那样活泼可爱,小鸟一样在楼道里飞上飞下。她和张永武的助手杨小惠交上朋友,经常听她俩在楼梯口叽叽喳喳地说笑。
杨小惠压根儿就没上大学,她对刘美撇着嘴:“傻鸟才考大学,首先耽误挣好几年的钱,毕业后还不知分配啥破单位!”
刘美嘻嘻地笑,笑得那样开心。
我觉得刘美这一辈子再不会自杀了。
刘美在马路上见到我,老远就欢天喜地地喊我叔叔。
我说:“再不离开这个可恨的世界了?”
说完这句话我一下子后悔了,怕伤了女孩子的自尊心。
左邻右舍(12)
刘美压根儿就没怪我这句话,她说:“一百年后还得离开!”
我说:“你野心不小呀,还想活一百多岁!”
刘美凑到我身边,神秘而兴奋地对我说:“我爸爸要我当克格勃!”
我吃了一惊:“开什么玩笑?”
刘美继续神秘而兴奋。她告诉我,他爸爸和她认真商谈过,要她打进张永武的龙鱼公司,尽量搞好关系,弄清他都犯了什么错误。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这简直是在演电影电视。我问刘美:“你愿干这种事吗?”
“愿意呀!”刘美兴奋已极,“这多有意思!完全像侦察员地下工作者克格勃!”
刘美又认真告诉我,她已成功地攻破第一道防线,杨小惠。小惠已把她当成知心朋友。现在正准备攻第二道防线,张永武。实际上她已试探着进过张永武家几次,张永武没异常反应,也大大咧咧地和她说话。
我说张永武这家伙厉害,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刘美说没问题,我爸爸给他分析到骨头了,表面上粗野吓人,其实头脑简单,很容易攻破。我爸爸说他要出马也能攻破他,只要拿出时间来和他搞微笑外交,几天就能把他弄迷糊了。
我忙问:“那你爸爸怎么不亲自上阵?”
“我爸爸说一看张永武的面孔就厌恶就够了!”
“你看张永武那可恶的样子不厌恶吗?”
刘美哈哈哈地故意大笑起来,不正面回答我。
分手时,刘美却又极认真严肃地叮嘱我,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她爸要她绝对保密,连她妈也不知道。等事情结束后,她再公布于众,并且用这段经历写一部小说,肯定生动感人。刘美最后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她的最终目的是当作家。
我当然要为刘美保密,在刘干部面前更得装作全然不知。不过我还是对我爱人讲了。我爱人也很惊讶,说现在的女孩子真了不得真不可思议,即使现在叫她干这件事,她也不敢干也不会干。
看得出来,刘美干得很成功,越来越和张永武混得热乎了。有时,她还帮小惠干活,给鱼缸换水、喂食之类。
张永武这家伙也确实是头脑简单,也许是养鱼业干得顺利,春风得意,不把刘美放在心上。刘美嘻嘻哈哈的笑声,张永武听得挺顺耳,不再认定刘美和她爹一样笑里藏刀。
刘美嘴很甜,叔叔阿姨叫得很勤,很亲切,叫你听了不得不动心。
张永武似乎完全忘了刘美是刘干部的女儿,没几天就喊刘美为美儿美儿的,那热乎劲儿令你肉麻。
张永武的老婆却十分警惕,并且略有敌意。她有时冷冷地问刘美:“你过这边来玩,你爸不骂你吗?”
刘美说:“我是我,我爸是我爸!”
张永武老婆也只是浅层次的敌意,当然想不到更深的东西,渐渐也就接受了刘美。
刘干部家还是依然紧闭,对张永武喧闹的家表示一种沉默的藐视。一左一右一静一闹的邻居环境我早已习惯,但现在,刘干部那静寂的门有了内容,我感觉到平板的门面正鼓出两只眼睛。
张永武那边一片城门大开的和平景象。你经常可以听到张永武热情的话语:“美儿呀,将来我龙鱼公司正式挂牌建新大楼,请你当秘书,给你高薪!”
刘美笑道:“张叔说话可得算数!”
张永武抬高声音:“我张总经理说什么都算数!”
十
刘干部家爆发了一场危机,刘干部和刘美吵起来。尽管刘干部是在最里边的一间屋训斥刘美,我们还是从卧室靠他家墙壁方向听到了。开始刘美还哇里哇啦地顶撞几句,后来就变成哭声,哭声越来越响,压倒刘干部的声音,再后来就是雅雯细软的劝慰声。
我们只能听到模糊的声调,听不清内容不禁很着急。因为从声调的力度来判断,一定是发生了较严重的事情。
我和爱人一直在作斗争,是不是应该敲门过去劝架。但考虑刘干部老成持重的面子,又迟迟疑疑地拿不定主意;但听到刘美的哭声响亮起来时,又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总之,那边断断续续地哭了大半夜,我们这边也进进出出地忙了大半夜,结果还是原地踏步,什么也没干成,什么也没弄清楚。
刘干部家即使出了天大的事,表面上也会安如泰山。第二天刘干部照例头发整齐油亮,衣裤笔挺板整地走出门去上班,见了我的面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微笑。
一个明显的迹象是刘美不去张永武家了,看来事情还是与张永武有关。终于,我从刘美嘴里弄明白了事情的全过程。原来刘美和张永武来往熟了,张永武有时就领她和小惠去迪斯科舞厅和游艺宫玩。有一次看模特表演,张永武情绪高涨,说要是有模特身上那件套裙,惠儿和美儿比模特还模特!
惠儿见张永武高兴,便说:“那老板就赏给我们俩一套新装吧!”
张永武说那容易,领她们俩去商店选了两套套裙。
当刘美满心喜欢地穿着时髦套裙回到家里时,刘干部两口子大吃一惊,问明了是张永武买的,两口子脸色刷地变了。因为那套裙好几百元一套,张永武肯花这么多钱给刘美买衣服,这其中必有缘故。
刘干部嗓子顿时冒上火来,失去往日对女儿的温情。好几百元的高贵服装呀,“张流氓”怎么会白白地送给你,这说明事态严重。雅雯也沉不住气,脑子生出种种可怕的猜想,她并不知道女儿去张永武那儿的目的,这几天她听到对门那里传出女儿的嬉笑声,还有点欣慰,她是个忍让性格的女人,无论对方好坏,都希望殷勤修好。可现在,她越想越怕了。
左邻右舍(13)
两口子一红一白的面孔,一硬一软的嗓门儿,把刘美逼得蒙头蒙脑。开始她还不明白父母质疑的意思,后来一下子明白了,原来父母怀疑她和张永武干了那个事,才得到这几百元套裙的报酬。明白这个意思后,她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感到大羞大辱,愤怒得干脆都不说话了。任凭父母软硬兼施,就是一言不发。
刘干部见女儿不说话,反误以为他的怀疑是事实,简直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恼怒。他的恼怒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女儿无知无耻,另一方面是他派女儿过去的,这不是自己断送女儿吗?当他想到自己万分憎恨的坏蛋会和他女儿干那个事,整个身心俱焚,几乎要死过去。
折腾到后半夜,从女儿伤心而怨怒的哭声中,刘干部终于相信女儿完美无缺。但两口子更难受无比,觉得女儿在自己的怀疑中受如此委屈,实在对不住女儿。刘美见父母心愧,却更加伤心落泪。弄得雅雯也哭,刘干部也暗暗掉下泪珠。
刘干部被这件事弄得心惊肉跳,再也不敢让女儿去张永武那边侦察了。他怕一旦弄不好,赔了女儿又折兵。
问题是这件事却不知怎么被张永武知道了,他在楼道里一口一个浑蛋爹,一口一个浑蛋、妈的骂起来,说是老邻老居的给孩子买件衣服,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说刘美是个勤快的好孩子,帮助他张永武干了那么多活儿,买套衣服是应该的,以后还要买更高级的衣服!说刘干部两口子要是再胡说八道诬蔑他张永武,后果自负!说刘干部两口子再欺负刘美,他张永武就不客气了!
张永武骂得有理有力,简直就是为刘美伸张正义,局外人听了,反以为刘美不是刘干部的孩子,而是张永武的亲闺女。
刘干部两口子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比往日更老实地死守在屋里,任张永武叫骂不止。
我和爱人分析,张永武之所以知道刘干部两口子怀疑刘美,是刘美自己传过去的,否则不可能有第三者传过去。
我们把刘美叫到家里,狠狠地批评她一通,说她这事做得对不起养育她的父母。
刘美低头不语,说她没对张永武讲,但对杨小惠讲了。
我们看出,刘美不怎么愿接受我们的批评,临出门时她还软中透硬地说:“父母正确时为父母,不正确时就不为父母!”
我们尴尬地站在那里,好长时间呼吸不畅通。
爱人最后问了一句:“咱一辈子也不要孩子吧!”
十一
刘美把套裙脱下来,还给张永武。张永武说:“你张叔一不是反革命二不是盗窃犯,而是响当当的企业家,给你买套衣服还犯法吗?穿,你给我穿!这是你自己挣的,这些日子你干了不少活儿,按劳取酬!”
杨小惠说刘美:“你爸你妈真是傻蛋,我赚件衣服回家,我爸我妈乐得都合不拢嘴!”
后来我们发现刘美始终没穿张永武给买的套裙,但她却穿了一套更时髦更讲究的套裙,这套裙的设计既雅致又艳丽,穿在刘美身上,升腾着青春朝气,同时又有一股贵重感。
刘美十分喜爱这个套裙,出门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在楼梯上骄傲而矫健地迈着步子。年轻人很容易忘却不愉快的事,刘美依旧满脸春风,和杨小惠叽叽喳喳地讲着笑着。
我爱人被刘美的新套裙迷住了,跃跃欲试也想买一件。她说这种样式的套裙太绝太妙了,电脑绣花的花样凝重而典雅,领围袖口裙摆却又飞扬着现代式的花边。关键是那莹莹的中性色泽,在明亮的阳光下,它发暗,显得沉稳;在阴暗的楼道里,它竟又能闪闪发亮,充满活力。没结婚的女孩子穿这种套裙,具有千金小姐风姿;结过婚的女人穿这种套裙,又多一种贵夫人气派。我说你干脆写一篇散文赞美套裙吧。她说对时装你们男人全是休止符。
我爱人迫不及待地问刘美套裙在哪儿买的,多少钱。我在旁边有些慌,怕这套裙还是张永武买的。
刘美笑吟吟地说是她父母托人到香港捎的,在香港也是最新款式。刘美说想不到她父母会这么两下子,超现代审美意识。
我爱人说:“天下再也没有比你父母再好的人了!”
刘美甜甜地回了一句:“那是呀!”
张永武并不是一帆风顺,他也经常出些什么事故,哪条鱼病啦,哪条鱼突然翻白啦,弄得他不时地暴躁。他大概在另外什么地方还养着鱼,所以总是来来去去地跑。连杨小惠都说:“谁也弄不清老板养了多少鱼!”
张永武最伤脑筋的是饵料,也就是河沟里的小草鱼。今年天旱,各处河沟都相继干涸,捉草鱼越来越困难。没有那些活蹦乱跳的小草鱼,张永武就得宣布完蛋。龙鱼大概是鱼世界的贵族,食谱极其讲究,除了活蹦乱跳的新鲜小草鱼,其余的食物不屑一顾。张永武试着喂新鲜的肉、煮熟的肉和从商店买来的各种鱼饲料。龙鱼见了这些杂食,眼都不斜一下,依然高傲地扬着头,稳重而一丝不苟地回游着。
实在饿得不行了,一些可能是品位不高的龙鱼,偶尔咬几口熟肉,但那些气势不凡的龙鱼依然如故。
张永武心疼得几乎要抱着鱼缸号哭一场,不时可以听到他长吁短叹,唉声叹气。由于不景气,张永武有时拿小惠撒气,经常无缘无故呵斥,有几次小惠气得殻'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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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邻右舍(14)
刘干部在屋里幸灾乐祸,他呷了一口茶对我说:“那边看来日落西山了!”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一个无赖就能开公司就能发财,那世界也太简单了!”
刘干部对杨小惠悻悻于怀:“现在的青年太没思想,太没志气!被一个无赖肆意欺负,竟毫无反抗意识。要是我,干脆就罢他的工!外面有那么多工厂单位,到哪儿干不行,却偏跑到这个无赖手下当奴隶!”
刘美说:“你说得不对,杨小惠不是甘受欺负的人。她说到哪儿干也不如在这儿干,这儿活儿轻快挣钱还多。要不是这样,她早甩了!”
刘美很了解内情,她说小惠拣这儿干有许多好处。张叔特大方,还不到一年,就给小惠买了两套服装,一双鞋,都是名牌,上千元钱呢!另外,张叔高兴了,发的奖金也高!
我们四个大人全都哑口无言。
雅雯意外地开了个玩笑:“雇我去干就好了,不用给工资,光买这几套服装我就满足……”
刘干部说:“要是再给你买件貂皮大衣,你大概能搬过去住!”
雅雯脸倏地红了,笑道:“这不是说笑话嘛!”
刘干部恨恨地说:“不管怎样,这个流氓要完蛋,你们等着瞧吧!”
然而,张永武并不坐以待毙,他采取紧急措施,号召全楼男女老少去给他捉草鱼,按数论价,捉多了有重赏。这家伙很有煽动能力,他在楼道里上上下下地走动,不时地大声煽惑:“不耽误大家的正常工作时间,只要下班后抓点紧,一两个小时就可挣你们一天工资的钱,一百个合算!不怕挣钱多的找我,我负责准备水桶渔网,良机莫失,失不再来,快捞钱呀!”
看起来张永武这家伙的确有能力,几声吆喝就把全楼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大家纷纷到张永武那里领水桶和小捞网,有的干脆就提自己家水桶干。一楼的那个最了解张永武历史的老邻居,胡子都白了还颠儿颠儿地往城郊河沟跑,并且自己特制了个捞网,比张永武发的捞网大一倍,他说大的来劲儿,收获多!
最初几天,成绩显著,六楼有一家五口全上阵,下班以后到天黑之前,挣了不少钱。胡子白了的老邻居是退休老工人,背着一壶水俩面包,从早到晚泡在河沟里,几天就能挣到过去上班时的一个月工资。
霎时,楼上楼下人欢马叫,过节一样热闹,呼叫张经理张老板的声音在楼道里频繁回响,除了刘干部和我家紧闭门户外,全楼家家户户都在忙碌。
我那浸透艺术音符的爱人也动了心,她动员我:“我也干呀?就那么一两个小时,就能挣我一天的工资,多好!”
我有点不快,说:“凭你们搞艺术的,穿着水靴,提着水桶捞网,为了区区几个钱,成何体统!”
爱人也不高兴了:“亏你还要什么体统,写三篇稿子能被编辑部退两篇,还体统什么?”
搞写作的最怕别人提退稿二字,我差点儿勃然大怒,幸亏我爱人说这些话时有电子琴般的温柔。我强压着怒火:“那不是退稿,那是编辑要我修改!另外,给张永武那种人捉鱼,我也不愿意!”
捉鱼风潮并不给每家每户都带来欢乐,也渐渐出现不幸:二楼的两个学生为了捉鱼挣钱,开始逃学,惊动学校老师出面干涉;楼上在�